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博弈 ...
-
爱林平淡的回答并未打消奈特眼中的兴趣，反而让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他没有追问，只是随手将那个奇特的罗盘收回行囊，动作自然流畅。
“好吧。”奈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草屑，“那么，爱林先生，你现在感觉如何？能自己行动吗？虽然这里还算安全，但毕竟不是久留之地。”
他的语气依旧轻松，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的考量。
爱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暗暗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脚踝，评估着身体的状况。恐惧带来的生理性颤抖基本平息，但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和肌肉的酸痛依旧存在。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信息。
“我的同伴，”爱林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奈特，“那位驱魔人，他怎么样了？”
“哦，你说那位玩火很厉害的先生？”奈特耸耸肩，“我离开的时候，他正忙着把那些坏坏的小东西变成灰烬。看样子解决它们对他不成问题。不过……”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这个隐蔽的凹谷，“等他打完发现你不见了，估计会有点着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戳中了爱林目前处境的核心——他与阿德里安失散了，在一个陌生且可能怀有目的的人身边。
爱林的大脑飞速运转。
直接要求奈特带他回去找阿德里安？这等于将主动权完全交出，并且暴露了他目前的虚弱和对阿德里安的依赖。
独自离开？以他现在的状态，在这片陌生的、可能还有魔精或其他危险存在的区域，风险极高。
最优解是暂时留在这个相对安全的地点，恢复体力，同时尽可能从奈特身上获取更多信息，并等待阿德里安可能的搜寻。当然，这同样意味着将自己暴露在奈特这个未知变量之下。
“我需要休息。”爱林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情绪。他重新将羊毛毯拉好，倚靠着背后的岩石，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示弱，而是一种策略性的休整，同时也在暗中高度戒备。
奈特对于他这副俨然把自己当成临时主人的姿态似乎并不介意，反而笑了笑。
“没问题，你请便。正好我也要整理一下笔记。”
他说着，真的从行囊里拿出一个皮质封面的厚本子和一支羽毛笔，就着逐渐西斜的阳光，开始写写画画，嘴里还偶尔哼着不成调的、带着异域风情的旋律。
凹谷里暂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只有风声、奈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他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爱林虽然闭着眼，但所有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他听着奈特的动静，分析着对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奈特的呼吸平稳悠长，脚步移动时轻盈而规律，显示出极佳的身体控制和野外适应能力。
他书写时的节奏也很稳定，似乎真的沉浸在自己的记录中。
时间悄然流逝。阳光的角度越来越低，给凹谷带来了更长的阴影和更深的寒意。
突然，奈特书写的声音停了下来。
爱林虽然依旧闭着眼，但全身的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说起来，爱林先生，”奈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却又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了一个钩子，“你对‘星陨之湖’了解多少？”
爱林的心脏微微一缩，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频率都维持不变。他沉默着，没有回应。
奈特似乎也不期待他立刻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带着考古学家特有的、对知识的纯粹热忱：
“我研究过很多关于那片湖泊的传说和零星记载。据说在远古时代，曾有星辰的碎片坠落其中，赋予了那片湖水奇特的能量。也有人说，湖底沉睡着古老的精灵遗迹，守护着某个巨大的秘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
“更有人说，那片湖泊……是活的。它会吞噬靠近的某些东西，只留下灰烬。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
最后这句话，几乎就是明示了。他将“星陨之湖”的特质与爱林他们遭遇的“噬痕”联系了起来。
爱林终于睁开了眼睛。冷茶色的瞳孔在渐暗的光线下，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直直地看向奈特。
“你知道‘噬痕’？”他问，声音冰冷。
奈特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的光。
“我知道很多古老、危险、又不该存在于现世的东西，‘噬痕’只是其中之一——虽然，我更喜欢以我的叫法称呼它为‘泥酒’。”他轻轻合上手中的笔记，“而我同样知道，有些人，或者有些势力，正在试图利用，或者唤醒这些东西。”
他向前倾了倾身，虽然依旧保持着距离，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陡然增强。
“爱林先生，你和你的驱魔人同伴，卷入的麻烦可能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得多。而我对解决这类‘麻烦’……很感兴趣。尤其是当它们与那些失落的遗迹和古老的秘密纠缠在一起的时候。”
他终于露出了些许獠牙。
这个看似阳光开朗、乐于助人的考古学家，其真正的目的开始浮出水面——他追寻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那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下的、危险而诱人的真相。
而爱林和阿德里安，显然已经成为他通往某个真相的、重要的“线索”甚至“钥匙”。
爱林静静地看着他，大脑中所有的线索和疑点正在疯狂重组、连接。奈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依然成谜，但他的危险性，已经毋庸置疑。
他静静地看着奈特，那双冷茶色的瞳孔里没有惊惧，没有慌乱。
几秒的沉寂后，爱林忽然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有趣的推论，奈特先生。”
爱林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带着寒意的冷冽。
“将区域性传说、能量异常现象与一种新出现的、特性未知的能量实体联系起来。很大胆的假设。”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将奈特的指控巧妙地转化成了一个学术性的“假设”。这既规避了直接回答的风险，又引导了对话的方向。
奈特挑眉，似乎对爱林的反应很感兴趣。
“哦？仅仅是假设吗？我注意到，你并没有反驳‘麻烦’这个说法。”
“麻烦与否，取决于立场和定义。”
爱林微微向后，更舒适地靠向岩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放松，仿佛只是在与一位同行进行学术探讨。
“对你而言，追寻失落的遗迹和古老的秘密是兴趣所在。而对我和我的同伴而言，处理‘不该存在于现世的东西’，是职责的一部分。”
他巧妙地将自己置于“处理问题”的一方，与奈特“追寻问题”的立场区分开来，暗示着某种潜在的官方或正统背景，却又语焉不详。
“职责？”
奈特捕捉到了这个词，眼中光芒更盛。
“什么样的‘职责’，会驱使一位……恕我直言，看起来并不以武力见长的牧师，和一位强大的驱魔人，深入北境，追踪‘噬痕’这种危险的存在？”他身体前倾，语气充满了探究，“教廷的职责？还是……其他什么人的？”
这是一个更加直接的试探，直指他们的身份和背后势力。
爱林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得近乎无辜，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精准的引导和误导。
“我们所效忠的，是秩序的维护。至于这秩序属于谁，取决于谁站在秩序的一边。”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就像你，奈特先生，你效忠的，是知识本身，还是驱使你不断追寻这些危险知识的……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反过来将问题抛了回去，并且暗示奈特的动机可能并不纯粹。
这是一种典型的心理战术，将审视的目光反弹到对方身上。
奈特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眼神里却掠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厉害。我很少遇到像你这样……善于规避问题，又能反过来将我一军的人。”
他并没有被激怒，反而显得更加兴奋，像是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谜题。
“好吧，我们暂时搁置立场问题。”
奈特摆了摆手，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种闲聊般的语气，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
“说说‘噬痕’吧。根据我的观察和有限的古籍记载，这种能量体并非自然生成，它更像是一种……人为的‘工具’，或者‘武器’。它吞噬能量和‘存在’的特性，非常特殊，几乎是针对某些特定目标而设计的。”
他紧紧盯着爱林，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们在追踪它，是因为它威胁到了你们所要维护的‘秩序’？还是因为……它触及了某个你们必须守护的‘秘密’？”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几乎触及了核心
爱林的心脏再次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有限的坦诚：
“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造成了不必要的混乱和伤亡。这就是我们需要处理它的原因。”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空泛的回答，完美地绕开了“秘密”这个关键词。
然后，他话锋突然一转，目光落在了奈特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囊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相比之下，我更好奇，奈特先生。你似乎对‘噬痕’和‘星陨之湖’的了解，远超普通的考古学家。你那个自制的、带有古代精灵封印纹路的罗盘，还有你提到‘人为工具’时的笃定……这些知识，恐怕不是仅仅依靠‘研究传说和零星记载’就能获得的吧？”
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同样探究的目光回敬奈特，并且点出了对方装备和言辞中的疑点，将“你究竟是什么人”这个问题的压力，巧妙地还给了对方。
“……”
凹谷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两人表面上在进行着信息交流，实则每一句话都是一次试探、一次攻防。
阳光几乎完全隐没，只有凹谷入口处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两人模糊而对峙的轮廓。
奈特看着爱林，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收敛。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