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职人员的非正常情感报告》釉纸鹤

27、奈特

　　就在阿德里安的身影被岩壁转角吞没，前方传来魔精愈发尖锐的嘶叫与蓝色火焰爆燃声的同时，爱林正紧紧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凹陷处。

　　生理性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彻底淹没了他。

　　那不仅仅是胃部的痉挛和冷汗，更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强行拖回黑暗记忆的撕裂感。

　　冰冷的铁栏触感仿佛再次紧贴皮肤，魔精猩红的目光与记忆中魔王城阴影里那些窥视的猩红光点重叠，粘稠的麝香气味混合着现实的尘土气息，堵塞了他的呼吸。

　　他听不到阿德里安战斗的声音，耳边只有记忆中魔精永无休止的叽喳声和魔王低沉的、令人作呕的笑声。

　　他试图构建逻辑屏障，但恐惧如同蚀骨的酸液，瞬间将其溶解。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想要逃离和躲藏的冲动。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平日里那个冷静、疏离、善于计算的牧师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在童年噩梦中挣扎的、脆弱不堪的灵魂。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嘿！伙计？你还好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爱林没有任何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崩溃中。

　　一个人蹲在爱林面前，收起了脸上惯有的轻松笑容，眉头微微蹙起。

　　他原本只是被战斗声吸引过来看看，没想到发现了这个状态极不正常的年轻人。

　　他仔细观察着爱林：过于精致的容貌——即使在这种狼狈状态下也难掩其秀丽，那身与北境格格不入的洁净袍服，以及此刻这种远超常人对魔精的、近乎崩溃的恐惧反应。

　　“看来不是简单的吓坏了……”奈特低声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与好奇。他见过各种因古老诅咒或精神创伤而崩溃的人，爱林的状态很像后者，而且是非常深刻的那种。

　　前方战斗的声音还在继续，偶尔有零星的碎石被爆炸的气浪掀飞过来。

　　“待在这里可不是个好主意。”奈特当机立断。

　　他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将一个明显失去行动能力的人留在危险边缘，违背他内心深处那套非传统的道德观。

　　他没有试图去摇晃或大声唤醒爱林，那样可能会适得其反。他迅速解下自己那条色彩鲜艳的编织围巾，动作轻柔但利落地披在爱林不断颤抖的肩上，试图用一点额外的、带着陌生人体温的覆盖物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得罪了，朋友。”奈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小心地俯身，一手绕过爱林的肩背，另一手抄起他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轻得有些过分的爱林横抱了起来。

　　爱林似乎隐约感觉到了移动和陌生的接触，身体僵硬了一瞬，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但并未挣扎，他残存的意识似乎已经无法支撑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奈特抱着他，如同抱着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动作却异常稳健。他再次看了一眼战斗方向，确认那位强大的驱魔人暂时无暇他顾，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岩壁一侧那条极其隐蔽的、被枯藤半掩着的小径，迅速而无声地向上攀去，步伐轻盈而准确，仿佛早已习惯了在各种恶劣地形中负重前行。

　　他一边走，一边用他那带着安抚意味的、讲故事般的语调低声对着意识模糊的爱林絮语，尽管他知道对方可能根本听不清：

　　“放松点，伙计，我们找个安静地方歇歇脚。我知道有个好地方，视野开阔，还能避开那些吵死人的小东西……相信我，我可是专业的‘迷路专家’，找安全窝点最在行了……”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连同他怀中那个脆弱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岩壁的阴影与交错的小径之中。

　　原地，只留下爱林之前倚靠的冰冷岩石，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奈特身上混合了尘土、草药与阳光的独特气息。

　　——

　　书房内，熏香依旧浓烈，仿佛要将一切秘密都凝结在这粘稠的空气里。大主教依旧跪在女神像前，但先前那份悲悯的神情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

　　黑影再次无声地出现，垂首禀报：

　　“已确认，目标二人抵达灰岩镇，入住‘熊与铁砧’旅店。遵照您的指示，信息已通过既定渠道，‘自然’地传递给了他们。他们选择了‘老矿坑’方向。”

　　大主教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很好。”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弗拉曼家的孩子，果然还是放不下那片土地的召唤。血脉的牵引，总是比任何誓言都更为牢固。”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枯瘦的手指再次抚过那份印有滴血水晶瓶标记的卷宗。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带有丝毫“抚慰”，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而我们的钥匙，爱林维登……他那独特的‘缺陷’，在靠近那些与他过去相关的强烈刺激时，总会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魔精，呵，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催化剂了。”

　　他抬起眼，看向心腹牧师，眼神锐利如鹰隼，之前的“悲悯”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计算和掌控。

　　“那个自称‘奈特’的考古学家，他的动向如何？”

　　“如您所料，他果然也被‘老矿坑’近期异常的能量波动所吸引，目前就在灰岩镇附近活动。根据我们的观察，他具有极强的干预倾向和……不合时宜的‘善心’。”黑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大主教的嘴角，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

　　“一个恰到好处的变量。当阿德里安·弗拉曼被战斗牵制，而我们的小钥匙因恐惧而失去作用时，一个‘恰好’路过、富有‘同情心’且能力不俗的第三方介入，将局面搅浑，不是很有趣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空间，看到北境那片被诅咒的湖泊。

　　“‘星陨之湖’下的东西，沉寂太久了。弗拉曼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也该重见天日了。只有足够大的混乱，才能让水下的巨兽浮出水面。阿德里安的火焰，爱林的‘钥匙’特性……都是点燃这场混乱的必要火星。”

　　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密切关注。确保他们都能‘顺利’抵达湖区域。必要时，可以再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推动。比如，让‘垂泪之眼’的猎犬们，嗅到更准确的气息。”

　　“至于爱林维登……”

　　大主教的目光再次落回“血库”的卷宗上，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绝对的冰冷。

　　“他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脆弱的一环。保护好他，至少在抵达湖边，完成他的‘使命’之前，他不能出事。再至于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中的寒意，让黑影都不由得将头垂得更低。

　　“为了一个没有污点的未来，些许的牺牲……是必要的代价。”

　　大主教最后低声说道，像是宣判，又像是自我说服。

　　他重新跪倒在女神像前，恢复了祈祷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运筹帷幄、冷酷无情的阴谋家只是幻觉。

　　——

　　奈特抱着意识模糊的爱林，在崎岖隐蔽的小径上快速穿行。

　　他的动作轻盈得像山猫，即使抱着一个人，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爱林蜷缩在他怀里，颤抖似乎减轻了一些，但依旧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偶尔会因为奈特跳跃落地时的轻微震动而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快到了，伙计，坚持一下。”奈特低声安慰，尽管他知道对方可能听不见。他拐过一个狭窄的岩缝，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巨大岩壁环抱的小小凹谷，入口被茂密的枯藤和一块天然形成的巨石巧妙遮挡，极为隐蔽。

　　凹谷内相对平坦，甚至有一小片枯黄的草地，以及一个看起来早已干涸的、布满苔藓的小水洼痕迹。阳光透过岩壁的缺口，投下几束光柱，驱散了部分阴冷。

　　“瞧，不错吧？这可是我昨天刚发现的‘豪华套房’。”奈特语气轻快地说着，小心地将爱林放在一处相对柔软、背靠岩石的干燥地面上。

　　他迅速从自己那个看起来容量惊人的行囊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厚实的防水布铺在地上，然后又拿出一条柔软的羊毛毯，仔细盖在爱林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蹲在爱林面前，仔细观察着他的状态。

　　爱林的呼吸依旧急促而不稳，身体在毯子下微微发抖，但那种完全的崩溃状态似乎正在缓慢消退，理性正在一点点重新夺回高地，尽管过程缓慢而艰难。

　　奈特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守在旁边，从行囊里又拿出那个银质扁壶，自己喝了一小口，然后开始擦拭他那柄造型奇特的匕首，动作悠闲得像是在野餐。

　　他没有试图去探查爱林的身份或来历，仿佛救助一个陌生的、状态异常的人只是旅途中的寻常插曲。

　　时间一点点过去。凹谷外，魔精的嘶叫声和阿德里安战斗的动静早已彻底消失，只剩下北境荒野特有的风声。

　　终于，爱林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冷茶色的瞳孔最初是涣散而迷茫的，映着头顶岩壁的粗糙纹理和透过缝隙的天空。但几乎在下一秒，锐利和冷静就如同潮水般迅速回归，将之前的脆弱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近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身处陌生环境，身边还有一个陌生人。

　　爱林没有惊慌失措，甚至没有立刻坐起来。他只是微微转动眼球，快速而无声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评估着出口、遮蔽物以及眼前这个男人的姿态和装备。所有的信息如同数据流般涌入他重新开始高效运转的大脑。

　　“你醒了？”奈特注意到他的苏醒，收起匕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感觉怎么样？刚才你可真是……呃，经历了一场硬仗。”他措辞谨慎，避开了直接刺激性的词汇。

　　爱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撑着手臂，有些吃力地坐起身，羊毛毯从肩头滑落。他看了一眼毯子，又看了一眼奈特身上版型经典但饱经风霜的卡其色猎装，和色彩鲜艳的围巾，以及他手边那卷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绳索。

　　“奈特。考古学家，顺便兼职探险向导和……偶尔的救援人员。”奈特主动自我介绍，笑容不变，“你呢？怎么称呼？当然，不说也没关系。”

　　爱林沉默地看着他，大脑飞速分析着“考古学家”这个身份与当前地点、以及他恰好出现并施以援手的巧合性。概率太低。

　　是教廷的安排？弗拉曼家族的棋子？还是……“垂泪之眼”的另一种伪装？

　　“爱林。”他最终还是给出了一个名字，声音因为之前的消耗而有些低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他没有给出姓氏，也没有表明身份。

　　“爱林，好名字。”奈特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信息的简略。他指了指放在爱林手边的银质扁壶。

　　“要再来点‘晨光露’吗？稳定效果还不错。”

　　爱林的视线落在那个银壶上。壶身的雕刻工艺很古老，风格不属于主流文明。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奈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恰好路过？”

　　奈特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得几乎有些无辜：“我说了，我是考古学家。‘老矿坑’那边有些古老的精灵石刻，能量反应最近有点异常，我就过来看看。听到动静，过来瞅一眼，然后就发现了你。”他耸耸肩，“纯粹是学术好奇心和……嗯，一点多管闲事的老毛病。”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与他表现出来的气质相符。但爱林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

　　过于合理的巧合，往往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就在这时，爱林的目光被奈特随手放在旁边岩石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用某种暗色木头雕刻而成的罗盘，指针并非金属，而是一根悬浮在其中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蓝色水晶。罗盘的边缘，刻着极其复杂的、类似星象与植物藤蔓交织的纹路。

　　爱林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得这种纹路风格，在教廷最深处的禁忌档案室某本残破的精灵古籍插图上见过。那是早已失传的、与“星陨之湖”核心区域古代封印相关的标记！

　　这个奈特，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考古学家！

　　奈特注意到了爱林的视线，他随手拿起那个罗盘，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笑道：“一个小玩意儿，自己做的，有时候比那些笨重的炼金设备好用。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爱林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的所有计算和警惕。

　　“不，只是觉得造型独特。”

　　他平淡地回答，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