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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名字 ...

  •   他被“圈养”了起来。

      起初,他只是被关在笼中,如同一个稀有的展览品。那个猩红目光的主人——魔王,偶尔会出现在阴影里,静静地“欣赏”他。

      魔精和其他低阶恶魔则会带着令人不适的好奇,在笼外指指点点,发出怪笑。

      食物被定期送来,不再是腐肉,而是烹饪过的、甚至有些精致的餐点,但他很少动。

      水是干净的。他被允许定期在一个由魔法构筑的小型水池中“清洁”,尽管那水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开始被带出笼子。

      有时是在魔王巨大的王座厅,他被要求待在王座旁特定的区域,像一个活的装饰。

      魔王会当着其他恶魔领主的面,用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头发,评论着他春日青的发色和冷茶色的眼睛,语气带着拥有珍贵藏品般的满足。

      小瑞安始终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有时,他会被带到一些诡异的“宴会”上。

      长桌上摆满珍馐,宾客是形态各异的魔物。他被安置在魔王手边的一个矮凳上,面前放着食物和水。

      周围是喧嚣、狂乱的舞蹈和令人不安的注视。他曾看到一个试图反抗的精灵舞者被当场撕碎,温热的血液甚至溅到了他的脸颊上。

      他只是默默地、极其缓慢地,用侍从递上的丝巾,擦掉了那点血迹,动作没有一丝颤抖。

      他学会了绝对的顺从和静止。

      他从不与任何目光对视,从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像一件没有生命的、极其精美的器物。

      六年里,他观察着一切。

      记住了魔王城许多区域的路线,记住了巡逻魔精的换岗时间,记住了哪些侍从相对“温和”,记住了储藏食物和清水的位置。

      他身上的衣物被换成了更精致、符合“宠物”身份的丝缎,但他总是将自己整理得一丝不苟,脑后的短马尾和缎带永远整洁。

      仿佛这是他与这片污秽之地之间,最后一道微不足道的界线。

      然而,这道界线正被逐渐侵蚀。

      起初只是偶尔的、隔着衣料的触碰。魔王那覆盖着细密鳞片、指尖冰冷的手,会在“欣赏”他时不再是仅仅拂过发丝,而是似有若无地滑过他的脸颊,或是停留在他单薄的肩头。

      那猩红目光中的玩味,也逐渐掺杂了某种更深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热度。

      小瑞安依旧垂着眼,如同没有知觉的人偶,但每一次触碰,都让胃部泛起熟悉的、冰冷的痉挛。

      他强行压制着,将这归类为对丑陋生物触碰的极端生理性厌恶。

      直到那个夜晚。

      他被带到魔王的私人寝宫。

      这里没有王座厅的喧嚣,只有燃烧着幽绿火焰的壁炉和巨大而阴沉的床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腻到发齁的熏香,试图掩盖那始终存在的硫磺味。

      魔王屏退了所有侍从。

      “过来,小家伙。”那低沉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十四岁的瑞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魔王似乎并不意外,反而低笑了一声,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高大的身躯投下几乎能将少年完全笼罩的阴影,猩红的瞳孔紧锁着他。

      “六年了……你总是这么安静,这么……干净。”魔王的指尖再次抬起,这一次,却不再是脸颊或肩膀,而是直接探向了他丝缎衣袍的领口,意图再明显不过。

      那冰冷的、带着鳞片粗糙感的指尖触碰到颈侧皮肤的瞬间——

      小瑞安猛地向后缩去,动作快得几乎带倒了身旁的一个矮几。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做出如此明显的抗拒动作。

      魔王的动作顿住了,猩红的瞳孔微微眯起,危险的光芒闪烁。

      “反抗?”

      小瑞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靠着冰冷的墙壁,冷茶色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对上了那道猩红的目光。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的警惕和排斥。

      他的胃在疯狂抽搐,喉咙发紧,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

      魔王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具。

      他再次逼近,速度更快,力量更大,一只手直接攥住了少年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强行抚上他的腰际,往自己怀里带。

      那甜腻的熏香,以及魔王本身带着硫磺与黑暗的气息,几乎将瑞安淹没。

      “呜……”一声极压抑的、带着强烈恶心感的闷哼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喉咙里逸出。他开始剧烈地挣扎,用尽全身力气踢打推拒,但双方的力量差距如同天堑。

      衣袍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寝宫中格外刺耳。

      就在那冰冷的触碰即将更进一步,瑞安感到眼前发黑,几乎要被那极致的厌恶和生理不适吞噬的瞬间——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了魔王箍住他手腕的手臂上!

      魔王吃痛,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下意识地松开了些许钳制。

      就借着这瞬间的空隙,小瑞安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猛地挣脱开来,踉跄着向后跌去,撞翻了壁炉旁的一个装饰架。

      他随手抓起架上掉落的一个沉重的、不知名金属制成的雕像紧紧攥在胸前,蜷缩在角落,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用那双冷茶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魔王,胸膛剧烈起伏,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暗色的血迹。

      他依旧没有说话,但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拒绝。

      魔王看着他,看着少年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排斥与冰冷,看着他那副宁愿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屈从的姿态。

      手臂上的咬痕已然恢复,却传来阵阵刺痛。

      短暂的沉默后,魔王竟然没有再次上前,而是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混合着恼怒与某种扭曲兴味的哼声。

      “有意思……”他猩红的目光在瑞安苍白而戒备的脸上流转片刻,最终挥了挥手,“滚回你的笼子去。”

      瑞安没有犹豫,立刻扶着墙壁站起身,紧紧抓着那冰冷的金属雕像,一步步倒退着离开了寝宫。直到退出门口,才转身快速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自那晚之后,魔王没有再对他做出过类似的逾矩之举,瑞安也变得拒绝和任何人、任何生物近距离接触。

      但那双猩红目光中的占有欲和探究,却变得更加深沉难测。

      这段记忆,连同那晚的熏香甜腻、皮肤的冰冷触感和血液的腥涩一起深埋,此刻却在“噬痕”的刺激下,化为最尖锐的冰刺,扎向他意识的深处。

      记忆的碎片如同冰锥,疯狂凿击着爱林意识的堤坝。他颤抖着,冷汗近乎浸透了单薄的身躯。

      模糊的视线混合着远处的喊杀声和爆炸声闯进脑间,小瑞安静静地待在笼中。

      当一阵剧烈的爆炸震动了宫殿,看守他的魔精也躁动不安地望向声音来源时,他利用早就暗中观察并尝试过无数次的技巧,用一块打磨过的金属雕像碎片,拨开了那并非绝对牢固的笼锁。

      他像一道影子般滑出笼子,凭借记忆中的路线,避开零星的守卫,钻进了一条废弃的、布满灰尘的通风管道。

      管道狭窄而黑暗,弥漫着陈年的腐臭,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拼命地、沉默地向前爬行。

      不知爬了多久,直到看到管道尽头透出的一丝微光,以及外面传来的、不同于魔王城污浊空气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清新之风。

      他钻出管道,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陌生的荒野边缘。

      身后,魔王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前方的黑暗森林。春日青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道逃离了牢笼的幽魂。

      依靠着记忆中模糊的方向感和对光线、植物的基本认知,瑞安朝着人类聚居地的方向前行。

      他偷过田间未成熟的作物,喝过溪涧的流水,躲避着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无论是魔物,还是陌生人。

      当他终于踉跄着走到一座人类城市的边缘时,已经瘦得脱了形,春日青的头发沾满尘土,昂贵的丝缎衣物破烂不堪。

      他被巡逻的城卫队发现,带到了收容所。

      询问他的名字和来历,少年沉默以对,只偶尔用那双过于冷静的冷茶色眼睛观察着周围。

      一个自称“圣罗兰仁慈孤儿院”的机构接收了他。负责人是一位面容和蔼、穿着简朴长袍的中年女士。

      “可怜的孩子,”她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

      瑞安对这个词早已没有了概念。但敏锐的洞察力让他察觉到,这位女士抚摸他头发的动作,虽然温柔,却和魔王一样,带着一种审视和占有的意味。只是形式不同。

      “……”

      瑞安垂眸,目光掠过女人手中那本厚厚的登记册。

      他随意指了上面的一个。

      爱、林。

      爱林·维登。

      他的新名字。

      不,或者说——这一直,都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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