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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腌与魔方   周日清 ...

  •   周日清晨六点,榕江新城的天才刚蒙蒙亮,孙家主楼七层的走廊里已经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王冰仪是第一个醒的。

      她从主卧的大床上悄无声息地坐起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孙师懿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几缕乱翘的发丝。她的呼吸均匀而深沉,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王冰仪看了几秒,轻轻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出了主卧。

      走廊里,孙满婷、黄依曼、林子煊、陈梓涵、孙淼英、林心如、林芷欣已经在客厅了。七个人穿着各式睡衣,头发有扎的有散的,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这么早就要起床”的倦意。

      “师懿呢?”孙满婷打了个哈欠。

      “还在睡。”王冰仪说。

      客厅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孙师懿从来不睡懒觉。她的生物钟准得像原子钟,六点前必定起床,从不例外。今天她没有起来,说明她真的太累了。

      “那早饭怎么办?”陈梓涵小声问,怕吵醒主卧里的人。

      王冰仪没有说话。她走向厨房区域,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鸡蛋、冷饭、青豆、玉米粒、火腿肠、小葱。她把东西放在中岛台上,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口大平底锅,架在灶台上,开火,倒油。

      “我来帮忙。”林芷欣走过来,拿起小葱开始切。

      孙满婷和黄依曼对视了一眼,也走过去。孙满婷负责打鸡蛋——十二个鸡蛋,一个个敲开,蛋壳掰成两半,蛋黄蛋液滑进碗里,她用筷子飞快地搅散,动作熟练得像做了无数次。黄依曼负责切火腿肠,林子煊负责解冻青豆和玉米粒,陈梓涵站在旁边递调料,孙淼英和林心如负责摆盘——七个人的碗筷整整齐齐地排在岛台上。

      厨房里忙碌起来,但没有人说话。锅铲碰撞的声音、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在清晨的厨房里交织成一首安静的协奏曲。

      王冰仪站在灶台前,左手握着锅柄,右手拿着锅铲。锅里的油热了,她倒下冷饭,用锅铲把结块的米饭压散,动作干净利落。鸡蛋液倒进去的瞬间,金黄色的蛋液包裹住每一粒米饭,在高温下迅速凝固,散发出浓郁的蛋香。

      “差不多了。”林芷欣把切好的葱花递过来。

      王冰仪接过葱花撒进锅里,最后翻炒了几下,关火。她把炒饭分装在七个人的碗里,每一碗都堆得冒尖,金黄色的饭粒裹着蛋碎,青豆、玉米、火腿肠的彩色点缀其间,葱花在上面闪着翠绿的光。

      七个人坐在岛台前,开始吃早饭。

      王冰仪吃了一口自己做的炒饭,咀嚼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旁边的孙满婷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确实。”林子煊难得说了两个字。

      王冰仪没有回应,继续吃饭。但她夹炒饭的频率快了那么一点点。

      林芷欣和陈梓涵吃得最快。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放下筷子,同时站起来,同时走向放在玄关柜子上的两台索尼相机。林芷欣拿起那台黑色的,陈梓涵拿起那台银灰色的,同时开机,同时检查电量,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够用。”林芷欣说。

      “够。”陈梓涵说。

      两个人把相机带子挂在脖子上,回到岛台边继续吃,但眼神已经开始在客厅里扫描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的角度、沙发区的光线分布、窗外花园的景色、厨房里还在冒热气的炒饭——她们的大脑已经进入了拍摄模式。

      主卧的门开了。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孙师懿站在门口,穿着那套浅灰色的睡衣,头发散着,但和她平时散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平时她的头发即使散着也是整齐的、有光泽的、像广告里的那种“刚睡醒但其实是精心打理过的”慵懒美。今天她的头发是真正的、毫无修饰的“刚睡醒的样子”——左边翘起一撮,右边压扁了一片,刘海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后脑勺还有一撮头发直直地竖着,像一根天线。

      她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是谁”和“我在哪”之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跟我说话”的气场。

      王冰仪看着站在门口的人,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上扬了。

      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含蓄的、内敛的、只动嘴角不动眼睛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眼睛也弯了的、嘴角上扬到露出一点牙齿的笑。

      孙师懿捕捉到了那个笑容。

      “笑什么?”她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特有的低哑,语气不太友善,但配上她那头乱得不像话的头发,杀伤力为零。

      王冰仪没有回答,还在笑。

      孙师懿看着她,嘴唇抿了抿,然后——

      她朝王冰仪张开了双臂。

      是一种更笨拙的、不太熟练的、像是第一次做这个动作的生涩。她的手臂半伸半缩,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想要被抱但又不好意思说的小猫。

      王冰仪走过去。

      她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直接伸出手臂,把孙师懿揽进了怀里。她的手臂环过孙师懿的腰,把人的上半身圈在自己的怀里。孙师懿的头靠在她肩膀上,乱糟糟的头发蹭着王冰仪的下巴,痒痒的。

      “怎么这么粘人?”王冰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的、像在哄小孩子的语调。

      “嗯,”孙师懿把脸往王冰仪的颈窝里埋了更深,“想粘嘛。”

      王冰仪的手抬起来,落在孙师懿的头顶上,从那撮竖起来的、像天线一样的头发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下捋。她的手指穿过孙师懿纠结的发丝,把它们理顺,把它们压平,把它们从“刚睡醒的疯子”变回“正常的头发”。

      客厅里,另外七个人看着这一幕,反应各不相同。

      孙满婷的筷子悬在半空中,饭粒从筷子上掉下来,她没有注意到。黄依曼的表情管理很好,但她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林子煊面无表情地吃着饭,但她夹菜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倍。陈梓涵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手里的索尼相机差点没拿稳。孙淼英低着头吃饭,但她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林心如看了孙淼英一眼,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一下,然后同时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芷欣抬起索尼相机,镜头对准了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别拍。”孙师懿的声音从王冰仪的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林芷欣放下了相机。

      但她的手指在相机侧边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标记“这张想拍但没拍成”的习惯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王冰仪看了看手机——六点五十。她轻轻拍了拍孙师懿的后背:“该走了。”

      孙师懿从她怀里退出来,点了点头:“嗯。”

      “没什么要说的了?”王冰仪看着她。

      “嗯。”

      王冰仪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孙师懿的声音:“等一下。”

      王冰仪停下来,回头。

      孙师懿走进厨房,从第二台冰箱里拿出两颗费列罗和一瓶巧克力牛奶。她走回来,把东西塞进王冰仪手里。

      “走吧。”她说。

      王冰仪低头看着手里的两颗金莎和一瓶巧克力牛奶,嘴角又弯了。

      她没有说“谢谢”。

      但她看着孙师懿的眼神,比“谢谢”两个字重得多。

      楼下,吴诗凡和白思源已经在等着了。

      问界M9和尊界S800并排停在地下停车场里,引擎已经发动,车灯亮着,在地下停车场的白墙上映出两团暖黄色的光。吴诗凡站在问界M9旁边,白思源站在尊界S800旁边,两个人站得笔直,看到电梯门打开,同时微微躬身。

      王冰仪、孙满婷、黄依曼、林芷欣坐进了问界M9。林子煊、陈梓涵、孙淼英、林心如坐进了尊界S800。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引擎低鸣,两辆车先后驶出地下停车场,沿着榕江新城的道路驶向揭阳一中。

      后座上,王冰仪剥开一颗费列罗,金色的包装纸在她指尖窸窣作响。她把整颗巧克力放进嘴里,外层是脆脆的榛仁碎和巧克力,咬开之后里面是浓郁的巧克力酱和一颗完整的榛子。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旁边的孙满婷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剩下的一颗费列罗和那瓶巧克力牛奶,很有眼色地没有问任何问题。

      七点半,两辆车准时停在了揭阳一中校门口。

      王冰仪下车的时候,那颗费列罗刚好在嘴里完全融化。她把金色包装纸攥在手心里,放进口袋,没有扔。

      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今天是高三级家长会,不少家长已经提前到了,三三两两地站在校门口聊天,有的在打电话问路,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找班级位置。慈云教学楼前的LED屏亮着红色的字:“热烈欢迎高三级学生家长莅校共商教育大计”,红色的字在早晨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王冰仪走进校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方向明确——慈云教学楼。孙满婷、黄依曼、林芷欣、林子煊、陈梓涵、孙淼英、林心如跟在后面,八个人来到慈云教学楼前的广场。

      LED屏下方已经聚集了一些学生会的成员,正在把一张张折叠桌和折叠椅从旁边的储物间搬出来。王冰仪走过去,接过一份名单看了看。

      高三级一共二十四个班,每个班需要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用来放班级签到表和资料,椅子是给班长和副班长坐着接待家长的。

      “桌子抬过去,椅子放好,每个班的位置按照这个顺序。”王冰仪把手里的名单递给旁边的学生会成员,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话。

      学生会的人接过名单,开始分配。桌子一张一张地被抬到LED屏下方,按班级顺序排列成两排。椅子一把一把地放好,每张桌子后面两把,整整齐齐,连椅子和桌子之间的距离都用脚量过。

      王冰仪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但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确认每一处细节——桌子有没有歪,椅子间距是不是一致,签到表有没有放错班级。她的强迫症在这种时候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但没有人抱怨,因为她说得都对。

      八点左右,高三级二十四个班的班长和副班长陆续到了。每个班两个人,四十八个人,按班级找到自己班的位置坐下,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聊天,有人在整理签到表和资料。

      王冰仪站在LED屏侧边,手里还握着那瓶巧克力牛奶,没有喝。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确认所有人都到位了,然后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巧克力牛奶是甜的,但不是很甜。和昨天孙师懿给她喝的那盒味道一样。

      八点十分,家长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进校了。

      有开车来的,车停在校外的停车场;有骑电动车来的,在校门口的停车区锁好车走进来;有步行来的,手里拿着手机看导航。男的女的,年轻的年长的,穿西装的穿休闲服的穿睡衣的——什么风格都有。

      陈梓涵和林芷欣分站在校门内两侧,脖子上挂着索尼相机,镜头对准来来往往的人群。

      陈梓涵的镜头语言是“抓拍”——她在人群中迅速锁定目标,对焦,按下快门,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她拍的是氛围——家长和孩子的互动、学生会的忙碌、阳光打在LED屏上的光斑。

      林芷欣的镜头语言是“纪实”——她的构图工整得像教科书,每张照片都有明确的主体和背景,光线和色彩都经过仔细的考量。她拍的是细节——签到表上的字迹、家长手里提着的水果、班长递水给家长的瞬间。

      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记录着同一个早晨。

      王冰仪站在LED屏侧边,目光没有跟着陈梓涵和林芷欣的镜头走。她在看人群,在寻找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面孔。

      然后她看到了。

      一个穿着浅绿色连衣裙的女人从校门口走进来。她的头发烫成微卷的大波浪,披在肩膀上,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皮肤保养得很好,看不出是四十多岁的人。她穿着中跟的米色皮鞋,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包,走路的姿态优雅而从容,像是刚从某个高级商场走出来,而不是来参加一个高中的家长会。

      王冰仪差点没认出来。

      她见过刘洁一次——在孙奕芬的葬礼上。那时候刘洁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化妆,表情平淡,站在灵堂的角落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今天的刘洁,和那天判若两人。

      她看起来年轻、精致、体面,完全符合“豪门太太”的所有想象。但王冰仪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不是焦虑,而是一种习惯性的、长年累月形成的细微褶皱,像是眉心处有一颗永远化不开的结。

      吴燕走在她旁边,但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吴燕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深蓝色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手上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手机、钥匙和一本不知道什么内容的书。她的打扮朴素得不像孙家的人——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身份,王冰仪会以为她是哪个学生的保姆。

      刘洁和吴燕走在一起,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人。

      孙家蓉从教学楼里跑出来。

      她一看到刘洁就跑过来了,跑到刘洁面前,微微喘着气:“妈,你来啦。”她的语气里有期待,有亲昵,有那种“看到妈妈”时才会有的、不自觉的柔软。

      刘洁看着自己的女儿,眉头舒展了一点,伸出手理了理孙家蓉的衣领:“衣服穿好,领子都歪了。”

      孙家蓉笑了,挽住刘洁的胳膊,转头对吴燕说:“小婶,灏娴在那边等你呢。”

      吴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孙灏娴正站在教学楼的入口处,看到吴燕看过来,朝这边挥了挥手。吴燕笑了一下,那笑容朴素而温暖,和孙灏娴的笑容如出一辙。

      孙家蓉挽着刘洁往教学楼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头朝王冰仪的方向看过来。

      “冰仪!”她喊了一声,朝王冰仪招了招手,“师和灏维怎么没来?”

      王冰仪走过去,在刘洁面前站定。她能感觉到刘洁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打量的、评估的、从上到下的目光,和王冰仪在家族聚会上见过的那些“大人”们的目光一模一样。

      “她们在家里学习。”王冰仪说。她没有说谎——学习确实可以指学习,也可以指睡觉、吃零食、打游戏、撸猫,但从语法上讲,“学习”这两个字没有错。
      孙家蓉点了点头:“这样啊。”

      刘洁看着王冰仪,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眯了眯眼:“你是孙燕的女儿?”

      “是的,阿姨。”王冰仪微微欠身。

      刘洁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跟着孙家蓉走了。

      孙灏娴拉着吴燕的手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回头朝王冰仪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两个人都懂了。

      家长会在九点整准时开始。

      教学楼里传来校长讲话的声音,透过墙壁和窗户,模模糊糊地传到外面。王冰仪站在慈云教学楼前的广场上,看着那些坐在LED屏下方的班长和副班长——有人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他们带着自己的家长上楼去了教室,只有少数人还坐在那里,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发呆。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和孙师懿的聊天窗口。

      WBY:我看见你妈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王冰仪看着屏幕,等了十几秒,消息提示亮了。

      TYMYH:哦

      一个字。

      王冰仪看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再发消息,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个“哦”字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她说什么了”之类的追问。只有一个字,简洁到了极点,也疏离到了极点。

      就像在说:哦,知道了,然后呢?没什么然后了。

      王冰仪把口袋里的那颗金色包装纸攥了攥,纸在她的掌心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家长会在十点半结束了。

      家长们陆陆续续地从教学楼里出来,有的行色匆匆,有的边走边打电话,有的和班主任还在聊着什么,有的拉着孩子的手叮嘱着什么。二十四个班的班长和副班长开始收拾桌椅,桌子折叠起来,椅子摞成一摞,搬回储物间。广场上的人潮渐渐散去,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了,留下一地的脚印和几片被踩碎的落叶。

      王冰仪站在广场中央,看着最后一批家长走出校门。

      “走吧。”孙满婷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

      王冰仪点了点头。

      陈梓涵和林芷欣已经把相机收好了。林芷欣翻看着今天拍的照片,突然停下来,把一张照片放大看了几秒,然后递给陈梓涵看。陈梓涵凑过去看了一眼,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下——照片里,刘洁站在教学楼门口,眉头微皱,她的身后是穿着朴素白短袖的吴燕,两个人在同一个画面里,却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了。

      陈梓涵看了几秒,把相机还给林芷欣,什么也没说。

      吴诗凡和白思源的车还停在校门口。八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十月底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沉闷。两辆车沿着淡浦南路驶向榕江新城,车窗外的景色从学校变成马路,从马路变成高楼,从高楼变成逐渐开阔的道路。

      王冰仪坐在后座,手里还握着那瓶只喝了一口的巧克力牛奶。

      她想起刘洁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一些人——一些让她觉得“我不够好”的人。不是因为她真的不够好,而是因为那些人看她的方式,让她觉得自己不够好。

      她把巧克力牛奶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甜的东西,大概可以冲淡那种感觉。

      大概。

      十一点,两辆车停进了孙家主楼的地下停车场。
      王冰仪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电梯门刚好打开,一股混合了海鲜和蒜香的味道从电梯里飘出来,整个停车场都弥漫着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香气。

      八个人坐电梯上到七楼,电梯门一开,所有人都看到了孙师懿。

      她站在厨房的中岛台前,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和深灰色的运动裤,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左手按着一只巨大的帝王蟹,右手拿着一把厨房剪刀,正在拆蟹腿。帝王蟹的壳是红色的——熟的,不是生的。蟹腿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长,壳已经被剪开了,露出里面雪白饱满的蟹肉。

      孙师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拆蟹。

      “回来了。”她说。

      孙满婷走到中岛台前,看着那只帝王蟹,又看了看旁边摆着的几盒生蚝、一大块三文鱼、一堆柠檬和香菜,还有一大袋冰块:“你在搞什么?”

      “今天中午咱们吃生腌就行。”孙师懿把拆好的蟹腿肉放进一个大玻璃碗里,碗里已经倒满了生腌的酱汁——酱油、鱼露、蒜末、香菜、小米辣、柠檬汁,酱汁是深褐色的,半透明,裹在雪白的蟹肉上,看起来诱人极了。

      黄依曼眼睛亮了:“好。”

      孙师懿的动作很快。她处理完帝王蟹,又开始处理生蚝——生蚝是新鲜的,壳上还带着海水,她用一把小刀撬开壳,把蚝肉整个挖出来,放在冰上。三文鱼切成厚片,一片一片地码在铺了冰的盘子里,橙白色的鱼肉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玻璃碗里已经调好了生腌的酱汁。她把生蚝、三文鱼块、帝王蟹腿肉分批放进酱汁里,让每一块海鲜都均匀地裹上酱汁,然后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冷藏。

      “腌半小时。”孙师懿说。

      孙湘从次卧走出来,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被香味叫醒的。她看了一眼中岛台上的阵仗,打了个哈欠:“我去洗碗。”

      她走向水槽,打开水龙头,开始刷早上用过的锅碗瓢盆。水流的声音混着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和那股海鲜蒜香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家”的听觉和嗅觉体验。

      半小时后,孙师懿从冰箱里端出那几盒生腌。

      玻璃碗的外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里面的酱汁经过半小时的冷藏变得更加浓稠,紧紧地裹在每一块海鲜上。生蚝饱满圆润,三文鱼色泽鲜艳,帝王蟹腿肉雪白紧实,香菜和小米辣的碎末点缀其间,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二十个人围坐在岛台和餐桌旁,筷子同时伸向那几个玻璃碗。

      生蚝入口的瞬间,海水的咸鲜、酱汁的酸甜、蒜和香菜的香气、小米辣的灼热,在舌尖上同时炸开。生蚝的肉质嫩滑得像布丁,几乎是“吸”进嘴里的,不需要咀嚼,一抿就化。三文鱼的肉质肥美,在酱汁的衬托下更加鲜甜,鱼油的香气在口腔中久久不散。帝王蟹腿肉是这顿生腌的主角——雪白的蟹肉一丝一丝的,咬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丝纤维在牙齿间断开,蟹肉本身的甜味和生腌酱汁的复合味道交织在一起,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

      “太好吃了。”邓依依咬着筷子,表情像是在品尝什么米其林三星的菜品。

      孙师懿没有说话,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吃生腌的表情和吃白粥的表情没有任何区别。

      但王冰仪注意到,她夹菜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

      吃完饭后,孙湘主动去洗碗。她系上围裙,戴上橡胶手套,站在水槽前,把所有的碗盘筷子勺子一件一件地洗干净,冲水,放进消毒柜。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仪式。

      其他人散落在客厅里。有人在沙发区看电视——电视上放着一个综艺节目,笑声罐头和嘉宾的说话声从音响里传出来,但没有人认真在看。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呆,有人在撸猫。

      孙师懿在撸猫。

      饭饭趴在她腿上,银灰色的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孙师懿的手指从它的头顶一直捋到尾巴尖,动作缓慢而有节奏,饭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声音大得像一台小发动机。

      撸完饭饭,她又把饺子抱过来。饺子是布偶猫,体型比饭饭大一圈,毛也更长,被孙师懿抱起来的时候像一滩柔软的、毛茸茸的水。它窝在孙师懿怀里,蓝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巴搁在孙师懿的手臂上,整只猫散发着一种“我很高贵但你可以摸我”的慵懒。

      孙灏维坐在旁边,看着孙师懿撸猫的侧脸,突然开口:“你……”

      孙师懿偏头看她:“咋了?”

      孙灏维看着她的脸——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孙师懿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线勾勒得清晰而柔和。她抱猫的姿势很放松,手指插在饺子的长毛里,慢慢地梳理着,脸上有一种平时很少见到的、安详的表情。

      “没事。”孙灏维说。

      她本来想说“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孙师懿今天确实不太一样——不是“不好”的那种不一样,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放松的、更接近“本来的她”的那种不一样。

      她不想说破。

      有些东西,一说破就变了。

      下午五点,天色开始暗了。

      “该收拾东西了。”孙满婷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手机、充电器、校卡、钥匙,一样不少。

      其他人陆续站起来,开始收拾。有人叠被子,有人收睡衣,有人把洗漱用品装进袋子,有人去厨房把没吃完的零食封好口放回冰箱。客厅里忙碌起来,但那种忙碌是有序的、安静的、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的忙碌。

      五点二十分,所有人背好了包,站在客厅中央。

      孙师懿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

      “走了。”孙湘第一个走向电梯。

      “拜拜——”陈依诺朝孙师懿挥了挥手,佘梓涵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手又牵在了一起。

      十九个人分三批坐电梯下楼。孙师懿站在电梯门口,看着电梯门一次一次地关上,一次一次地打开,每一批人走进去的时候都会说“拜拜”“下周见”“记得带作业”“知道了知道了”。

      最后一批人走进电梯的时候,王冰仪站在最里面。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她看着孙师懿,说了一句:“晚上见。”

      孙师懿点了点头:“嗯。”

      电梯门关上了。

      数字从7跳到6,跳到5,跳到4,跳到3,跳到2,跳到1,跳到-1。

      孙师懿站在空荡荡的七楼客厅里,周围是刚刚还坐满了人的沙发、刚刚还堆满了零食的岛台、刚刚还有二十双筷子的餐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饭饭和饺子还趴在猫爬架上,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安静。

      太安静了。

      五点五十分,两辆车停在了揭阳一中校门口。十九个人从车上下来,拖着行李包,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坤德路上的榕树还是那几棵榕树,叶子还是那些叶子,食堂四楼的桌子还是那些桌子,一切都没有变。

      但王冰仪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是她口袋里那两颗费列罗的包装纸——她已经把它捋平了,折成了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校服口袋里,没有扔。

      也许是她手机里那张没有拍成的照片——林芷欣在七楼客厅举起相机对准她和孙师懿的那个瞬间,她没有看到,但林芷欣后来跟她说了。

      也许是她早上抱着孙师懿的时候,孙师懿靠在她肩膀上的重量。不轻不重,刚好是她可以承受的重量。

      晚自习的时候,孙师懿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但她一个字都没写。她在玩魔方——一个三阶魔方,黑底彩贴,在她修长的手指间飞速转动。手指翻飞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魔方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咔咔”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旁边的王冰仪在看英语阅读,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听那个“咔咔”声。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学生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聊天,打哈欠,走出教室。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从六楼一直蔓延到一楼。

      701宿舍。

      洗漱,换睡衣,关灯。

      一切如常。

      灯熄了之后,宿舍陷入熟悉的黑暗。空调的蓝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晕,舍友们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但孙师懿的呼吸声不是均匀的。

      她没有发作——没有发抖,没有哭,没有说“不要”。但她也没有睡着。她侧躺着,面朝墙壁,手里握着那个魔方,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它,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是在做公式,不是在还原,就是单纯地在转。像是一种自我安抚的仪式,像小时候抱着那只兔子布偶一样。

      上铺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了?”王冰仪的声音不大,在黑暗中像一片羽毛从高处飘落,“一整天闷闷的。”

      下铺的魔方转动声停了一下。

      “不知道。”孙师懿说。

      两个字。和早上回复王冰仪那条消息时的“哦”一样简洁,一样疏离,但又不完全一样。“哦”是在拒绝继续对话,“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在闷什么。

      也许是早上的事。刘洁来了,但她连自己的女儿在哪里都不知道。孙家蓉问“师和灏维怎么没来”的时候,刘洁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孙师懿”这个名字让她觉得——麻烦。

      也许是周日在家的最后几个小时。所有人都在,但所有人都要走了。热闹是暂时的,安静才是常态。每次热闹散场之后,她都会陷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孤独,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来的沙滩一样的东西。
      也许是别的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她想粘着一个人,但那个人已经走了。

      魔方的转动声又响起来了。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

      王冰仪躺在上铺,听着那个声音。

      她想下去。

      她想掀开孙师懿的被子,躺进去,把她抱在怀里,让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她把那句“想粘嘛”再说一遍。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不知道那样做对不对。她不知道孙师懿需不需要。她不知道孙师懿那个“不知道”里,有没有一个隐藏的、没有说出口的——“你来陪陪我”。

      所以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下铺传来的魔方转动声。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

      最后,它停了。

      孙师懿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她睡着了。

      手里还握着那个魔方。六面颜色全部打乱,没有一个面是完整的。

      王冰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薄荷的味道弥漫在枕头上,但不够浓。她在想孙师懿枕头上的味道——松木香。如果两个枕头放在一起,薄荷和松木混在一起,会不会就没有那么冷清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她会对孙师懿说什么呢?

      大概还是那句“年级第二”吧。

      然后孙师懿会说——“你物理多少分?”

      然后她们会吵架。

      然后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们之间少了一个拥抱的距离。

      王冰仪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在被子里弯了弯嘴角。

      明天,她要再买两颗费列罗。

      一颗自己吃。

      一颗留给孙师懿。

      留到她想要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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