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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冰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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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看起来干净整洁。
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灰布衣服,按时吃饭、祷告、上课。表面上,一切井然有序。
但爱林很快发现了异常。
首先是他自己。
他被安排进行了详细的“身体检查”。穿着白袍的人用冰冷的仪器测试他的反应,抽取他的血液,记录下大量数据。
他们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与魔王城中那些恶魔领主看到他时的目光有某种令人不适的相似。
其次是其他孩子。
有些孩子会突然消失。管理人员对外宣称他们“被好心的家庭收养了”。
但爱林注意到,那些被“收养”的孩子,通常都是在之前的体检中表现出某些“特殊”特质,或者像自己一样,对痛苦和情感刺激反应“异常”的。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记住了孤儿院地下的区域是“禁区”,记住了守卫换岗时短暂的盲点,记住了那些白袍人出现的规律。
他开始偷偷翻阅被丢弃的医疗记录碎片,上面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术语:“能量亲和性”、“生命力阈值”、“容器适配度”。
爱林很快意识到,这里并非避难所,而是另一个形态不同的牢笼,一个进行着某种危险实验的实验室。
于是他开始有意识地“表演”。在体检时,他会刻意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让数据看起来“平庸”。
他模仿其他孤儿“正常”的情感表达——在得到食物时露出短暂的、计算好的微笑,在听到悲伤故事时垂下眼睛。他的表演完美无缺。
但有些测试无法完全规避。
定期抽血是强制性的。他看着自己的血液被一管管抽走,感觉着生命力随着暗红色的液体一点点流失,带来熟悉的虚弱感和冰冷的寒意。
胃部会条件反射地痉挛,头痛也会如期而至。他将这些生理反应强行压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偷偷藏起能找到的任何尖锐物品——一块碎玻璃,一根磨利的铁丝,在脑海里规划了不止一条逃离路线。
他像在魔王城一样,等待着那个混乱的、可供利用的时机。但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等待。
他决定主动创造。
长期的观察和零碎信息的拼凑,让他对孤儿院地下“禁区”的能量系统有了模糊的认知——那是一个不稳定、却又为整个“血库”实验提供能源的核心。
爱林更从零碎的实验记录和研究人员偶尔的交谈中,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词汇:“高浓度情感能量”、“生命力的逆向萃取”、“稳定器的开发失败”、“残响效应”、“低语沼泽样本”……
他敏锐地将这些词汇与“血库”中央那个被严加看管的、散发着不祥冰冷波动的能量核心联系起来。
——
机会来自于一次例行的“深度清洁日”。
部分区域的守卫会相对松懈,以便于杂物和废弃物的运输。
爱林利用自己完美无害的伪装,在一次被指派帮忙搬运废弃实验器材时,巧妙地藏起了一小部分。
他得到了一些破损的玻璃器皿,和沾有不明化学残留的布料。
同时,他利用守卫交接班的短暂间隙,凭借记忆中对地下管道布局的推测,将这些东西带到了靠近能源核心通风管道的一个废弃储藏室。
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精准的时机把握。
他像执行一个精密仪器的组装,将不同的“材料”按照他推测的比例和顺序,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不同的位置。接着,利用管道中泄露的微弱能量流和空气流通,构建了一个延迟引发、并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简陋装置。
他没有炸药,但他懂得利用这里本身就存在的危险品和不稳定能量。
完成这一切后,他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仿佛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夜晚。
当第一声沉闷的爆炸从地下传来,整个建筑为之震动时,他立刻睁开了眼睛。警报凄厉地响起,外面传来惊慌的呼喊和奔跑声。
混乱,如期而至。
他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惊慌失措地跑向出口,而是迅速下床,抓起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布包,如同一道幽灵般逆着人流,钻进了那条早已勘探好的、通往后勤通道的偏僻路线。
沿途,他遇到了匆忙赶去“灭火”和“稳定情况”的守卫与白袍人。
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在阴影中穿行的瘦小身影。
第二次、第三次更剧烈的爆炸接连响起,火光和浓烟开始从地下蔓延上来,建筑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顺利到达那扇暗门,用铁丝熟练地撬开。在下水道的恶臭扑面而来的同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冲天的火光映照在他冷茶色的瞳孔中,将那春日青的发丝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橘红。
巨大的爆炸声浪和建筑倒塌的轰鸣,在他听来,仿佛是庆祝他获得新生的礼炮。
十六岁的爱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复仇的快意,没有逃出生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钻入了下水道的黑暗之中。
罪孽的火海埋葬了无数秘密。
这场爆炸,最终也成为了教廷极力掩盖、却始终无法解释的悬案之一。
——
“爱林!”
一声低沉而焦灼的呼唤,如同穿透浓雾的灯塔强光,猛然刺入爱林混乱的意识深处。
与此同时,一股灼热却无比精准的力量,蛮横地切断了他与黑暗记忆、与手中冰冷石板的连接!
“唔嗯!”
爱林猛地抽回手,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烫到,剧烈地喘息起来。
他无法控制地向前软倒,被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圈进一个坚实而炽热的怀抱里。
是阿德里安。
爱林的脸埋在阿德里安的颈窝,冰冷的额头抵着他温热的皮肤。
熟悉的、剧烈的生理排斥反应排山倒海般袭来——胃部狠狠抽搐,喉咙里涌上强烈的恶心感,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他全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阿德里安紧紧抱着他,手臂像是烙铁般牢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脆弱和冰冷,那细微的颤抖如同直接传导到他的心脏。
他掌心的幽蓝火焰不再狂暴,而是化为一层温煦而稳定的光晕,小心翼翼地将爱林笼罩,试图驱散那蚀骨的寒意和痛苦。
“够了!”阿德里安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后怕,“……不管你说什么,都到此为止。”
爱林没有力气回应,只是攥紧了阿德里安胸前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真实的热源和稳定,来对抗体内那阵阵源自记忆和“噬痕”的双重冰寒与恶心。
这是罕见的、并非出于本能的依赖。
奈特在一旁屏住呼吸,看着爱林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这片刻的脆弱并没有持续太久。爱林强大的理智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即使在剧痛和虚弱中,也开始疯狂运转,将记忆中所有的碎片、线索、感受,与石板传递来的冰冷信息流进行比对、整合、推理。
几息之后,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喘息也不再那么急促。他依旧靠在阿德里安怀里,没有挣脱,仿佛那里是此刻唯一能支撑他理智不至于涣散的锚点。
然后,他抬起了头。
那双冷茶色的瞳孔虽然还带着生理性的水汽和虚弱,但深处的迷雾已然散尽,只剩下冰川般剔透而锐利的清明。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透支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落玉盘:
“阿德里安,奈特。”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