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职人员的非正常情感报告》釉纸鹤

30、追踪

　　阿德里安手中的暗红佩剑最后一次挥下，幽蓝的火焰将最后一只试图逃窜的魔精彻底吞噬、气化，只留下一小撮苍白的灰烬和刺鼻的焦糊味。

　　战斗结束了。这片狭窄的岩地遍布焦痕和大片的魔精残骸，足以证明着刚才战斗的激烈。

　　他喘息着，白金色的瞳孔快速扫过战场，确认再无活口。汗水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混合着些许魔精的污血。腰侧之前受伤的地方传来隐隐的钝痛，但他此刻完全无暇顾及。

　　“爱林！”他转身，朝着之前安置爱林的岩石凹陷处喊道，声音带着战斗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呼啸着穿过岩壁。

　　阿德里安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几步跨到那块岩石后面——

　　空空如也。

　　只有冰冷粗糙的石头，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爱林也不属于魔精的陌生气息，那气息混合着尘土、某种阳光晒过的草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编织物的染料气味。

　　人不见了！不是自己离开的——不，爱林当时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自行离开！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还是……

　　还是被人带走了？

　　联想到之前旅店店主那“恰到好处”的提醒，以及爱林对魔精近乎病态的恐惧反应，阿德里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怒火与担忧如同冰火交织，在他胸腔里翻腾。他太大意了！竟然让爱林独自处在可能还存在其他威胁的环境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驱魔人的本能让他立刻开始仔细检查现场。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魔精或其他生物靠近的爪印或黏液。这排除了被怪物拖走的可能。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趁他被魔精纠缠时，悄无声息地带走了爱林。而且这个人身手相当高明，能避开他的感知，并且没有引起爱林激烈的反抗——或者说，当时爱林的状态根本无法反抗。

　　阿德里安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感受着那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吹散的陌生足迹。

　　足迹很轻，步幅稳定，朝着岩壁上方某个方向而去。

　　他抬起头，白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地搜寻，很快发现了那条被枯藤半掩着的、极其隐蔽的小径。

　　没有犹豫，阿德里安如同矫健的猎豹般跃上岩壁，沿着小径追踪而去。他的动作迅猛而安静，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和任何可能的声响。

　　他心中的焦灼如同暗火灼烧。爱林那小子，虽然脑子好使得令人忌惮，但身体脆弱，还有那要命的对魔精的恐惧……落在不明身份的人手里，会遭遇什么？对方是敌是友？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他身上的秘密？还是为了牵制自己？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一个个问题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他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在意那个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牧师的安危。

　　这不仅关乎任务，更关乎一种……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晰的、复杂的责任感，或许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追踪了一段距离，他来到了那个隐蔽的凹谷入口。他停下脚步，谨慎地观察着内部。

　　凹谷里似乎空无一人，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这里残留着不止一种气息——爱林那熟悉的、带着一丝冷冽的洁净感，以及那个陌生的、带着草药和尘土的气息。还有……篝火熄灭后的淡淡烟味，以及某种……能量残留的微弱悸动？

　　他悄无声息地潜入凹谷，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看到了铺在地上的防水布，看到了叠放整齐的羊毛毯，看到了地面留下的、属于两个人的、不同尺寸的足迹。

　　这里曾经有人停留，而且不止一个。爱林很可能在这里待过，并且和那个陌生人有过接触！

　　他们去了哪里？是自愿同行，还是被迫？

　　阿德里安咬了咬牙。他走到凹谷深处，发现了那条更窄的、通往另一片岩区的缝隙。足迹和气息在这里变得新鲜而清晰。

　　他们刚离开不久！

　　就在他准备继续追踪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低下头，看到在缝隙入口处的碎石间，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他弯腰捡起——那是一枚小巧的、白金相间的缎带，正是爱林平时用来束发的那种。缎带看起来很干净，不像是挣扎时遗落的，更像是……故意留下的？

　　阿德里安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缎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爱林是故意留下线索？这意味着他至少暂时还有意识，并且试图传递信息？还是说，这是带走他的人故意布下的迷阵？

　　无论如何，这证实了爱林确实曾在这里，并且刚刚离开。

　　阿德里安抬起头，白金色的瞳孔望向那条幽深未知的缝隙，眼中翻滚着冰冷的怒火和决绝的杀意。无论对方是谁，无论有什么目的，他都必须找到爱林。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迅速没入了那条狭窄的缝隙之中，追踪着前方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和足迹，朝着未知的危险和答案，疾驰而去。

　　——

　　岩缝狭窄而压抑，奈特在前，爱林紧随其后，两人只能侧身艰难前行。

　　岩壁冰冷潮湿，蹭在爱林单薄的牧师袍上留下了深色的水渍。他呼吸微促，不仅因为身体的虚弱和紧张，更因为一种无形却清晰的被窥视感，仿佛黑暗本身长出了眼睛。

　　奈特手中的罗盘持续发出低频嗡鸣，蓝色水晶指针不安颤动。

　　“跟得真紧，”他头也不回地低语，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东西的能量特征很刻板，又很烫，像训练有素的地狱火猎犬，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制度感。”

　　爱林沉默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火焰，制度感，刻板，这与阿德里安描述的弗拉曼家族风格隐隐吻合。难道追踪者来自那个家族？他们是想带回阿德里安，还是清除自己这个潜在的麻烦？

　　就在这时，奈特突然停下，示意爱林噤声。他侧耳倾听，眉头紧锁。“声音变了，”他压低声音，“从单一的追踪，变成了……包抄。他们熟悉这里的地形，想在前面堵我们。”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形势瞬间危急。

　　爱林强迫自己冷静。他的目光扫过奈特背着的行囊，落在那卷看起来异常结实的绳索上。

　　“你的绳索，能承受多重的拉力？足够进行速降吗？”

　　奈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够你用十个来回。但前提是，下面有落脚点，而且我们得快，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赌一把。”爱林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总比被堵死在这里强。”

　　奈特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我喜欢这主意。”他迅速解下绳索，动作麻利地在岩缝一侧一块突出的、看似坚固的岩石上打好结，将另一端抛向下方的黑暗。绳索迅速坠下，很快传来一声轻微的、触底的声响。

　　“高度大概十五米，下面似乎是实的。”奈特判断道，随即看向爱林，“你先下，我断后。”

　　爱林没有犹豫。他抓住绳索，手套与粗糙的绳索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借助手臂和核心的力量，开始迅速而稳定地向下滑降。虚弱感让他的手臂微微颤抖，但他咬紧牙关，精准地控制着速度。

　　上方，奈特警惕地注视着来时的方向，手中紧握匕首。直到确认爱林安全抵达底部，他才抓住绳索，如同灵猿般敏捷地滑下，落地时几乎无声。

　　底部是一条更宽阔的地下通道，空气流通了些，带着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水声。

　　“看来赌对了。”奈特收起绳索，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条通道应该是天然形成的，可能通往地下河或者更古老的岩层。”他拿出罗盘，指针依旧颤动，但指向发生了变化，似乎追踪者被暂时甩开了。

　　两人不敢停留，沿着通道继续向前。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和脚步声回荡。

　　“刚才谢了。”爱林忽然开口，声音在通道里显得有些空旷。

　　这句道谢并非出于情感，而是基于理性判断——奈特刚才的果断和协助，确实提高了他们的生存概率。

　　奈特轻笑一声，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随意：“不客气，合作伙伴。不过，爱林先生，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你，我们卷入的麻烦，恐怕比预想的还要深。连那种古老刻板的家族都亲自下场了，‘星陨之湖’底下埋藏的东西，恐怕不仅仅是‘秘密’那么简单。”

　　爱林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弗拉曼家族的介入，会将整个事件的危险等级和复杂性都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他摸了摸工具袋里那块冰冷的黑色石板碎片，感觉它仿佛比之前更加沉重。

　　通道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还有更加清晰的水流声。

　　“前面有出口，或者至少是更大的空间。”奈特判断道，加快了脚步。

　　爱林跟了上去，冷茶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适应着那微弱的光线。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风险以及如何在与奈特这个危险而又不可控的变量合作中，最大限度地保全自身，并达成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