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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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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需要你保护”,而是“只有你能让这个计划成功”。
这种纯粹的、建立在绝对理性之上的信任,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撬动了阿德里安坚固的防御。
怒火依旧在燃烧,却被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被需要、被依赖、被赋予独一无二责任的强烈满足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保护欲。
他讨厌爱林这种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冷静,却又无法否认,爱林的计算该死的准确。
更重要的是,爱林将最终的控制权,交到了他的手里。
“……”
阿德里安死死地盯着爱林,仿佛想用目光将他钉在床上。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被火焰灼烧过:“……怎么做?”
他妥协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他无法拒绝那份被托付的、关乎爱林生死的“控制权”。
他必须亲手掌控这个过程,将所有的风险,扼杀在自己的火焰之中。
爱林似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尽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需要直接接触石板,尝试建立最低限度的精神链接。你需要全程用火焰包裹我,尤其是左肩和意识核心区域,一旦感知到‘噬痕’能量异常活跃或者我的精神波动超出安全阈值,立刻强行中断链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强行中断精神链接”本身就可能对施术者造成不小的冲击。
奈特闻言愣了下,刚想上前张口说点什么,却看到阿德里安抬手。
驱魔人的脸色更沉了,但他没有再说反对的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爱林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怒气,有沉重的担忧,还有……
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占有欲。
“好。”他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声音沙哑。他转身走向放着石板的角落,拿起那块不祥的黑色碎片,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凶悍的力道。
当他拿着石板走回床边时,爱林已经重新调整好坐姿,微微闭上了眼睛。
纤长的睫毛在牧师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已经进入了某种预备状态。
阿德里安在床边坐下,距离近得能清晰地闻到爱林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草清苦和自身冷冽的气息。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幽蓝色的火焰无声燃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深邃,那颜色果然如爱林所说,更深沉了。
“开始。”阿德里安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爱林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伸出了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缓慢地、坚定地,向阿德里安另一只手中握着的黑色石板触去。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冲击,反而像是坠入了一片粘稠的、无声的黑暗。
外界的一切——阿德里安紧绷的守护、奈特担忧的目光、安全屋的轮廓——都瞬间远去、模糊,最终被一片更深沉、更久远的过往覆盖。
——
十二年前。威利斯顿宅邸。
冷。
一种深切入骨的冷,并非来自壁炉熄灭的客厅,而是从空荡荡的房子里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
八岁的小爱林——或者应该叫瑞安·威利斯顿——蜷缩在窗边的高背椅上,春日青色的头发软软地耷拉着,那双与母亲相似的冷茶色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
他记得那条蓝色的裙摆,在三个月前像一朵折翼的鸟,从很高的地方飘落。
他记得那个时间,3.7秒。
他也记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房子里充斥着各种陌生的声音和面孔,他们用那种他无法理解的、带着湿意的眼神看他,说着“可怜的孩子”。
小瑞安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说“可怜”。但他记得母亲消失后,胃里那种持续不断的、沉甸甸的感觉。
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
他不想吃东西。任何食物放进嘴里,都味同嚼蜡。夜里,他会突然惊醒,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明明被子很厚。
父亲奥利弗的变化很大。
那个曾经会带着温和笑容、给他读故事书的心理学家父亲不见了。现在的父亲,眼神里总是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悲伤、狂热和某种…让小瑞安胃部紧缩的东西。
父亲开始给他吃药。
“瑞安,这是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药。”父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但小瑞安能看出他嘴角肌肉不自然的紧绷。
小小的、白色的药片,或者微苦的液体。
吃了之后,有时候会觉得昏昏沉沉,有时候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隔了一层薄膜。这时,那种胃里沉甸甸的感觉会暂时模糊一些。
但父亲总会在一旁,拿着笔记本,不停地问:
“现在感觉怎么样?想起妈妈会难过吗?会不会想哭?”
难过?哭?
小瑞安看着父亲。他记得童话书上说,难过时会流泪。他尝试着调动脸部的肌肉,却没有任何液体从眼睛里流出来。
他只觉得,当父亲追问这些问题时,他的头会开始隐隐作痛,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他讨厌这些问题。
他渐渐明白了,父亲的“治疗”,是想从他这里找到某种“反应”。一种符合书上描述的、属于“正常”孩子的悲伤反应。
他没有,所以父亲的眼神会变得更加专注,更加……令人不适。
那种感觉,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被剥离、被分析。这比胃里的冰冷更让他难受,那是一种被无形之物紧紧束缚的窒息感。
那天傍晚,父亲又一次给他服用了新的药,剂量似乎很大。吃完没多久,小瑞安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
父亲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眼神涣散,手里紧紧攥着母亲的照片,开始喃喃自语,声音时而哽咽,时而充满怨毒。
“……贝琳达,你为什么……留下这个空壳……”
“……我的研究……唯一的样本,我……我不能……”
小瑞安蜷缩在椅子上,感觉越来越糟糕。胃部在疯狂地痉挛,恶心感一阵阵上涌,头痛得像要裂开。
父亲扭曲的面容和破碎的话语,像尖锐的噪音,刺入他混乱的大脑。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冲动,他想让这一切停止,想让这令人窒息的声音和目光消失!
全部消失!!!
“……”
后来,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最终瘫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了。药瓶从他松开的手里滚落,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种死寂。只有小瑞安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他虚弱地滑下椅子,走到父亲身边。他看着父亲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那个曾经带来“治疗”和审视的源头。
就是这个人,这些药,这些追问……让他这么难受。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穿透了所有生理上的痛苦,浮现出来:
只要他消失,这种糟糕的感觉就会消失。
只要他消失就好了。
这个想法不带仇恨,只是一种基于极端痛苦的、最直接的因果关联。是生存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社会规范。
他走到厨房,拿起了那把父亲用来给他切水果的刀。很沉。
走回客厅。他站在沙发边,看着父亲毫无防备的脖颈。
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身体里那翻江倒海的不适和剧烈的头痛。
但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把沉重的刀,刺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溅到他脸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胃部的痉挛奇迹般地停止了。
头痛像退潮般消散。
持续了几个月的、胃里沉甸甸的冰冷感,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驱散。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松开手,刀子“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他站在那里,看着不再构成“痛苦源头”的父亲,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
然后,疲惫和虚弱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走到墙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蜷缩起来。
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他闭上了眼睛。
外面似乎传来了奇怪的嘶鸣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但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去理会。
粘稠的黑暗,父亲的喘息,溅上脸颊的温热,魔精的恶臭。
撞击声、玻璃碎裂声、尖锐的嘶鸣。
现实的爱林剧烈地喘息起来。他的手指紧握着指尖,用力到发白,像是试图抓住什么。
意识被粗暴地拽回。小瑞安感到身体被几双黏滑、粗糙的爪子死死抓住,猛地从地面提起,拖拽着掠过碎裂的窗框。
冰冷的夜风灌入他单薄的衣衫,下一刻,他被重重扔进一个冰冷、锈迹斑斑的狭小笼子里。
颠簸、摇晃。
笼子被魔精扛着,在黑暗中移动。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叽喳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恶臭——腐烂物、野兽和某种刺鼻麝香的混合气味,几乎让他窒息。
他蜷缩起来,紧紧闭上眼睛,胃里翻江倒海。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
笼门打开,他被粗鲁地拖拽出来,摔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他抬起头,眼前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宫殿。
高耸的穹顶被扭曲的石柱支撑,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幽绿或暗红光芒的怪异矿石,空气中弥漫着比之前更浓的血腥与硫磺气息。
阴影深处,一对巨大如灯笼的猩红目光锁定了他。那目光带着纯粹的、审视物品般的好奇与占有欲。
“漂亮的……小东西……”一个低沉如碎石摩擦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
他被带到了一个比之前稍大的笼子前,但这个笼子并非完全封闭,更像一个……展示柜。里面的垫子相对干净,甚至有一个盛水的银碗。
“进去。”一个穿着暗色长袍、面容模糊的侍从用通用语冷冰冰地命令道,指了指那个“展示笼”。
小瑞安没有反抗,沉默地走了进去。笼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清脆的锁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