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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茶花与火鸡面   清晨六 ...

  •   清晨六点,榕江新城的天空才刚泛起鱼肚白,七楼的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

      孙师懿穿着那套浅灰色的睡衣,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赤脚踩在厨房的灰色地砖上。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鸡蛋、黄油、培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袋面粉和一大盒草莓。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不知道的是,主卧的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厨房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漏进去,刚好落在王冰仪的眼睛上。

      王冰仪醒了。

      她侧躺在床上,透过那条门缝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孙师懿正在打鸡蛋,碗沿和筷子碰撞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音。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的脸,但王冰仪能看到她的侧脸——专注的、认真的、和在教室里做题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王冰仪没有出声。

      她就那样侧躺着,看着孙师懿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牛奶被倒进量杯,面粉被过筛,草莓被一颗一颗地洗净切半。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情。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王冰仪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推开了主卧的门。

      孙师懿正把第一个煎饼翻面,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清晨的微光中相遇,空气安静了一瞬。

      “需要我帮忙吗?”王冰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不用。”孙师懿低下头,继续煎饼。

      王冰仪没有走。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孙师懿把培根一片一片地放进另一个平底锅里。培根在热油中蜷缩起来,发出滋滋的响声,焦香味和奶油的甜腻混合在一起,在清晨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明天高三开家长会。”王冰仪说。

      孙师懿翻面的手没有停顿:“嗯。”

      “你爸妈会回来参加你姐的家长会吗?”

      “到时候是我妈去。”孙师懿把煎好的第一个煎饼铲起来放在盘子里,又开始倒第二锅的面糊,“明天你们学生会不是要忙吗?”

      “嗯。”

      “所以你们明天一大早就得过去?”

      “嗯。”

      孙师懿把培根翻了一面,头也没抬:“那行,明天早上我让吴诗凡和白思源开车送你们过去。明天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回。”

      “行。”

      对话到此为止。王冰仪靠在门框上,看着孙师懿继续煎饼、煎培根、切水果、热牛奶。她想帮忙,但孙师懿说了“不用”,她知道孙师懿的“不用”就是真的不用,不是客气。

      但她还是没有走。

      她就那样看着,直到孙满婷和林嘉瑶从次卧走出来。

      孙满婷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她的手臂牢牢地环在林嘉瑶的腰上。林嘉瑶被她半搂半抱着往前走,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表情。

      “瑶瑶~”孙满婷把脸埋进林嘉瑶的肩窝里,声音带着起床气特有的软糯。

      “嗯。”林嘉瑶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瑶瑶~”

      “嗯。”

      两个人以一种奇特的、连体婴般的姿势挪到了沙发区,一起倒在了沙发上。孙满婷把林嘉瑶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眼睛又闭上了。

      孙师懿和王冰仪在厨房门口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对孙满婷和林嘉瑶日常腻歪的无奈、对大清早就被塞狗粮的抗议、以及某种微妙的、两个人都不愿意承认的“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的情绪。

      孙师懿先移开了目光,转身继续煎饼。

      王冰仪还靠在门框上,但她看着孙师懿背影的目光,和刚才看孙满婷林嘉瑶的目光,是不一样的。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

      八点左右,所有人陆续醒了。

      三间次卧的门依次打开,睡眼惺忪的人们从里面走出来,被厨房飘来的香味彻底唤醒。邓依依第一个冲到餐桌前,看到满桌的早餐——草莓煎饼、煎培根、炒蛋、水果沙拉、热牛奶、咖啡——发出一声感叹:“孙师懿,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孙师懿端着最后一盘炒蛋走出来,闻言看了她一眼:“很多。”

      “比如说?”陈依诺已经坐下了,叉子举在半空中,瞄准了一块培根。

      孙师懿想了想:“不会飞。”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笑成一片。王思仪笑得差点把牛奶喷出来,孙宜笑着拍她的背。林嘉瑶笑得靠在孙满婷肩膀上,孙满婷趁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孙湘笑得最大声,笑完还不忘点评:“你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孙师懿面无表情地坐下,拿起叉子,开始吃饭。
      吃完饭后,餐桌被收拾干净,盘子碗筷被送进洗碗机。一群人散落在客厅的各个角落——有人坐在下沉式沙发里,有人盘腿坐在地毯上,有人靠在落地窗边,有人趴在岛台上。

      作业摊了一桌。

      二十个人,写的写、算的算、背的背,偶尔有人抬头问一道题,偶尔有人起身去冰箱拿饮料,整个客厅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学习氛围和家庭聚会气息的宁静。

      孙师懿写作业的速度比别人快很多。她在一小时之内搞定了所有科目的周末作业——数学卷子写了四十分钟,物理写了十五分钟,化学十分钟,英语五分钟,语文十分钟。剩下的时间她在预习下周的内容,笔尖在课本上划出一道道整齐的线。

      写完最后一道题,她放下笔,起身走向冰箱。

      她从第二台冰箱里拿出一盒费列罗和一盒健达,又从零食柜里翻出几包薯片和一大袋软糖。她把所有东西放在岛台上,巧克力的金色包装纸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薯片袋的彩色图案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零食山。

      “写完了?”孙梓璇从作业堆里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堆零食。

      “写完了。”孙师懿说。

      “我也写完了!”孙梓璇把笔一扔,从地毯上站起来,朝岛台走去。邓依依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一起。

      陆陆续续地,所有人都放下了笔。最后一个人写完的时候,岛台上的零食已经被消灭了三分之一。

      孙梓璇站在岛台旁边,手里拿着一片薯片,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嘿,各位,要不要来玩一个游戏啊?”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什么游戏?”佘梓涵正在拆一颗费列罗,金色的包装纸在她指尖窸窸窣窣地响。

      孙梓璇把薯片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露出一个“我有个好主意”的笑容:“就是一个人咬着桌上随便一样东西,然后另一个人要从她口中吃到那样东西。要不要玩?抽签决定。”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要要要我要!”陈梓涵第一个举手,举得老高,整个人都快从座位上弹起来了。

      “这游戏……听起来好暧昧。”孙思曼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已经坐直了,眼睛也开始放光。

      “暧昧才好玩啊。”孙梓璇理直气壮。

      没有人反对。纸片被撕成二十张小条,号码被一个个写上去,折叠,扔进一个玻璃碗里。玻璃碗在二十个人手中传递,每个人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片。

      打开,看号码,找对应的人。

      孙师懿打开纸片,上面写着一个数字——对应的号码牌在王冰仪手里。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王冰仪的目光。王冰仪也刚打开纸片,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王冰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把纸片翻过来给孙师懿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的号码,正是孙师懿手里的那张。

      孙师懿:“……”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但她觉得这两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其他人的配对也陆续揭晓了——林嘉瑶抽到孙满婷,孙烨韩抽到黄依曼,孙梓璇抽到邓依依——她特意把邓依依的纸条往自己这边偏了偏,被邓依依轻轻打了一下。佘梓涵抽到陈依诺,陈梓涵抽到林子煊,林心如抽到孙淼英,孙宜抽到王思仪,孙湘抽到孙灏维,林芷欣抽到孙思曼。

      十对,整整齐齐。

      “谁来定顺序?”孙梓璇问。

      “抽签定。”邓依依说。

      又是一轮抽签。孙师懿抽到的顺序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

      这意味着她要看完前面九对的“表演”,然后才能轮到自己和王冰仪。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但她选择把它当作幸运。

      游戏开始了。

      第一对是孙湘和孙灏维。孙湘从桌上拿起一颗草莓糖,咬在嘴里,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糖纸。孙灏维凑过去,嘴唇靠近孙湘咬着的糖,距离从二十厘米到十厘米到五厘米——然后她轻轻一咬,把糖从孙湘嘴里叼走了。

      孙湘的脸红了,但她的表情很镇定:“下一个。”

      第二对是林心如和孙淼英。林心如选了一颗软糖,黄色的,柠檬味。她咬住软糖的一角,微微仰头。孙淼英比她高一点,微微低头,嘴唇精准地含住了软糖的另一端,咬断,退开。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干净利落得像做了一道化学实验题。

      第三对是陈梓涵和林子煊。陈梓涵选了一颗费列罗,咬在嘴里,金色包装纸在她唇边闪着光。林子煊凑过去的时候,陈梓涵突然笑了一下,费列罗差点掉下来,林子煊眼疾手快地含住了它。

      “你能不能别笑!”林子煊含着巧克力,声音含糊,但语气里的无奈很清楚。

      “忍不住嘛。”陈梓涵还在笑。

      第四对是佘梓涵和陈依诺。她们选择了最简单的东西——一片薯片。佘梓涵咬住薯片的一边,陈依诺从另一边咬下去,薯片在两个人的嘴唇中间断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两个人同时嚼了嚼,咽下去,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第五对是孙宜和王思仪。孙宜选了一颗草莓,咬在嘴里,红色的果肉衬着她的嘴唇,画面好看得像一幅画。王思仪凑过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温柔了很多——她没有直接咬,而是先用嘴唇碰了一下草莓,然后才轻轻地咬下来。

      孙宜的耳朵红了。王思仪嚼着草莓,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这草莓真甜”,但她的耳朵也红了。

      第六对是孙烨韩和黄依曼。孙烨韩选了一根巧克力棒——Pocky,草莓味的。她咬住一端,黄依曼咬住另一端,两个人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巧克力棒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越来越短,越来越短,短到最后只剩下一厘米的时候——黄依曼突然往前一凑,直接亲上了孙烨韩的嘴唇。

      客厅里炸了。

      “哇啊啊啊啊——”王思仪尖叫。

      “黄依曼你犯规!”孙满婷大喊。

      “这也行?!”陈梓涵捂住了眼睛,但手指缝张得老大。

      孙烨韩的脸红得像她咬的那根草莓Pocky,黄依曼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嘴里的巧克力棒,表情淡定得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第七对是孙满婷和林嘉瑶。她们选了最离谱的东西——一块巧克力。孙满婷咬住巧克力的一角,林嘉瑶凑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十厘米到五厘米到零——林嘉瑶咬住了巧克力的另一端,但没有退开,而是就着那个距离把巧克力嚼了,嚼的时候嘴唇还贴着孙满婷的嘴唇。

      “你们够了!”邓依依捂住了孙梓璇的眼睛,但孙梓璇把她的手扒开了。

      第八对是邓依依和孙梓璇。她们选了最后一个草莓。邓依依咬住草莓,孙梓璇凑过去,两个人在草莓的两端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咬了。草莓在两个人的嘴里分成两半,汁水从嘴角溢出来,邓依依伸手帮孙梓璇擦掉了。

      客厅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第九对是孙思曼和林芷欣。孙思曼选了一颗软糖,咬住,林芷欣凑过去的时候,孙思曼紧张得闭上了眼睛。林芷欣轻轻地从她嘴里取走了软糖,退开的时候,她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了孙思曼的下巴。

      孙思曼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都红了。

      然后轮到第十对。

      孙师懿和王冰仪。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身上。

      孙师懿站在岛台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张写有号码的纸片,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清冷的、疏离的、不好接近的。但她的手指在纸片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圈,一圈,又一圈。

      王冰仪站在她对面,银色眼镜框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她的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教室里等上课铃响。

      “你们选什么?”孙梓璇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尖叫了”的兴奋。

      王冰仪看了一眼岛台上的零食,然后拿起一颗草莓。

      不是糖,不是巧克力,不是薯片。

      是一颗新鲜的、红艳艳的、还带着绿叶的草莓。

      她咬住了草莓最尖端的部分,绿叶朝外,红色的果肉在她唇边微微颤动。

      然后她看向孙师懿。

      客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孙师懿看着王冰仪咬着的草莓,看着那双银色眼镜框后面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

      她走第二步。

      距离只剩下一个拳头的宽度。

      她能闻到草莓的甜味,混在薄荷香里,清清凉凉的。

      她低下头,嘴唇靠近草莓的下端——没有被王冰仪咬住的那一部分。

      草莓的果肉是软的,她的嘴唇碰到它的时候,它微微凹陷了一点。她能感觉到王冰仪的呼吸,温热的,拂在她的额头上。

      她没有咬。

      她含着草莓的下端,轻轻地往外拉。

      草莓从王冰仪的口中慢慢滑出,一半在王冰仪嘴里,一半在孙师懿嘴里。果肉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被挤压,红色的汁水渗出来,沾在王冰仪的嘴角,也沾在孙师懿的唇边。

      然后孙师懿咬了。

      草莓断成两截,上半截在王冰仪嘴里,下半截在孙师懿嘴里。

      客厅里没有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在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孙师懿嚼了嚼嘴里的草莓,咽下去。草莓汁的甜味在舌尖上蔓延,混着薄荷的凉意,味道奇怪又好闻。

      她抬起头,看向王冰仪。

      王冰仪也在嚼嘴里的草莓,咽下去,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残留的红色汁水。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微妙的、看不透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坦然的、毫不掩饰的笑。

      孙师懿的耳尖红了。

      “好了。”孙师懿转过身,走向冰箱,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游戏结束,谁还要喝饮料?”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还在看她。

      孙师懿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她把自己的脸藏在那道门后面,藏了很久。

      下午,花园里。

      孙师懿走在前面,王冰仪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花园里的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月季、茉莉、桂花、三角梅、山茶。十月底的山茶还没到花期,叶子绿油油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这片花园里的花,”孙师懿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是我奶奶生前种的。”

      王冰仪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从一朵花移到另一朵花。

      “我最喜欢这里面的山茶花。”孙师懿在一丛山茶树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一片深绿色的叶子,叶面光滑而厚实,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王冰仪在她身边站定,偏头看着她:“为什么喜欢山茶花?”

      孙师懿的手停在叶子上,沉默了片刻。

      “因为是我和我奶奶一起种的。”

      王冰仪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榕树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孙师懿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的侧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表情看不清,但她的手指还在那片叶子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

      “粉色山茶花很治愈我的心情。”孙师懿说。

      “嗯。”王冰仪说。

      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个“嗯”里有一种很深的、被认真听见了的感觉。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经过月季丛、经过桂花树、经过一个小池塘。池塘里有几尾锦鲤,看到人影靠近,簇拥着游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地等着投喂。孙师懿没有鱼食,但还是在池塘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王冰仪也蹲下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绕过池塘,穿过一道月洞门,后院出现在眼前。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一棵巨大的榕树占据了院子中央,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片后院笼罩在清凉的阴影里。榕树下有一个亭子,石桌石凳,藤椅藤桌,茶具摆在上面,盖碗的盖子没有盖严,露出里面已经泡过几泡的单丛茶叶。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孙国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部华为三折叠手机,屏幕上的字很大,他在看新闻。老人在午后榕树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安详,花白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一米八八的个子即使坐着也让人觉得高大。

      “公。”(爷)孙师懿走进亭子,叫了一声。

      孙国泉抬起头,看到孙女,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眉眼间有一种只有面对孙辈时才会出现的慈祥。他看了一眼孙师懿,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王冰仪。

      “老叔。”王冰仪微微鞠了个躬。

      孙国泉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王冰仪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向孙师懿:“哎,冰仪,也来了。”

      “嗯。”王冰仪站得笔直。

      “你公待会儿要来陪我下棋。”(你爷爷待会儿要来陪我下棋。)孙国泉说。

      王冰仪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爷爷王国华要来。两个老人下棋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她觉得那画面挺和谐的。

      “这样啊。”她说。

      孙国泉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孙师懿。他看了一眼孙师懿的脸,又看了一眼王冰仪,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收回来,继续看手机,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看过太多世事的老人特有的清明。

      他什么都看到了。

      只是不说。

      三个人正在亭子里站着,张荣瑞从后院的小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步伐不紧不慢,走到亭子前停下来,微微躬身。

      “小姐,你朋友来了。”

      孙师懿看了一眼手机——十点整。

      “这才十点,雨凡,怎么来这么早?”她皱了皱眉,然后转身对王冰仪说,“走吧,陪我一起去。”

      王冰仪点了点头,跟着孙师懿朝前院走去。

      两个人穿过月洞门,经过花园,经过池塘,经过那条两侧种满花的小径。走到前院大门口的时候,孙师懿对门口的女保镖点了点头:“放她进来。”

      铁门打开,一个女孩从外面走进来。

      斯米尔诺娃·雨凡——中文名周雨,一米七三的个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得像俄罗斯套娃上画的那种漂亮。她看到孙师懿的时候,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走过来,开口说了一串俄语,语速快得像子弹。

      “ШиИ, удивлена? Япришлараньше!”(师懿,惊喜吧?我来早了!)

      孙师懿面不改色地用俄语回她:“Ты жеговорил(а), чтопридешьводиннадцать. Почемупришел(а) раньше?”(你说了十一点来,怎么来这么早?)

      周雨耸了耸肩,语气随意:“Делазакончилраньше, подумал, чтобезделасидетьнестоит, такчтопришёлктебезаранее.”(事情办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就早点来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王冰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亮了一下,转向孙师懿:“Аэтамолодаядевушкакто?”(这位小姑娘是谁?)

      “ВанБиньи.”王冰仪开口了,俄语发音很标准,语调平稳,“МожешьпростозватьменяБиньи.”(王冰仪,叫我冰仪就好。)

      周雨的眼睛更亮了,她看着王冰仪,笑容更深了:“Привет, менязовутЮйФань.”(你好,我叫雨凡。)然后她转向孙师懿,语气突然变得八卦起来,“ШиИ, твояподругаоченькрасивая, вы такхорошосмотритесьвместе!”(师懿,你朋友真好看,你们俩站在一起好配啊!)

      孙师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换成了普通话:“说普通话,别在这给我装不会说。”

      周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换成了普通话,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你真是一点颜面都不给我留。”

      孙师懿没理她,转身往里走。王冰仪跟在她旁边,周雨走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前院,经过主楼一层的时候,邢梓婷正站在大厅里安排保姆的工作,看到孙师懿微微欠身:“小姐。”

      “嗯。”孙师懿应了一声,然后说,“对了,邢姐,今天我一整天都不下来吃饭。”

      “好。”邢梓婷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安排工作。

      三人走进电梯,孙师懿按了七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周雨站在中间,左边是孙师懿,右边是王冰仪。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孙师懿注意到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周雨收起笑容,但眼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电梯门在七楼打开,三个人走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的人正在各忙各的——有人打游戏,有人看书,有人躺在沙发上发呆,有人在阳台上打电话。

      “你好。”所有人同时看向周雨,同时开口。

      周雨被这整齐划一的问候吓了一跳,然后笑了:“你们好啊。”

      陈梓涵从沙发上坐起来,盯着周雨看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惊呼:“你……你会说普通话!”

      “对啊。”周雨歪了歪头,表情无辜,“我中文名字叫周雨,中文说得挺好的。”

      林心如从地毯上抬起头:“那师懿怎么老跟你用俄语聊天?”

      周雨看了孙师懿一眼,笑了:“那是她会我才跟她这么聊的。”

      她转过身,面对孙师懿,语气突然变得期待起来,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小狗:“有什么好吃的啊?师懿。”

      孙师懿已经走向冰箱了,拉开第二台冰箱的门,冷气扑面而来:“冰箱里面自己去看。”

      周雨走到冰箱前,探头往里看了看,又拉开冷冻层看了看,然后回头:“嗯,今天可不可以吃海鲜啊?”

      “可以啊。”孙师懿关上第二台冰箱,打开第一台冰箱,从保鲜层拿出几只大鲍鱼,从冷冻层拿出两只大龙虾,又从第三台冰箱里拿出几包面条。

      鲍鱼还是活的,壳上的吸盘在空气中缓慢地蠕动。龙虾已经处理过了,但肉质依然饱满紧实,虾壳在灯光下泛着漂亮的深蓝色光泽。

      孙灏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区域:“需不需要帮忙?”

      王冰仪也走过来了,没有问,直接站在了水槽边,拿起了洗菜篮。

      “不用。”孙师懿说。

      没有人走。

      孙灏维已经开始剥蒜了,王冰仪已经把鲍鱼拿到水龙头下开始冲洗。孙师懿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厨房里的三个人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孙师懿负责主菜,煎龙虾、煮鲍鱼、调酱汁;孙灏维负责配菜,切葱姜蒜、烫青菜、摆盘;王冰仪负责打下手,递调料、洗锅、擦台面。

      三个人在厨房里来来去去,偶尔有简短的对白——“盐”“给”“火关小”“嗯”——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只有锅铲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烤箱定时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客厅里,周雨和其他人聊得热火朝天。她坐在沙发区的中央,被十几个人围着,像开小型记者会。她讲俄罗斯的生活,讲冬天的雪有多厚,讲圣彼得堡的白夜,讲她第一次学中文时被四个声调折磨到崩溃的经历。她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配合着丰富的表情和夸张的语调,把一屋子人逗得哈哈大笑。

      孙师懿在厨房里煎龙虾,听着客厅里传出的笑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半个多小时后,饭菜端上了桌。

      鲍鱼捞面,龙虾意面,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二十个人的量,每一道菜都装在白色的大陶瓷碗里,摆在岛台上,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周雨吃第一口鲍鱼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孙师懿,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报告:“师懿,你以后如果不开餐厅,是对全世界吃货的辜负。”

      孙师懿正在吃面,闻言看了她一眼:“吃你的。”

      “我说真的。”周雨又夹了一块鲍鱼,“你这手艺,比我们家厨师还好。”

      “你家的厨师是俄国人,不会做中餐。”

      “那倒是。”周雨笑了,“我让他学,他说他学了三年,就学会了一道番茄炒蛋。”

      餐桌上笑声四起。王冰仪坐在孙师懿旁边,安静地吃着面,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夹了一块龙虾肉放进嘴里,肉质弹牙,酱汁浓郁,蒜香和黄油的奶香在口中交织。她咀嚼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孙师懿——孙师懿正在喝汤,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高马尾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周雨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看了看手机,然后站起来:“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事。”

      “这么快?”孙湘嘴里还含着半根面条。

      “嗯,约了人。”周雨背上包,朝大家挥了挥手,“再见啊,下次再来找你们玩。”

      “拜拜——”一群人从座位上伸出手朝她挥手。

      孙师懿送周雨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周雨走进去,转过身,看着孙师懿,用俄语说了一句:“Тадевушкас тобойоченьмилосмотрится, обязательнодержисьзанеё.”(那个女孩跟你很配,一定要抓住她。)

      电梯门关上了。

      周雨的笑容被夹在门缝里,消失不见。

      孙师懿站在电梯门口,面无表情。

      但她的耳尖又红了。

      午饭后,孙师懿去主卧午休。

      她拉上窗帘,房间陷入一片柔和的光线中。她躺在那张大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

      王冰仪从主卧门口经过的时候,门没有关严,她透过门缝看到了孙师懿的睡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完全放松。

      她轻轻地拉上了门。

      下午三点,孙师懿醒了。

      她从主卧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有些乱,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她靠在走廊的墙上,花了几秒钟让意识完全回笼,然后看向客厅里的人。

      “要不要出去外面玩?”

      这句话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

      “好啊!”邓依依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

      “去哪?”孙梓璇跟在后面。

      孙师懿走进主卧换衣服,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和深灰色的运动裤,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那块黑色的电子手表。她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走,下去地下停车库开我的车。”

      一行人从楼梯间下到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的灯自动亮起,白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二十个人站在停车场的中央,看着面前那一排车和车旁边的电动车和机车,集体沉默了三秒。

      孙师懿走向那辆杜卡迪Panigale V4。

      红色的车身,流线型的设计,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她跨坐上去,戴上头盔,黑色的头盔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转头看向王冰仪,朝旁边的川崎H2扬了扬下巴。

      王冰仪走过去,跨坐上那辆川崎H2。绿色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和她身上那股薄荷香莫名地契合。她戴上头盔,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孙灏维跨坐上那辆春风450SR炽天使白,白色的车身配上她的白色短袖,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孙满婷走到一排九号M95CMAX版电动车前,跨坐上第一辆,拍了拍后座,朝林嘉瑶伸出手:“上来。”

      林嘉瑶坐上去,双手环住孙满婷的腰。

      黄依曼坐上第二辆,孙烨韩坐在她后面,双手搭在她肩膀上。王思仪坐上第三辆,孙宜坐在她后面,两只手紧紧地攥着王思仪的衣角。孙淼英坐上第四辆,林心如坐在她后面,脸贴着她的背。陈依诺坐上第五辆,佘梓涵坐在她后面,下巴抵在陈依诺的肩膀上。林子煊坐上第六辆,陈梓涵坐在她后面,两只手环住林子煊的腰。邓依依坐上第七辆,孙梓璇坐在她后面,双手抱得紧紧的。孙思曼坐上第八辆,林芷欣坐在她后面,安静得像一片叶子。

      孙湘坐上了第九辆电动车,一个人,后座空着。她发动车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孙师懿,孙师懿正在调试杜卡迪的后视镜,没有看她。

      十二辆车从地下停车场鱼贯而出。

      车队沿着榕江新城的道路行驶,经过榕江四季城的时候,王冰仪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五套房子所在的那栋楼,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孙师懿的杜卡迪开在最前面,红色的车身在公路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王冰仪的川崎H2跟在她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她的尾灯,刚好不会被甩掉。

      后面是孙灏维的春风,再后面是孙满婷、黄依曼、王思仪、孙淼英、陈依诺、林子煊、邓依依、孙思曼的电动车,孙湘的电动车在最后面,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跟着。

      车队开到榕江边的观景台停下来。

      榕江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江水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几艘渔船缓缓行驶,拖出一道道长长的水痕。观景台上铺着防腐木地板,栏杆是白色的,江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汽和鱼腥味。

      孙师懿摘下头盔,头发从里面散出来,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台佳能相机、一台富士拍立得、两台大疆无人机、三台大疆相机。

      “你出来玩带这么多设备?”孙湘看着那堆器材,表情复杂。

      “万一用得上呢。”孙师懿把无人机放在地上,展开机翼,遥控器连上手机,屏幕亮起来。

      无人机升空,嗡嗡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孙师懿操控着无人机飞到榕江上空,镜头对准江面、对准渔船、对准观景台上的人。

      “看镜头!”她喊了一声。

      十九个人同时抬头,看向空中那台嗡嗡作响的无人机。

      孙师懿按下了快门。

      照片在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二十张脸,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有的在那一瞬间正好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王冰仪站在最右边,没有看镜头,而是在看操控无人机的孙师懿。

      孙师懿看到了那张照片。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富士拍立得用的是相纸,拍完就能出片。孙师懿拿着拍立得,对着每一个人按快门——孙满婷和林嘉瑶在江边牵手,黄依曼和孙烨韩坐在栏杆上,王思仪给孙宜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邓依依和孙梓璇在自拍,陈依诺和佘梓涵在抢同一瓶水,林子煊和陈梓涵在争论什么,孙淼英和林心如靠着栏杆看江,孙湘一个人站在观景台的最边上,风吹起她的头发。

      孙师懿对着孙湘按下了快门。

      相纸从拍立得里吐出来,灰色的,什么都没有。过了十几秒,画面开始显影——孙湘的侧脸,风吹起的头发,背景是波光粼粼的榕江。

      孙师懿把照片递给孙湘。

      孙湘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拍得不错。”

      “当然。”孙师懿说。

      然后她转向王冰仪。

      王冰仪正站在观景台的护栏边,背对着孙师懿,看着远处的江面。她的头盔夹在腋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上。银色眼镜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镜片后面映着江水的波光。

      孙师懿举起拍立得,取景框对准王冰仪的侧脸。
      她按下了快门。

      相纸吐出来的时候,她没有看。她把它放进了口袋里,没有显摆,没有给人看,甚至没有确认拍得好不好。

      她只是把它放进了口袋。

      玩到傍晚,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一群人收好设备,骑车返回。

      回去的路上,王冰仪依然跟在孙师懿的杜卡迪后面。她在想孙师懿在观景台上拍的那张拍立得——她看到了孙师懿举起相机对着她的瞬间,但她没有转头,没有看镜头,因为她怕自己一看镜头,孙师懿就不拍了。

      她想让孙师懿拍她。

      这个念头让她在头盔后面微微红了脸。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地下停车场的灯自动亮起,十辆车依次停进车位。所有人都饿了——在外面玩了整个下午,午饭那点热量早就消耗完了。

      孙师懿从第三台冰箱里拿出二十盒三养SAMYANG火鸡面。

      红色包装的辣味火鸡面,一盒一盒地堆在岛台上,像一座红色的小山。她在厨房里烧了一大锅水,水开后把二十块面饼同时放进锅里——锅不够大,分了三批才煮完。

      面煮好后沥干水分,每盒里倒上酱包,用力搅拌。酱料是深红色的,辣味在搅拌的过程中炸开,整个七楼都弥漫着火鸡面特有的甜辣香气。

      “好香——”陈梓涵已经拿着筷子在岛台旁边等着了。

      二十盒火鸡面一字排开在岛台上,红色的酱汁裹着金黄色的面条,上面撒着白芝麻和海苔碎,看起来诱人极了。

      所有人围着岛台坐下,开始吃面。

      火鸡面的辣是那种“第一口觉得还好,第二口开始冒汗,第三口想哭但停不下来”的辣。佘梓涵吃了一口就开始吸鼻子,陈梓涵吃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还在往嘴里送,林心如一边吃一边灌水,孙淼英在旁边递纸巾。

      王冰仪吃了一口,面色如常,又吃了第二口,还是面色如常。

      孙师懿看着她:“你不觉得辣?”

      “还好。”王冰仪说。

      孙师懿从冰箱里拿出两盒巧克力牛奶,一盒放在王冰仪面前,一盒自己打开喝了一口。王冰仪看着她递过来的巧克力牛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拿起来喝了一口。

      辣和甜在舌尖上中和,口感奇妙。

      吃完面后,所有人分批去洗澡。孙师懿这一层有三个卫生间——主卧带一个,走廊尽头有一个公用的,次卧区还有一个。二十个人用三个卫生间,排队排了将近一个小时。

      孙师懿是最后一个洗的。

      她洗完之后,穿着那套浅灰色的睡衣,头发还半湿着,从主卧走出来。她本来想去吹头发,但经过沙发区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倒在了下沉式沙发的深处。

      她太累了。

      今天一整天,从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到中午做午饭,到下午带所有人出去玩,到晚上做晚饭——她没有停下来过。她的身体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终于发出警报的机器,所有的指示灯都在闪烁,所有的零件都在发烫。

      她闭上了眼睛。

      不到一分钟,她就睡着了。

      王冰仪从走廊的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吹干了,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睡衣——还是昨晚孙师懿给她的那套。她经过沙发区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

      孙师懿躺在沙发上,头发散在浅灰色的靠枕上,半湿的头发把靠枕洇湿了一小片。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深沉。她的手臂垂在沙发边缘,手指自然弯曲,像是抓不住任何东西。

      她睡着了。

      在沙发上。

      在所有人都还没睡的时候。

      王冰仪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孙师懿的颈后,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孙师懿比她矮两厘米,但体重比她轻不少。王冰仪抱着她穿过客厅的时候,孙湘正在阳台上打电话,看到这一幕,电话那头的“喂喂喂”被她完全忽略了。

      孙满婷正在和嘉瑶在次卧门口说悄悄话,看到王冰仪抱着孙师懿走过,嘴巴张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黄依曼和孙烨韩在走廊的尽头,看到王冰仪走过来,自觉地让开了路。

      王冰仪推开了主卧的门。

      房间里的灯是关着的,只有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她抱着孙师懿走到床边,轻轻地把人放在床上,动作小心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孙师懿被放到床上的时候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变化。然后她翻了个身,脸朝向王冰仪的方向,手无意识地伸出来,抓住了王冰仪的衣角。

      王冰仪没有动。

      她坐在床边,看着孙师懿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指。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在睡着的时候变得柔软而脆弱,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刺的刺猬,露出了最柔软的腹部。

      “姐姐~”

      孙师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的眼睛没有睁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发出了那个声音。

      “姐姐~”

      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那个人还在不在。

      王冰仪伸出手,握住了孙师懿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指。那只手是凉的——孙师懿的体温一直偏低,即使在被子里躺了很久也暖和不起来。王冰仪用自己的手包住那只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

      “乖。”她说。

      一个字。

      很轻,很柔,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在哄她继续睡。

      孙师懿的眉头舒展开了。

      她的手指在王冰仪的手心里动了动,然后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再动了。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深沉,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

      王冰仪坐在床边,没有松手。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只稍微大一点,一只稍微小一点,但都是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漂亮的手。

      王冰仪低头看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

      她想,她的手比孙师懿的手大了那么一点点。

      刚好可以包住。

      刚好。

      她轻轻地把孙师懿的手放进被子里,给她掖好被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边,躺下去。

      灯关了。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王冰仪侧躺着,看着对面的人。孙师懿的睡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眉间的褶皱消失了,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回到了一个最原始、最本真的状态。

      王冰仪伸出手,轻轻地把孙师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碰到孙师懿的皮肤,温热的,滑的,像绸缎。

      孙师懿在睡梦中轻轻地“嗯”了一声,朝王冰仪的方向拱了拱,像一只在找温暖的小动物。

      王冰仪没有后退。

      她往前挪了一点,让孙师懿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薄荷的味道和松木的味道在黑暗中交融。

      她闭上眼睛。

      她在想孙师懿今天说的话——“粉色山茶花很治愈我的心情。”

      她在想那丛山茶树,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的,油亮亮的。花还没开,但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再过几个月,到了冬天,它们就会开出粉色的、层层叠叠的花。

      她在想,等到山茶花开的时候,她要和孙师懿一起去看。

      她要看到那些粉色的花。

      她要看到孙师懿看到那些花时的表情。

      她想把那个表情记在心里。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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