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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基因与薯片 周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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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放学后,综合楼七楼的奇思科创社教室里热闹非凡。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崭新的桌面上铺了一层金色。那些新买的MateBook系列笔记本电脑整齐地排列在桌上,屏幕待机画面循环播放着,把整间教室映得流光溢彩。
邓依依坐在一台MateBook GT 14前,正在调试一个刚写好的小程序。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地滚动。旁边,孙梓璇在帮她测试程序的运行效果,两个人的配合默契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孙师懿站在智能文件柜前,正在整理社团的资料。她的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区,柜门“滴”的一声弹开,她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翻了翻,又放回去,关上门。
“师懿。”邓依依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
“嗯?”
“为什么你们家的兄弟姐妹个个都那么高啊?”
这个问题像是扔进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陈依诺从另一台电脑后面抬起头,佘梓涵放下手里的焊枪,林子煊和陈梓涵同时转过身来,连一向对八卦不太感兴趣的孙淼英都竖起了耳朵。
孙师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文件:“大概是遗传吧。”
“怎么个遗传法?”陈依诺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刨根问底的执着。
孙师懿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好。”
佘梓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孙师懿旁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一脸“你就别藏着掖着了”的表情:“你就把你们家全部人的身高说出来不就行了吗?”
教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着孙师懿。
孙师懿看着所有人。
“那这样的话,”她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可能你们会震惊。”
“你说。”邓依依眼睛亮了。
孙师懿深吸一口气,开始报数。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清单,每个数字都精确到厘米。
“太公身高一百八十七厘米,太奶身高一百七十九厘米,爷爷身高一百八十八厘米,奶奶身高一百八十厘米。”
“大伯身高一百九十厘米,大伯母身高一百七十六厘米,我爸身高一百九十厘米,我妈身高一百七十九厘米,三叔身高一百九十厘米,三婶身高一百七十八厘米,小叔身高一百九十厘米,小婶身高一百七十七厘米。”
她顿了一下,换了一口气,继续。
“大姐身高一百八十八厘米,二哥身高两米,三哥身高两米,四姐身高一百八十八厘米,五姐身高一百八十七厘米。”
“堂大姐身高一百八十六厘米,堂二姐身高一百八十七厘米,堂五哥身高一百九十九厘米,堂二哥身高一百九十八厘米,堂四哥身高一百九十八厘米,堂四姐身高一百八十七厘米,堂大哥一百九十八厘米,堂三哥一百九十九厘米,堂五姐身高一百八十七厘米。”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孙灏维。
“我姐这个不用我多说了吧?一百九十二厘米。”
最后她指了指自己:“本人,一百九十厘米。”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林子煊第一个打破沉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感叹:“合着你们家这遗传基因都这么好的。”
“有问题?”孙师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她刚才说的不是一组让普通人望尘莫及的身高数据,而是今天食堂的菜单。
陈梓涵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所以,你们家个个都有一百八十厘米?”
“我太公当兵的。”孙师懿说,好像在解释为什么今天天气这么好。
孙淼英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基因这么好。”
孙师懿没有接话。她重新拿起文件,继续整理,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说完了你们可以散了”的默认表情。
陈依诺和佘梓涵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佘梓涵小声说了一句:“这家人,真的绝了。”陈依诺点头表示赞同。
林心如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王冰仪旁边。王冰仪正坐在教室角落的一台电脑前,帮孙师懿整理辩论赛的资料,银色眼镜框后面的眼神专注而冷静。
“冰仪,”林心如靠在桌边,“你为什么也能这么高?”
王冰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林心如一眼,然后继续打字。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回答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几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爸一百八十五厘米,我妈一百七十八厘米。我大哥一百九十厘米,我二姐一百八十五厘米,我三姐一百八十五厘米。”
她顿了一下。
“我一百九十二厘米。”
林心如眨了眨眼:“所以你们家也都不矮。”
王冰仪没有接话,继续打字。
但坐在对面的孙师懿听到了这段对话。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不自觉地朝着那个方向偏了一点。她注意到王冰仪在说她家人的身高时,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不是紧张,是一种“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的快。
孙师懿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追问也能感觉到。
下午的工作结束后,一群人从综合楼出来,沿着笃行路往宿舍方向走。
十月的傍晚,天色暗得比上个月早了一些。路灯已经亮了,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榕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在路面上打着旋。
孙师懿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旁边是孙灏维。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是舒适的、不需要填补的沉默——是只有一起长大的人才有的默契。
队伍经过坤德路和芬芳园交界处的时候,孙师懿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前方不远处,榕树下的长椅上,两个人影靠在一起。
黄苑婷和李洁琦。
化学老师和生物老师。
黄苑婷坐在长椅上,李洁琦靠在她肩膀上,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李洁琦笑了一下,然后黄苑婷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孙师懿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因为惊讶——她早就知道她们结婚了。去年的事情,当时黄苑婷在办公室里小声跟高一一班的学生代表们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孙师懿就在场。全班只有701和702的人知道这件事,没有一个人往外说。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老师在校园里腻歪是另一回事。
“她们要腻歪不能上别的地方吗?”孙师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无奈清清楚楚,“非得在这。”
孙灏维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长椅上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孙师懿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你觉得你能管得了吗?”
孙师懿深吸一口气。
管不了。
黄苑婷虽然年轻,但治班有方,高一一班四十个学霸被她管得服服帖帖。至于李洁琦——生物老师,二十六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上课的时候谁敢走神,她的眼神能把你钉在座位上。
这两个人,哪个她都惹不起。
“管不了,”孙师懿说,“现在咋办?”
“只能绕道了。”孙灏维朝旁边的一条小路指了指。
那条小路要绕到芬芳园的另一侧,多走差不多五分钟的路。孙师懿看了一眼那条路,又看了一眼长椅上还在腻歪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不想绕,”她说,“累。”
孙灏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伸出手,做了一个抱的姿势:“要我抱你走?”
孙师懿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那倒不用,我自己能走。”
她转身,朝那条多走五分钟的小路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孙灏维轻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其他701和702的人早就从另一条路走了,只有她们两个绕了远路。多走的五分钟里,孙师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黄苑婷和李洁琦偏偏要在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腻歪?为什么不能去办公室?去食堂?去任何其他地方?
她想不出答案。
但她想到另一个问题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黄苑婷和李洁琦结婚了。
两个女人,结婚了。
在这个世界上,在她们生活的这个城市里,在她们工作的这所学校里,她们可以坐在一起,靠在彼此肩上,在夕阳下亲吻额头。
没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人举报,没有人让她们“注意影响”。
孙师懿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但她觉得,那是好的。
晚上,701宿舍。
十点晚自习结束后,大家陆续洗漱完毕,各自回到床上。灯还没熄,舍友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
孙师懿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那本化学竞赛题集,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题目上。她正在想周日的事情——高三的家长会。
“这周周日高三要开家长会,你知不知道?”
王冰仪的声音从下铺传来,不大不小,刚好够孙师懿听到。
孙师懿把题集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低头看向下铺。王冰仪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英语阅读,银色眼镜反射着日光灯的光。
“我哪知道啊,”孙师懿说,“再说这事你应该去跟我姐说,不是跟我说。”
“我又没你姐的联系方式。”王冰仪的语气理所当然,“只能先跟你说了。”
孙师懿沉默了一秒。
王冰仪说的是对的。她没有孙家蓉的微信,没有孙家蓉的电话号码,没有任何一种方式可以直接联系到孙家蓉。在这个圈子里,她和孙师懿之间的联系,仅限于“王冰仪”和“孙师懿”这两个名字之间的那道窄窄的桥梁。
“你爸妈能参加家长会吗?”王冰仪问。
孙师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题集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哼。”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高兴,不是嘲讽,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五姐的家长会,他们肯定能来参加啊。”
她顿了一下。
“我的家长会,他们倒是一次都没来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那种平淡本身就是一种最深的控诉——一个人要失望多少次,才能用这种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王冰仪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英语阅读。但她的手指很久没有翻页了。
“行,”孙师懿说,“我会转告给我五姐的。”
“嗯。”
对话到这里似乎就该结束了。
但王冰仪没有结束。
她放下手里的英语阅读,从枕头旁边拿起一包东西。橘红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乐事”两个字和几片薯片的图片。番茄味。
她把这包薯片举起来,朝着上铺的方向递了递。
孙师懿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干啥?给我的?
“帮我开一下,”王冰仪说,“然后一起吃。”
孙师懿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开一下,”王冰仪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然后我们一起吃。”
孙师懿低下头,看着那包薯片,又看了看王冰仪的脸。那张脸在银色眼镜框后面,表情平静得像一碗没有任何调料的白粥。
“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一包?”孙师懿问。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吃太多热量。”
孙师懿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突然想起,王冰仪的体质是偏瘦的那种。一米九二的个子,体重在正常范围的下限附近徘徊。不管吃多少,她的体重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体质,但王冰仪说“不想一个人吃太多热量”的时候,那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担心长胖,更像是——
更像是她想找一个人一起吃。
孙师懿没有拆穿她。
“你这样的体质已经是偏瘦了,好吧,”孙师懿说,“多吃点热量,应该不会怎么的?”
王冰仪把手缩回去了一点:“不开?我拿走了啊。”
“唉——”
孙师懿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种“你等等”的急切。她伸出手,朝下铺的方向张开五指。
王冰仪把那包薯片递上去。
孙师懿接过薯片,撕开包装。番茄味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酸酸甜甜的,在空调的冷风里扩散。
她下了床。
赤脚踩在宿舍的地板上,凉凉的。她从梯子上下来,走到王冰仪的床边,没有犹豫,直接坐了下去。
王冰仪的床铺在孙师懿床铺的正下方。两个人上下铺的关系,中间隔着一块木板,但此刻,那块木板不再是一道隔阂,而是被一根薯片串联起来的桥梁。
王冰仪往里挪了挪,给孙师懿让出位置。
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薄荷和松木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混合在一起,像两种不同调性的香水,分开的时候各有各的冷冽,放在一起的时候,冷冽没有消失,但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层次感。
王冰仪从包装袋里拿出一片薯片,番茄粉沾在她的指尖上,红红的。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孙师懿也拿了一片。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一起吃一包薯片。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语言的、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合在一起的沉默。
薯片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床铺的孙满婷探出头来。
“你们两个吃独食,我也要。”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包薯片,目光之专注,比她在数学课上解题的时候还要认真。
孙师懿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大方:“自己来拿。”
孙满婷二话不说,从上铺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王冰仪的床边,从包装袋里抓了一把薯片。
但她没有直接吃掉。
她拿着那把薯片,走到对面上铺——林嘉瑶的床铺。林嘉瑶正躺在床上看手机,看到孙满婷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嘴巴张开,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小鸟。
孙满婷把薯片一片一片地喂进林嘉瑶嘴里。
林嘉瑶嚼着薯片,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撸了肚皮的猫,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孙师懿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薯片悬在半空中,没有放进嘴里。
“我说你们两个吃薯片就吃薯片嘛,”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认真的”的严肃,“不要秀恩爱!”
她把那包薯片往怀里收了收:“不给你们了。”
孙满婷回过头,嘴角还沾着番茄粉,表情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的小学生:“我没秀恩爱啊,我在喂我家老婆吃东西,这怎么叫秀恩爱呢?这叫日常。”
“这也叫日常?”孙师懿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们天天都这样,这还叫日常?”
“不然呢?”孙满婷理直气壮。
孙师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因为她想起来,孙满婷和林嘉瑶从初二就在一起了。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她们确实“天天都这样”,对于她们来说,喂薯片这种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跟“秀恩爱”没有任何关系——这就是她们的日常。
孙师懿闭上了嘴。
但她怀里的薯片没有还回去。
王冰仪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明显的大笑,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恰到好处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上扬。
她从包装袋里又拿出一片薯片。
然后她把那片薯片递到了孙师懿的嘴边。
孙师懿愣住了。
她看着那片薯片,又看了看拿着薯片的那只手。王冰仪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番茄粉沾在指尖,红红的,像一小片晚霞。
她的目光从那只手移到王冰仪的脸上。
王冰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清冷的、不近人情的、戴着银色眼镜的标准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被镜片微微遮挡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藏在冰层下面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宠溺,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的东西。
它就是——王冰仪。
“不吃?”王冰仪问。
孙师懿张开嘴,咬住了那片薯片。
薯片在嘴里碎开,番茄的酸甜味弥漫在舌尖。
她没有看王冰仪。
但她的耳尖,又红了。
孙满婷站在林嘉瑶的床边,手里还捏着最后一片薯片,目睹了全程。她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慢慢地上扬,最后定格在一个“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表情上。
她没有说破。
但她转身回自己床铺的时候,对林嘉瑶使了一个眼色。
林嘉瑶眨了眨眼,无声地笑了一下。
孙灏维躺在斜对面的上铺,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教材,目光却越过书页的上缘,落在了王冰仪和孙师懿身上。
她看到王冰仪喂孙师懿吃薯片。
她看到孙师懿咬住薯片的时候耳尖红了。
她看到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个拳头的宽度,不远不近,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之后刻意保持的距离,又像是某种本能的、不需要计算的、自然而然就会保持的距离。
孙灏维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医学教材上。
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宿舍的灯在十点半准时熄灭了。
空调的蓝光一如既往地投在天花板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深海般的幽蓝。舍友们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但王冰仪没有睡。
她躺在上铺,睁着眼睛。
她的手边,那包薯片的包装袋已经被她折成了一个整齐的小方块,塞在枕头底下。番茄味的香气还残留在指尖,淡淡的,酸酸甜甜的。
她想起今天晚上喂孙师懿吃薯片的那个瞬间。
那个动作不是计划好的,不是想过的,不是“我决定要这么做”然后才去做的。它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手拿起薯片,伸到孙师懿嘴边,然后孙师懿张嘴,咬住,吃掉。
整个过程中,她的大脑是空白的。
直到孙师懿咬住薯片的那一秒,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
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会说“帮我开一下,然后一起吃”,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孙师懿说“多吃点热量应该不会怎么的”的时候假装要把薯片拿走,不知道为什么孙师懿坐到自己床上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
一种什么?
王冰仪想了很久,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她很少想这些事情。她很少想任何关于“感受”的事情,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去识别自己的情绪,怎么给它们命名,怎么处理它们。她只知道冷、热、饿、饱、困、醒这些最基本的身体感受,至于那些更复杂的、在心里翻涌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她知道,今天晚上,孙师懿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多。
就一点点。
快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下铺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
王冰仪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早上,她还是会跟孙师懿吵架。还是会叫她“年级第二”,还是会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一些让孙师懿炸毛的话。
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们之间少了一包薯片的距离。
王冰仪把脸埋进枕头里,薄荷的味道包裹着她。
她想,明天她要去买两包薯片。
一包自己吃。
一包留给孙师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