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职人员的非正常情感报告》釉纸鹤

29、结盟

　　奈特看着爱林，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他没有立刻回答爱林的反问，而是微微歪着头，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似脆弱，实则心智如寒冰般坚韧的漂亮牧师。

　　凹谷内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岩壁缝隙洒落，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也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适合某些隐秘的交锋。

　　“你观察得很仔细，爱林先生。”奈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并没有否认爱林的质疑，“确实，有些知识，并非来自故纸堆。”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过，仿佛在触摸无形的丝线。“它们来自这里，”他指向自己的太阳穴，“来自血脉里偶尔响起的低语，来自触摸古老石刻时指尖传来的悸动，也来自……在无数遗迹和险境中，用伤痕和濒死体验换来的教训。”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诗人般的缥缈，却又混合着战士般的笃定。

　　这是一种巧妙地回避——他承认了自己知识来源的特殊，却并未透露具体的传承或背景，反而将其渲染成一种天赋与冒险的混合体，充满了浪漫化的神秘色彩。

　　“至于你提到的精灵封印纹路……”

　　奈特的目光再次落回自己的行囊，语气带着一丝真正的、毫不作伪的热忱。

　　“那是我在南方一座早已被黄沙掩埋的精灵观测台废墟里发现的。为了拓下那些纹路，我差点被埋在那里的守护构造体拆成碎片。”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异常真实，“所以，我对它们印象深刻。它们指向星辰，也指向……某种古老的约束之力。”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将一个潜在的疑点转化为了一段充满个人色彩的冒险经历，不仅回答了问题，还进一步巩固了他“狂热考古学家”的人设。

　　然而，爱林并未放松警惕。他精密的大脑迅速分析着奈特话语中的信息：

　　承认特殊知识来源？真实性待考。

　　提及南方精灵观测台？可验证性低。

　　强调“约束之力”？可能与“噬痕”或星陨之湖的封印有关。

　　真伪混杂，难以立刻分辨。

　　“看来你的‘兴趣’，确实让你付出了不少代价。”爱林平淡地评论道，语气听不出是同情还是讽刺。他微微动了一下，调整着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羊毛毯随之滑落少许，露出底下依旧苍白的脖颈。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月光下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与他此刻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言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奈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移动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轻轻咳了一声。

　　“代价与收获总是相伴而行。”他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就像现在，我遇到了你们，这或许就是又一次‘收获’的开端。”

　　他再次看向爱林，眼神变得深邃：“爱林先生，我们不必再互相试探了。直说吧，我认为我们的目标有重合的部分。你们想解决‘噬痕’带来的麻烦，我想揭开它以及‘星陨之湖’背后的秘密。我们共享信息，合作探索，对彼此都有利。”

　　他终于抛出了合作的提议。这是意料之中的一步。

　　爱林沉默着，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

　　他需要权衡。

　　与奈特合作，意味着信息共享，也意味着风险共担，更意味着将这个高度不可控的变量正式纳入行动计划。但拒绝合作，可能会失去重要的信息源，甚至可能将奈特推向对立面，增加不可预知的阻碍。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夜风吹过岩缝的呜咽声。

　　终于，爱林缓缓抬起头，冷茶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如同两粒冰冷的宝石。

　　“合作可以。”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但需要约定界限。”

　　奈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立刻被谨慎取代：“什么界限？”

　　“第一，信息对等。你提供关于‘噬痕’、‘星陨之湖’及周边遗迹你所知的全部有效信息；我们提供我们掌握的相关情报和经过筛选的行动目标。”

　　爱林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二，行动主导权。在涉及直接战斗或与特定势力——如弗拉曼家族、“垂泪之眼”——冲突时，以我的同伴阿德里安的判断为主。”

　　“第三，互不干涉。在非合作事项上，彼此保留秘密和行动自由。”

　　这三条界限，看似公平，实则充满了爱林的算计。

　　信息对等是合作基础；将战斗主导权交给阿德里安，既能利用其战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制衡奈特；而“互不干涉”则为他保留了最大的自主性和后手空间。

　　奈特仔细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他很快明白了这些条款背后的深意，但他并没有反对，反而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痛快。

　　“很公平的条款，爱林先生。看来和你合作，需要时刻保持头脑清醒。”他伸出手，悬在半空，“那么，成交？”

　　爱林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刻去握。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疏离：“在我的同伴确认并同意之前，这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初步意向。”

　　他再次强调了阿德里安的重要性，同时也为自己留出了回旋的余地。

　　奈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耸了耸肩：“谨慎是美德。那么，在等待你的驱魔人同伴找来之前，我们是否可以先进行一部分……信息预付？”他的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显然已经迫不及待。

　　爱林看着他，心中冷笑。

　　这个奈特，对知识的渴求几乎毫不掩饰，这既是他的弱点，也可能成为合作的突破口。

　　“可以。”爱林淡淡地说，“你可以先告诉我，你所知的，‘噬痕’最早出现在什么地方？以及，它除了吞噬能量和‘存在’之外，是否表现出其他特性，比如……对特定种族、物品或者能量类型的‘偏好’？”

　　他抛出了两个关键问题，既是在获取信息，也是在测试奈特的诚意和信息的真实性。

　　奈特对于爱林提出的问题似乎早有准备，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分享发现的同好。

　　他盘腿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月光在他专注的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噬痕’……根据我目前追踪到的线索，它最早成规模出现的区域，并非在北境。”奈特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而是在大陆西南边缘，一片被称为‘低语沼泽’的死亡地带。那里魔力紊乱，空间脆弱，据说连接着一些……不怎么友好的外层位面。”

　　他观察着爱林的反应，但爱林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最耐心的听众。

　　“至于特性……”

　　奈特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确定。

　　“它确实表现出‘偏好’。它尤其偏爱两种东西：第一，是高度凝聚的、带有强烈意志或情感印记的能量，比如某些强大的魔法造物，或者刚刚经历过激烈战斗、残留着杀意或恐惧的战场。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奇异，缓缓吐出几个字。

　　“……是精灵的东西。特别是那些古老的、与星辰和自然之力相关的精灵造物或遗迹。它似乎对精灵特有的能量频率有着异乎寻常的……‘食欲’。”

　　这个信息让爱林冷茶色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精灵造物？

　　这与他们之前发现的、指向“星陨之湖”和古精灵遗迹的线索完全吻合！

　　奈特提供的信息，至少在这一部分，具有很高的可信度和关联性。

　　“低语沼泽……精灵造物……”爱林低声重复，大脑飞速将这条新信息与已知线索整合。

　　这解释了为什么“噬痕”会出现在靠近精灵遗迹的北境，也侧面印证了它与古精灵可能存在的关联。

　　“很敏锐的观察，奈特先生。”爱林给予了客观的认可，但随即话锋一转，提出了更深层的问题，“那么，基于这种‘偏好’，你是否推测过，‘噬痕’的出现，可能与某些试图利用或复苏古精灵力量的行为有关？比如……某些秘密教团，或者对古代力量有特殊渴求的家族？”

　　他这个问题，看似是在探讨“噬痕”的起源，实则巧妙地再次将话题引向了潜在的势力——尤其是“弗拉曼家族”，他们恰好在“星陨之湖”拥有产业，并且家族历史与火焰——一种高度凝聚的能量，密切相关。

　　奈特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赞赏。他明白爱林问题的真正指向。

　　“秘密教团……古老家族……”

　　奈特用手指轻轻敲着下巴，作思考状。

　　“不排除这种可能。操纵这种危险的能量体，需要极高的知识水平和资源支持。一般的组织可做不到。”他看似无意地补充道，“尤其是涉及到精灵遗迹的领域，那些传承久远的驱魔世家，往往知道得比普通人多得多……”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也在暗示弗拉曼家族可能知情，甚至牵连其中。

　　就在这时，奈特放在行囊旁边的那个自制罗盘，突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声，悬浮在其中的蓝色水晶指针开始不规律地轻轻颤动起来。

　　奈特和爱林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

　　“嗯？”奈特立刻抓起罗盘，眉头微蹙，仔细看着指针颤动的方向和频率，“有意思。这附近的能量场刚刚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异常的波动。很微弱，但结构很特殊，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不像自然形成的，也不像‘噬痕’那种纯粹的吞噬性……”

　　他抬起头，看向凹谷入口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隼：“波动来源，就在那个方向，距离不远。”

　　爱林的心微微一沉。

　　异常的、带有冰冷秩序感的能量波动？这听起来不像魔精，也不像普通的野兽。是“垂泪之眼”的追踪者？还是弗拉曼家族的人？或者是……教廷派来的“眼睛”？

　　奈特将罗盘展示给爱林看，指针依旧在轻微颤动。

　　“看来，我们的‘信息预付’不得不暂时中断了。”他语气依旧带着点兴奋，仿佛危险的临近只是让这场探险变得更加有趣，“有‘客人’来了，而且似乎不太友好。爱林先生，你觉得会是谁？”

　　他将判断权抛给了爱林，这既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试探，想看看爱林对潜在敌人的了解程度。

　　爱林看着那颤动的指针，冰冷的理性迅速压下了所有杂念。

　　他快速评估着现状：自身状态未完全恢复，奈特战力未知但显然具备一定自保和探查能力，来袭者身份不明但大概率不怀好意。

　　“无法确定具体身份。”爱林冷静地回答，同时艰难地试图站起身，将羊毛毯甩到一边，“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里不再安全。我们需要立刻离开。”

　　他的动作因虚弱而有些踉跄，但他迅速扶住岩壁稳住了身形，目光扫视着凹谷，寻找着除了入口之外的其他出路，或者更适合防守的位置。

　　奈特看着他勉强但坚定的样子，眼神微动。他迅速将罗盘和笔记塞回行囊，同时抽出了那柄造型奇特的匕首。

　　“跟我来，”他低声道，指向凹谷深处一个更加阴暗的、被大量枯藤覆盖的角落，“那里有个更窄的缝隙，勉强能过人，通往另一片岩区。虽然不好走，但应该能避开正面的‘客人’。”

　　他率先向那个方向移动，动作依旧轻捷。

　　爱林没有犹豫，立刻跟上。

　　此刻，无论奈特是敌是友，暂时与他共同应对眼前的危机，才是最优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