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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叫我师师   清晨六 ...

  •   清晨六点,701宿舍的窗帘透进第一缕光。

      孙师懿的生物钟准得像是体内装了一个原子钟。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头发散了一肩——昨晚睡觉的时候皮筋松了,高马尾变成了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衬着那张苍白的、骨相分明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和清冷。

      她揉了揉眼睛,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然后她看到了——

      对面床铺上,孙满婷和林嘉瑶挤在一张床上。孙满婷的手臂搭在林嘉瑶的腰上,林嘉瑶的脸埋在孙满婷的颈窝里,两个人像两只交颈而卧的天鹅,呼吸均匀,睡容安宁。

      前面的床铺上,黄依曼和孙烨韩也是抱在一起的。黄依曼一米九二的个子,把孙烨韩一米八九的整个人圈在怀里,孙烨韩的脸贴着她的胸口,嘴角微微上翘,酒窝若隐若现。

      斜对面的床铺上,邓依依和孙梓璇头挨着头,邓依依的手搭在孙梓璇的胳膊上,孙梓璇的手指勾着邓依依的衣角,像是睡着之前还在拉扯着什么。

      孙师懿的目光从一张床扫到另一张床,表情从刚睡醒的迷茫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们能不能别秀恩爱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宿舍里,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孙梓璇最先醒了。她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孙师懿,然后把那只眼睛又闭上了。

      “不能。”她说,声音含糊但态度坚决。

      孙师懿拿起手边的枕头,瞄准,投掷。

      枕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命中了孙梓璇的脸。

      孙梓璇被砸得“唔”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然后从被子里伸出手,捂着自己的脸,用一种受了天大的委屈的语气喊了起来:“呜呜呜,依依,师懿欺负我——”

      邓依依也被砸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孙梓璇,又看了一眼孙师懿,伸出手把孙梓璇的脑袋按回自己怀里,嘟囔了一句:“别吵,再睡五分钟。”

      孙师懿:“……”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卫生间。

      洗漱台前,孙师懿对着镜子扎好了高马尾,镜子里的人又变成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孙师懿。她挤了牙膏开始刷牙,泡沫在嘴角溢出,被她用毛巾擦掉。
      她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整。

      揭阳一中早上七点开始早读,八点正式上课,上午四节课加一节自习,十一点四十分放学。这个作息她已经完全习惯了,甚至不需要看课表就知道今天上午是什么课。

      六点十五分,她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宿舍里的人才陆续开始有动静。

      孙师懿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未读消息。她点开微信,孙氏00后的群聊昨晚又有几十条未读,她懒得翻,直接退出了。

      下楼的时候,701和702的人已经在走廊上汇合了。二十个人,浩浩荡荡地走向食堂。

      早餐是白粥、小菜、水煮蛋,孙师懿的标配。她吃得很快,但不狼吞虎咽,每一口都咀嚼固定的次数,然后咽下去。吃完之后她从口袋里拿出药瓶,倒出两粒药,放进嘴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把药顺下去。

      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坐在斜对面的黄依曼正在和孙烨韩分一个包子,没有注意到。孙满婷在和林嘉瑶说悄悄话,没有注意到。王思仪在跟孙宜讨论数学题,没有注意到。

      但王冰仪注意到了。

      她坐在隔了两张桌子远的位置,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个水煮蛋。她的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孙师懿身上,看着她把药放进嘴里,看着她就着粥咽下去,看着她把药瓶放回口袋。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早读、升旗礼、第一节课,一切如常。

      第一节是语文课,张烁冰讲了一首古诗,讲到“人生自古谁无死”的时候又红了眼眶,底下学生已经见怪不怪了。第二节是数学课,孙培发讲了一套函数专题,孙师懿被点名上去做了一个例题,写满了一整块黑板。

      下课铃响的时候,孙师懿正准备回座位,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国际号码,前缀是+7。

      俄罗斯。

      孙师懿接起来。

      “ЧжоуЮй, вчём дело?”(周雨,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说的是俄语,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天然的、懒洋洋的调子:“ШиИ, ты будешьдомавэтусубботу?”(师懿,你这周六在家吗?)

      孙师懿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语气随意:“Да, чтотакое?”(在,怎么了?)

      “Какразтутдела, придуктебедомойвсубботупоесть, можно?”(刚好这边有点事,周六去你家吃饭,行不行?)

      “Хорошо, восколькопридешь?”(行,几点来?)

      “Водиннадцать.”(十一点。)

      “Хорошо, досубботы!”(好,周六见。)

      孙师懿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她。

      陈依诺的嘴巴微张,佘梓涵的眼睛瞪得溜圆,孙湘拿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连孙满婷都停止了和林嘉瑶的腻歪,转过头来看她。

      “你居然还会俄语。”陈依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震惊。

      孙师懿走回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八国语言都会。”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心如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我服了”的表情看着孙师懿:“内卷。”

      “我没卷。”孙师懿翻了一页书。

      孙淼英从座位上探出头来:“你这英语水平都可以去跟剑丰哥比了。”

      “不可能的事情。”孙师懿头都没抬。

      陈梓涵从旁边插嘴:“怎么不可能?”

      孙师懿终于抬起头,看了陈梓涵一眼:“剑丰哥在德国留过学,怎么可能比得了?”

      林子煊坐在第三组第三排,转了转手里的笔,脸上露出了一个“我有一个主意”的表情。这种表情陈梓涵太熟悉了——每次林子煊露出这个表情,就意味着要有事情发生了。

      “那这样,”林子煊说,“咱们最后一节上体育课,然后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你就直接去教务处里面找剑丰哥,然后跟他一起PK一下。”

      孙师懿看着林子煊,面无表情。

      “这馊主意也就你能想得出来。”

      林子煊笑了,笑得很无害:“我就随口一说。”

      孙师懿低下头,继续看书。

      体育课。

      揭阳一中的操场在宿舍楼的西侧,标准的四百米跑道,中间是足球场,周围种了一圈榕树。十月底的阳光已经没有夏天那么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偶尔有风吹过,带来榕树叶子特有的清香。

      体育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皮肤晒得很黑,声音洪亮得在操场那头喊一嗓子这头都能听到。他带着全班做了热身运动,然后宣布自由活动。

      “解散!”

      两个字刚落地,孙师懿就转身朝操场出口走去。

      她没有说要去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去哪里。

      教务处。

      王冰仪跟了上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看到孙师懿走了,然后她的脚就不由自主地动了。

      孙满婷跟了上去。林嘉瑶跟了上去。黄依曼和孙烨韩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孙灏维当然不可能不跟。孙湘更不可能。王思仪拉着孙宜,邓依依拉着孙梓璇,孙淼英和林心如手牵手,林子煊、陈梓涵、陈依诺、佘梓涵、孙思曼、林芷欣——一个不落,全部跟在后面。

      二十个人,浩浩荡荡地从操场走向教务处,像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要去集体请愿。

      教务处在教学楼中区1楼,和政教处在同一层。孙师懿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知道我要去哪里”的笃定。

      她推开教务处的门。

      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并排靠窗,桌上堆着文件、教案和各种办公用品。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飘动。

      孙剑丰坐在靠里的那张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他正在打王者荣耀。

      “哥。”孙师懿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孙剑丰抬起头,看到来人是孙师懿,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严厉会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属于家人的亲切感。那种反差,有点像严冬里突然吹过一阵春风。

      “什么事啊,师懿。”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手机屏幕,但语气里的笑意是真实的。

      孙师懿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介于“我不想来”和“我被迫来的”之间:“那个,林子煊她们让我来找你PK。”

      孙剑丰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孙师懿,又看了一眼她身后。办公室门口,十九个人挤在那里,有的探头探脑,有的踮起脚尖往里看,有的干脆靠在门框上,一副“我就是来看热闹的”的表情。

      孙剑丰笑了,笑得更开了。

      “让她们也进来吧。”

      王冰仪第一个走进来,然后是孙满婷、林嘉瑶、孙灏维、孙湘、黄依曼、孙烨韩、王思仪、孙宜、邓依依、孙梓璇、孙淼英、林心如、林子煊、陈梓涵、陈依诺、佘梓涵、孙思曼、林芷欣。

      教务处本来就不大,二十个人涌进来之后,瞬间变得满满当当。有人靠墙站着,有人坐在闲置的椅子上,有人干脆盘腿坐在地上。

      孙剑丰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的游戏已经结束了。他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孙师懿身上。

      “准备比什么啊,”他的语气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德语、英语、俄语、韩语、日语、法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葡萄牙语?”

      王思仪站在孙宜旁边,闻言眼睛一亮:“什么都行。”

      她又看了孙师懿一眼:“师懿,能接住不?”

      孙师懿面无表情:“能。”

      孙剑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其他人:“行,你们来出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每个人都在想出一个什么难度的题来为难——不,是“测试”——孙师懿的外语水平。

      孙满婷第一个举手:“用西班牙语介绍一下咱自己。”

      孙师懿看了她一眼,开口。

      她的西班牙语发音很标准,那种卷舌的、带着弹性的音色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在说一门外语,更像是在说一门她从小就会的语言。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的发音都清晰到位,重音、连读、语调,没有一处是错的。

      “Me llamo Sun Shiyi. Mis aficiones incluyen tenis de mesa, bádminton, billar, tenis, baloncesto, ajedrez, Go, guitarra, piano, violín, flauta y más.”
      (我叫孙师懿。我的爱好包括乒乓球、羽毛球、台球、网球、篮球、象棋、围棋、吉他、钢琴、小提琴、笛子等等。)

      她说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是孙剑丰的声音。

      “那我觉得我可以不用介绍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我这个妹妹有点东西”的自豪感:“出得太简单了,这些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十一点半了,去活动吧,我还有工作要忙,下次再比。”

      “嗯。”孙师懿转身,朝门口走去。

      十九个人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教务处外,走廊上。

      孙淼英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叹了口气:“哎呀,根本就没比着。”

      孙师懿走在她旁边,语气平淡:“他不是说了下次再比。”

      林心如走在孙淼英另一边,侧过头来看孙师懿:“你这外语水平明明就很好。”

      林子煊从后面追上来,和孙师懿并排走。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师懿,你能不能教我们一些?”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

      陈梓涵立刻跟上:“对啊对啊。”

      陈依诺和佘梓涵同时点头:“教教我们呗。”

      孙思曼和林芷欣也凑过来:“就教一点点。”

      七个人,把孙师懿围在中间,像一群围着食物的小动物。

      孙师懿的脚步顿了一下。

      “迈迈迈。”(不不不)语气坚决得像是有人在逼她吃香菜,“我教不起。”

      孙灏维走在孙师懿后面,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她加快了一步,走到孙师懿旁边,偏头看着她:“试试看呗。”

      “不要。”孙师懿的语气没有任何松动。

      孙灏维没有再劝。她太了解孙师懿了——当孙师懿说“不要”的时候,就是“不要”。不是“再劝劝我就答应了”,不是“其实我有点想但我要矜持一下”,就是单纯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不要”。

      一群人走出教学楼,朝操场走去。十一点三十五分,十月底的阳光照在操场上,把绿色的草坪晒得发亮。

      孙思曼看了一眼手表:“都差不多要集合了。”

      “谁叫你们要我去PK的?”孙师懿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你看这都是你们搞出来的事”的无奈。

      林芷欣笑了,笑容温和无害:“没事,就当我们在旁边学习了就行。”

      孙师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体育老师的哨声在十一点三十七分响起。所有人回到集合点,站成四列横队。体育老师简单点评了几句今天的课堂表现,然后宣布解散。

      “解散”两个字刚出口,十一点四十的铃声正好响起。

      二十个人像二十支离弦的箭,从操场冲向食堂。

      食堂四楼。

      打完饭后,二十个人分散在几张大圆桌旁。孙师懿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孙灏维,旁边是王冰仪。

      王冰仪的餐盘里是一份番茄炒蛋、一份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她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偏过头,看向孙师懿。

      “没想到你外语这么好。”王冰仪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和她平时说话的那种平淡不太一样。平时她是真的“平”,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现在她还是平,但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孙师懿正在吃一块排骨,闻言抬起头,看了王冰仪一眼:“干嘛?”

      王冰仪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的笑。她的银色眼镜框在食堂的灯光下闪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春天第一缕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涟漪。

      “那能不能请孙老师教我一下?”

      孙师懿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王冰仪,目光从那双笑起来的眼睛移到微微上扬的嘴角,从嘴角移到拿着筷子的手指,从手指移回眼睛。

      “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还用我教你外语?”孙师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疑惑。

      王冰仪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

      “不行吗?”

      她顿了一下。

      “师师。”

      两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孙师懿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脸颊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是耳尖——这一次是整个脸颊,从颧骨到下巴,一片薄薄的、淡淡的粉色,像是春天最早开放的那朵樱花。

      “你——”

      她伸出手,在王冰仪的手臂上打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声音很脆。

      “别叫我小名。”

      王冰仪被打了,但她没有躲,也没有收起笑容。相反,她的笑容更深了一点——不是那种夸张的、咧开嘴的笑,而是一种克制的、内敛的、但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笑。

      “好好好,不叫。”她说。

      孙师懿的手悬在半空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把手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吃那块排骨。

      但她的筷子夹了三次才把排骨夹起来。

      孙灏维坐在对面,目睹了全过程。她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王冰仪和孙师懿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台正在收集数据的精密仪器。

      孙满婷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也看到了。她转头看向林嘉瑶,林嘉瑶也正好看向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黄依曼和孙烨韩没有看到——她们正在分一碗汤,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孙湘看到了,她的反应是挑了挑眉,然后继续吃饭。王思仪看到了,她的反应是张了张嘴,然后被孙宜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没有人说什么。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

      就好像空气中的分子在悄悄地重新排列,组合成一种新的、之前没有过的结构。你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但它就在那里,在你每一次呼吸之间,无声地改变着你周围的整个世界。

      晚饭后,晚自习。

      孙师懿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她一个字都没写。她一直在想中午的事情。

      王冰仪叫她“师师”。

      不是“孙师懿”,不是“师懿”,不是“喂”,不是“年级第二”。

      是“师师”。

      这个称呼,只有她的家人和孙灏维会用。大姐叫过,二哥叫过,三哥叫过,四姐五姐叫过,爷爷叫过,奶奶叫过。孙湘叫她“师”,孙灏维叫她“师”,但没有人叫她“师师”——除了最亲近的那些人。

      王冰仪不是她的家人。

      王冰仪是她的——

      什么?

      孙师懿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对手?同学?死对头?舍友?社团合作对象?一起打羽毛球的搭档?一起吃薯片的人?

      最后一个词出现在脑海中的时候,孙师懿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些。

      她把这个词删掉了。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她把那本一个字都没写的数学练习册合上,塞进书包。

      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在孙灏维旁边,没有说话。

      孙灏维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在坤德路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前面是孙满婷和林嘉瑶牵着手走在前面,后面是王思仪和孙宜在说悄悄话,再后面是邓依依和孙梓璇在打打闹闹。

      孙师懿看着前面那些成双成对的影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

      不是羡慕,不是嫉妒。

      是一种——

      她也说不清楚。

      回到701宿舍的时候,孙师懿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化学题集或者英语阅读。她换了睡衣,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是在执行一个预先编好的程序。

      孙灏维站在床边,看着已经闭上眼的孙师懿,愣了一下。

      “师?”

      没有回应。

      孙灏维又等了几秒,确认孙师懿是真的要睡了,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床铺。

      十点半,灯熄灭了。

      宿舍陷入黑暗。

      空调的蓝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熟悉的光晕。舍友们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王冰仪躺在上铺,睁着眼睛。

      她听不到下铺的任何声音。

      没有发抖的声音,没有压抑的哭声,没有破碎的“不要不要”,没有那些让她的心紧紧揪成一团的东西。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均匀的、安稳的、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的呼吸声。

      王冰仪在黑暗中慢慢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至少今天晚上不会再哭了。

      她想。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薄荷的味道弥漫在鼻尖。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很小的弧度。

      下铺,孙师懿蜷缩在被子里。

      她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睛,但她的意识清醒得像一潭清水。她在想今天中午的事,在想王冰仪叫她“师师”时的语气,在想王冰仪笑起来的那个表情,在想自己打王冰仪的那一下——力道太轻了,轻到不像是在“打”,更像是在“碰”。

      她的手还残留着碰到王冰仪手臂时的触感。

      隔着校服袖子,但还是能感觉到。

      温热的。

      她想,如果明天王冰仪再叫她“师师”,她会怎么做。

      再打一下?

      还是——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松木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和从上面飘下来的薄荷香混在一起。

      冷冽的,清冷的,但靠在一起的时候——

      就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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