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职人员的非正常情感报告》釉纸鹤

52、火光

　　阿德里安几乎是用尽全部意志力，才将自己从那危险的边缘拽回。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紧闭双眼，试图将脑海中那片苍白的脸颊和微启的唇瓣驱散，但那份触手可及的冰冷触感和清冷气息，如同烙印般挥之不去。

　　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几声富有节奏的异动。

　　阿德里安猛地睁开眼，白金色的瞳孔中在瞬间已恢复了大半的冷冽，只有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平息的波澜。

　　奈特像一道影子般敏捷地滑了进来，迅速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黑市的喧嚣。

　　他拉下围巾，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那双森林绿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东西搞到了，消息也打听到一些。”奈特将那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言简意赅，“影鳞草，新鲜货。另外，‘垂泪之眼’的人最近在黑市大量收购这东西，同时还在打探‘古老眼睛’和‘星星坠落之地’。”

　　阿德里安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他眉头紧锁：“‘古老眼睛’……‘星星坠落之地’……” 这几乎是明示了“垂泪之眼”与“星陨之湖”的关联。

　　“对，”奈特点头，语气凝重，“他们动作很快，而且目标明确。结合我们在那个精灵实验室里看到的……我怀疑他们不仅仅是想探索，很可能是想重启，或者控制那个与‘噬痕’相关的实验装置。”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依旧昏迷的爱林，又看了看被阿德里安放在角落里的黑色石板碎片。

　　“爱林和这块石板，显然是关键。‘垂泪之眼’找这碎片，估计就是为了那个被破坏的封印。”

　　阿德里安走到桌边，打开油布包裹，检查了一下里面散发着粘稠荧光的影鳞草。浓郁的、带着净化气息的药草味弥漫开来。

　　“我们需要尽快处理他的伤，然后离开这里。”阿德里安的声音低沉而果断，“这里也不绝对安全，‘垂泪之眼’的眼线可能遍布黑市。”

　　“同意。”奈特表示赞同，“他的状态怎么样？”他朝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阿德里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爱林身上，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还算稳定。但必须尽快清除他体内残留的‘噬痕’能量。”

　　阿德里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拿起一份影鳞草，走向角落的操作台，动作利落地开始研磨。那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浆液在臼中渐渐成形。

　　“我来帮你。”奈特上前，熟练地找出几种辅助药剂，按特定顺序加入，“这东西太纯，得配合月光花蕊粉才能中和它本身的阴寒，不然别说驱散‘噬痕’，先得把他冻伤。”

　　两人都是行动派。

　　很快，一小碗散发着清凉气息、泛着幽幽蓝紫色光泽的药膏便调制完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植物清苦与矿物冷冽的气味。

　　阿德里安端着药碗，走到床边。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治疗，而是一场比之前任何战斗都更需谨慎的仪式。

　　他看向奈特：“按住他，可能会……有反应。”

　　奈特会意，上前小心地扶住爱林的双肩。

　　阿德里安用指尖蘸取少许药膏，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顿。

　　他掀开覆盖在爱林左肩的布料，露出了那片被“噬痕”侵蚀的肌肤——那里不再仅仅是苍白，而是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灰烬般的死寂颜色，皮肤下似乎有细微的、冰冷的能量在缓缓流动。

　　当阿德里安带着药膏的指尖触碰到那片肌肤的瞬间——

　　“呃……！”

　　原本昏迷的爱林猛地弓起了身体，发出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抽气。

　　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冷茶色的瞳孔在瞬间收缩，里面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被剧痛撕扯出的空洞。

　　他的身体在奈特的压制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正在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裂。

　　“按住！”阿德里安低吼一声，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他不再犹豫，掌心再次燃起幽蓝的火焰。

　　但这一次，火焰并非用来温暖，而是被他精确控制着，包裹住蘸满药膏的手指，将那份源于他生命本源的热力与影鳞草的净化之力，一同强行灌注到那片死寂的区域。

　　“啊——！”

　　爱林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他下意识地挣扎，手指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目光混乱地扫过阿德里安的脸，似乎认出了他，又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世界里。

　　“……痛……阿德里，阿德……里安……”他断断续续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诅咒，又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德里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他看着爱林因痛苦而扭曲的秀美脸庞，看着那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跳动的蓝色火焰，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心疼”的情绪，如同狂暴的火焰术式般在他胸中炸开，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

　　但他不能停。

　　他的手指稳定得如同磐石，精准地将药膏涂抹在每一寸被侵蚀的皮肤上，幽蓝的火焰与影鳞草的荧光交织，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灰败的皮肤下，那些冰冷的能量仿佛活物般挣扎、扭动，与净化之力激烈对抗。

　　整个过程漫长而煎熬。

　　奈特紧抿着嘴唇，全力稳住爱林。阿德里安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维持这种极致的能量控制对他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

　　“……”

　　终于，当最后一点药膏用完时，爱林肩头那片死寂的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重新焕发出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机。

　　他身体猛地一松，脱力般瘫软下去，剧烈的喘息着，眼神依旧涣散，但那份蚀骨的痛苦似乎正在缓慢消退。

　　阿德里安收回手，掌心的火焰熄灭。

　　他看着爱林虚弱不堪的样子，看着他那被汗水浸透的、贴在额角的春日青色发丝，一种强烈的冲动让他几乎想要再次伸出手。

　　想要去确认他的存在，去抚平他的痛苦。

　　但他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结束了。”

　　他声音沙哑，像是对奈特，也像是对床上微微喘息的爱林说。

　　爱林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涣散的目光终于慢慢汇聚，落在了阿德里安紧绷的侧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疲惫和一丝茫然的气音：

　　“等……”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帘缓缓垂下，再次陷入了沉睡。

　　安全屋内的空气顿时寂静下来，混合着淡淡的药草味。

　　阿德里安依旧维持着那个攥紧拳头的姿势，指节泛白。

　　奈特松开了扶着爱林的手。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长长舒了口气：“老天……这可比跟洞穴巨魔摔跤还累人。”

　　他的目光在阿德里安紧绷的背脊和爱林沉静的睡颜之间转了转，眨眨眼睛，随即很识趣地转身走向操作台，开始收拾残余的药草和器皿，刻意制造出一些不算太吵的动静。

　　——

　　弗拉曼家族据点，那间唯有家主可入的隐秘密室内。

　　尼古拉斯并未沉浸在缅怀母亲的感伤中太久。

　　家族的责任与长子的身份如同无形的枷锁，早已将他锤炼得能在极短时间内收敛所有不必要的情绪。

　　他轻轻合上存放母亲肖像的抽屉，仿佛也将那一丝罕见的脆弱重新封存。

　　缓步走出密室，回到那间充斥着永恒焰炬光芒、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书房中。

　　一名身着灰烬骑士制服的亲信早已静候在此，姿态恭敬，眼神锐利。

　　“情况有变。”尼古拉斯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与威严，听不出丝毫波动，“阿德里安身边的那个牧师，爱林·维登，他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他不仅仅是一个‘干扰项’。”

　　“家主的意思是？”

　　“查。”

　　尼古拉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北境阴沉的天空。

　　“动用一切资源，不局限于教廷明面上的记录。我要知道他与‘噬痕’、与星陨之湖可能存在的所有关联。尤其是……他与‘垂泪之眼’的目标是否重叠，或者，他本身是否就是目标的一部分。”

　　“是。”亲信毫不犹豫地领命。

　　“另外，”尼古拉斯转过身，暗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精光，“让我们在阴影中的‘朋友们’动起来。给‘垂泪之眼’制造一些麻烦，不必伤筋动骨，但要让他们在北境的行动变得……不那么顺畅。”

　　“尤其是，延缓他们获取‘影鳞草’或者其他可能用于控制‘噬痕’相关事物的资源。”

　　亲信微微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迅速低下头：“明白。但这会消耗我们在黑市的部分人情和资源，家主。”

　　“值得。”尼古拉斯语气淡漠，“我需要时间，也需要混乱。混乱中，才能看清更多东西，也才能让某些固执的人……意识到何处才是真正的归宿。”

　　“那阿德里安少爷那边……”

　　“暂时不必直接接触了。”尼古拉斯抬手制止，“保持监视即可。但要确保，如果‘垂泪之眼’或者其他势力对他们造成致命威胁时，我们的人要能及时介入——以‘清除威胁、维护北境稳定’的名义。”

　　他巧妙地为自己可能的干预找到了一个符合家族利益的借口。

　　亲信心领神会：“是，我们会把握好分寸。”

　　尼古拉斯微微颔首，示意亲信可以退下了。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壁炉旁，炉中燃烧的并非普通的柴火，而是凝聚了弗拉曼家族力量的魔法火焰，呈现出比阿德里安的幽蓝更加炽热、更加“正统”的金红色。

　　他之前或许过于执着于将弟弟“带回家族”这个形式，却忽略了背后更深的漩涡。

　　现在，他需要调整策略。

　　或许，让阿德里安在外面亲身经历足够的危险与背叛，他才能真正明白家族庇护的意义？

　　而那个牧师……

　　如果他的价值真的足够大。

　　他凝视着跳跃的火光，脑海中思绪飞转。

　　为了家族的延续与荣耀，为了将那个偏离轨道的弟弟重新纳入掌控。

　　他并不介意利用一切可利用之人，包括那个看似脆弱的教廷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