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职人员的非正常情感报告》釉纸鹤

53、交付

　　床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吸气声。

　　！！！

　　阿德里安猛地转头。

　　只见爱林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掀开。

　　这一次，他彻底睁开了眼睛。

　　那双冷茶色的瞳孔里虽然还蒙着一层水雾般的虚弱，但不再是全然的涣散，而是有了一丝清明的、属于“爱林·维登”的光彩。

　　迷雾之下，锐利的理智已然重新点燃，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冰晶。

　　他的目光先是有些飘忽地扫过安全屋低矮的石顶，然后，缓缓地、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落在了阿德里安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阿德里安喉结滚动，所有准备好的质问或安抚都卡在喉咙里，显得不合时宜。

　　“……”

　　质问他为何冒险？

　　安慰他痛苦已经过去？

　　这些似乎都不对。

　　“……阿德里安。”

　　爱林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异常清晰。

　　他没有用敬称，没有带上平日里那精确计算过的疏离。

　　“嗯。”阿德里安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低沉沙哑。

　　爱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微微偏头，看向自己刚刚被处理过的左肩。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眉心立刻因牵动伤处而轻轻蹙起。

　　“影鳞草……”他低声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他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气味，也感知到了体内那股与“噬痕”的冰冷死寂截然不同的、带着净化力量的清凉药力。

　　“……混合了月光花蕊粉。很标准的处理方式。”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析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案例，但微微急促的呼吸还是泄露了方才治疗过程中承受的巨大痛苦。

　　“感觉怎么样？”

　　阿德里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量让语调平稳。

　　爱林沉默了一下，似乎在仔细评估自己的身体状态。

　　“残留的‘噬痕’能量被压制了。但核心部分……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无法根除。”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阿德里安，眼神惯有的冷静与洞察里似乎混合了一些淡淡的依赖。

　　“那块石板，”他问，“在哪里？”

　　阿德里安侧身，示意了一下放在角落里的黑色石板碎片。

　　爱林的视线追随过去，凝视着那片不起眼的黑色石头，冷茶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某种被吸引的困惑。

　　“它……在‘呼唤’。”爱林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在洞穴时，还有刚才……它让那些东西，变得更活跃了。”

　　他指的是体内残留的噬痕能量。

　　“所以我们得尽快处理掉它，或者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奈特收拾好东西，走了过来，接口道，“‘垂泪之眼’的人也在找这东西，而且动作很快。这里不能久留。”

　　爱林的目光从石板上收回，重新看向阿德里安，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断。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他陈述道。

　　“在我完全恢复行动力之前，必须确保石板的安全，并分析出‘垂泪之眼’的真正目的，以及他们与‘噬痕’、与那个精灵实验室的关联。”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仿佛刚才那个在剧痛中颤抖、无助地呼唤名字的人从未存在过。

　　阿德里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在虚弱中依然努力构筑起理性堡垒的脸。

　　他心中突然出现一股躁动不安的情绪。

　　“你休息。”阿德里安的声音不容置疑，“计划，等你有力气坐起来再说。”

　　爱林看着他，没有反驳。

　　他确实耗尽了精力，沉重的眼皮此刻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休息，是分析后此刻的最优解。

　　他不再抵抗睡意，垂下眼睫，在意识再次沉入黑暗之前，极轻地、几乎微不可查地，再次低语了一声：

　　“你的火焰……颜色好像更深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带着困倦的恍惚，却像一颗投入阿德里安心湖的石子，漾开了新的涟漪。

　　颜色更深了？是因为……他刚才灌注了更多生命本源的力量吗？

　　阿德里安看着爱林再次陷入沉睡，但这次是真正恢复性的睡眠。

　　他伸出手，轻轻拉过被子，为他盖好。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却无比温柔。

　　——

　　整整一天后，爱林再次醒来。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恢复了清明。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教廷白手套”的强悍心智已经重新上线，那股属于他的、冷静到近乎锐利的气质彻底回归。

　　他尝试着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动作虽然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力。

　　阿德里安几乎在他动的同时就睁开了眼睛。他起身走到床边，却没有伸手搀扶，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确保不会因虚弱而摔倒。

　　奈特也凑了过来，递上一杯清水。

　　“今天感觉如何，牧师先生？用不用吃点东西？你之前可真是……呃，挺吓人的。”

　　爱林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涩的嘴唇。

　　“谢谢。我没胃口。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噬痕’的活性被暂时抑制了。”他放下水杯，目光直接投向角落里的黑色石板，“我们现在有多少时间？”

　　奈特的表情严肃起来：“不会太多。我回来的时候，感觉到黑市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多了些生面孔，眼神很警惕，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垂泪之眼’的动作比我们想的还快。”

　　爱林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他看向阿德里安：“我们需要立刻分析石板。我现在怀疑它不只是一个钥匙或者信息记录装置。”

　　“你的依据？”阿德里安问。

　　他的目光落在爱林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心头那股烦躁感又升腾起来——他讨厌看到爱林在这种状态下还要逼迫自己思考。

　　“共鸣的强度和对‘噬痕’的吸引性。”爱林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逻辑缜密，“在实验室，它激活了能量回路；靠近我时，它加剧了我体内‘噬痕’的躁动。这不符合普通信息载体的特征。它更像是一个……‘信标’，或者一个‘控制器’。”

　　他顿了顿，冷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垂泪之眼’不惜暴露行踪也要找到它，目的恐怕不仅仅是解开封印。他们可能不止是想利用它——他们是想主动引导，甚至控制‘噬痕’。”

　　这个推论让安全屋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如果爱林的猜测成立，那么“垂泪之眼”所图谋的，就远不止一个精灵遗迹那么简单。

　　“必须阻止。”阿德里安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白金色的瞳孔中燃起冰冷的火焰。

　　这不仅仅是因为驱魔人的守护天性，更是为了消除一切可能威胁到爱林的潜在危险。

　　“怎么阻止？”奈特摊手，“我们现在连他们在哪儿，具体想干什么都不知道。带着这玩意儿，”他指了指石板，“就像举着火炬在炸药库里找人，太被动了。”

　　爱林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有一个方法。”

　　阿德里安猛地看向他，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不行！”

　　他几乎能猜到爱林想做什么——以自身为诱饵，或者主动接触石板，利用自身和石板之间的共鸣，去感知甚至反向追踪“垂泪之眼”的动向。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极有可能再次引发他体内“噬痕”的失控，甚至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爱林迎上阿德里安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这是目前最高效，也可能是唯一的方法。”爱林重复道，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我的身体状况经过一天休整，可以承受有限度的、受控的共鸣。持续被动躲避，风险系数会随时间呈指数级增长。”

　　“你的‘可以承受’标准是什么？”

　　爱林听的阿德里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直到再次昏迷，还是直到你被那东西彻底吞噬？”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爱林完全笼罩，强烈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我不会允许你拿自己的安危去赌一个‘可能’。”

　　一旁的奈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摸了摸鼻子，感觉空气都快凝固了。

　　爱林却微微仰头，目光依旧锁在阿德里安脸上，没有丝毫动摇。

　　“不是赌博，是我的计算。”他冷静地纠正。“风险与收益需要量化。被动等待，我们被发现的概率超过78%，届时在对抗中我伤势复发的概率接近100%，石板被夺走的概率超过90%。主动进行有限共鸣，获取关键情报的概率约为65%，引发我体内噬痕剧烈反噬的概率约为30%，而因此导致不可逆后果的概率，”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个数字，“低于5%。”

　　“这5%的风险，可以通过外部干预进一步降低。而你的火焰，是目前已知最有效的稳定剂和净化源。”

　　他看着阿德里安紧绷的下颚线，继续用那种剖析式的语气说道。

　　“阿德里安，你的存在，是让这个方案从‘鲁莽’变为‘可行’的关键变量。我的交易并非祈求庇护，是将生命的烛火于此刻全然交付于你。”

　　这不是情感上的祈求，而是逻辑上的论证。

　　他将自己的安危和阿德里安的力量一起放上了天平，冷静地计算得失，并将最关键的一环，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阿德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