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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度   周一早 ...

  •   周一早上六点整,701和702两个宿舍的闹钟同时响了起来。

      不同的铃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精心编排又杂乱无章的清晨交响乐。孙满婷的手机铃声是某首热血的日文歌,林嘉瑶的是轻音乐,孙师懿的是最普通的默认闹铃——她不喜欢在早上被任何带有情绪的声音叫醒。

      十五分钟。

      从六点到六点十五分,两个宿舍的女生们完成了洗漱、换校服、扎头发等一系列动作。孙师懿的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黑色的电子手表扣在左手腕上,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昨晚哭到凌晨两点的痕迹。

      她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正好和王冰仪打了个照面。

      王冰仪也刚洗漱完,碎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她没有戴眼镜,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直直地看了孙师懿一秒,然后移开,从口袋里拿出银色眼镜戴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但孙师懿注意到了——王冰仪没戴眼镜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疏离,更像是某种被镜片压住的、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走了。”孙灏维从后面拍了拍孙师懿的肩膀。

      六点二十分,二十个人从宿舍楼出发,浩浩荡荡地走向食堂。

      食堂二楼的人比四楼多一些。701和702的人分散在几张大圆桌旁,每个人端着自己的餐盘,粥、包子、油条、小菜、水煮蛋,摆了一桌。

      孙师懿坐在孙灏维旁边,对面是孙湘。她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瞥见王冰仪坐在隔了两张桌子远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碗白粥和一个水煮蛋。

      王思仪坐在王冰仪旁边,嘴里塞着一个包子,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王冰仪听了几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师。”孙湘敲了敲孙师懿的碗边。

      “嗯?”

      “你昨晚又没睡好?”

      孙师懿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了看孙湘——这个从小学起就和她一起长大的发小,住在和她家只隔一条巷子的邻居,此刻正用那双什么都看得出来的眼睛看着她。

      “还好。”孙师懿说。

      孙湘没再追问。

      六点四十分,所有人吃完早饭,走回教室。从食堂到教学楼A区,经过坤德路的时候,榕树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晨光从榕树缝隙间漏下来,在水泥路面上画出一片片碎金。

      七点整,升旗礼。

      操场上,全校学生按班级列队,高一一班站在最右侧的最前排。校服统一的蓝白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爽,孙师懿站在队伍中间偏左的位置,旁边是孙灏维,再旁边是孙湘。

      旗杆下,孙梓璇和孙灏维已经就位了。

      她们两个穿着校服,腰背挺得笔直。一米八五和一米九二的个子,站在旗杆两侧,像两棵挺拔的白杨。

      国歌响起的时候,孙梓璇的手猛地一扬,五星红旗迎风展开,缓缓上升。孙灏维的动作同步而精准,绳子在她手中匀速移动,国旗升到顶端的那一刻,刚好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孙师懿看着那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升完旗后,孙梓璇和孙灏维回到班级的队伍里。孙梓璇站在邓依依旁边,邓依依悄悄地伸手勾了一下她的小指,又飞快地松开。孙梓璇面不改色,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校长上去讲话。

      讲的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内容——认真学习、遵守纪律、注意安全、团结同学。学生们站在下面,表面上规规矩矩,实际上心思早就飞到了别处。孙思曼在偷偷看手机,林芷欣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孙满婷在数操场边榕树上的鸟窝。

      然后是王冰仪。

      她走上主席台的时候,整个操场安静了一瞬。

      王冰仪没有戴眼镜——她的五官在没有任何遮挡的情况下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那种清冷感像是冬天早晨的霜,薄薄的,但足以让人不敢靠近。

      她站在话筒前,开始讲话。内容是上周学生会工作的总结和本周的安排,语气平淡,条理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孙师懿站在队伍里,看着主席台上的人。

      她不得不承认,王冰仪站在台上的时候,是有一种气场的。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表演式的气场,而是一种自然的、让人信服的东西。好像她站在那里,事情就会按照她的计划进行,不会出任何差错。

      孙师懿觉得这种感觉很讨厌。

      但也只是觉得而已。

      升旗礼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半了。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语文课上,张烁冰——学生们背地里叫他“三毛”——讲了一篇散文,讲到动情处自己先红了眼眶,底下学生面面相觑。数学课上,孙培发讲了一套综合卷,孙师懿被点名上去做了一道压轴题,五分钟写完,步骤简洁得像标准答案。

      一切如常。

      下午放学后,孙师懿没有去体育馆打球。她去了综合楼七楼的信息社。

      推开门的瞬间,她就知道今天不会太平。

      “师懿——”

      陈依诺的声音从教室深处传来,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来了”的急切。她坐在一台电脑前,面前的屏幕卡在加载界面,进度条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邓依依从另一台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那电脑再不换的话,那到时候就真的难搞啦。”

      孙师懿走过去,看了看那台电脑。开机用了三分钟,打开一个软件用了两分钟,打字都有延迟。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几台,情况大同小异。有些电脑的键盘按键已经失灵了,有些屏幕上有竖线,有些风扇的声音大得像要起飞。

      社团里的其他社员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社长,我这台开机就要五分钟。”

      “我这台更惨,刚开机就蓝屏。”

      “别说电脑了,桌子都是歪的,写字都费劲。”

      孙师懿站在教室中央,双手抱胸,听着所有人说完。
      然后她拿出手机。

      她打开一个购物APP,搜索了第一个型号:MateBook Fold 非凡大师。可折叠的屏幕,轻薄的机身,目前市面上最好的轻薄本之一。五十台。

      第二个型号:MateBook X Pro 微绒典藏版。触控板大,屏幕素质极高,适合需要经常移动办公的场景。五十台。

      第三个:MateBook GT 14。性能强悍,适合需要跑一些专业软件的场景。五十台。

      第四个:MateBook 16s。屏幕大,适合做设计、看文档。五十台。

      全都加入购物车。

      四款笔记本,每款五十台,总共两百台。结算页面跳出来的时候,总金额是:3,149,800元。

      孙师懿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输入支付密码,支付成功。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教室里的人看着她行云流水的操作,集体沉默了。

      然后孙师懿又打开了另一个页面。智能文件柜,人脸识别、密码、刷卡三合一。四台。200,000元。

      支付。

      指纹锁,两个社团的门各换一个。录入指纹——她把所有社员的信息都录进去了,每个人都能用自己的指纹开门。

      支付。

      华为IdeaHub S2 Pro,智能协作平板,适合社团开会讨论用。两台。99,996元。

      支付。

      新桌子和新椅子,每人一套。100,000元。

      支付。

      奇思科创社的零件——各种传感器、主板、电线、工具——500,000元。

      支付。

      陈依诺看着手机上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汇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你……买了多少?”

      “没多少。”孙师懿把手机收进口袋,“够用就行。”

      邓依依站在旁边,表情复杂:“师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换设备。”

      “你换了多少钱的设——算了我不问了,我心脏受不了。”

      孙师懿没理她,开始安排搬运的事情。东西是偷偷运进来的——她没有走正常的采购流程,因为走流程太慢了,要填表、审批、招标、验收,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两个月。

      她等不了两个月。

      她的社团等不了两个月。

      两天后,所有的设备都到位了。

      信息社和科创社的教室里,崭新的电脑整整齐齐地摆在崭新的桌子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整间教室都像是被点亮了。智能文件柜靠在墙边,指纹锁的门禁系统安装完毕,IdeaHub的巨幅屏幕挂在教室前方,像一个指挥中心。

      别的社团的社员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就移不开了。

      “这是什么神仙社长?”

      “我也要。”

      “我想转社了——”

      孙师懿站在教室门口,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议论,转身走了。

      但这只是开始。

      孙师懿又给履缘文学社、不馆动漫社、寻真辩论社、华夏文化社以及揭阳一中学生会换了新设备。
      这一次花费更多。

      一千万。

      东西还是偷偷运进来的。学生会主席办公室的电脑换成了最新款,打印机换成了高速彩色激光打印机,会议室的投影设备全部升级。文学社有了自己的电子阅览终端,动漫社有了可以做专业级渲染的工作站,辩论社有了高清录播设备,华夏文化社有了虚拟现实设备来做传统文化展示。

      所有的一切,都是孙师懿出的钱。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在701和702这群人里,“为什么”是一个不太常出现的词。她们更习惯说的是“行”和“谢了”和“下次我来”。

      但王冰仪知道了。

      那天晚上,学生会主席办公室,王冰仪看着面前崭新的设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这件事情,”王冰仪说,目光扫过在场的知情者——孙满婷、林嘉瑶、黄依曼、孙烨韩、陈依诺、佘梓涵、邓依依、孙梓璇,“禁止外传。如有外传,必然从严处理。”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孙师懿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王冰仪这副“主席”做派,忍不住说了一句:“不至于吧?”

      王冰仪转过头来看她。

      那双银色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孙师懿很少见到的东西——是认真,是保护,是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软的、像棉絮一样的东西。

      “至于。”王冰仪说。

      孙师懿看着那双眼睛,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随便你。”她最后说,偏过头去。

      孙灏维站在走廊上,看到了这一切。等孙师懿从办公室里出来,她笑着拍了拍堂妹的肩膀:“你呀,还是这么随性。”

      “我都多大了,姐。”孙师懿说。

      孙灏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看着孙师懿的侧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那张骨相分明的脸显得格外冷峻。她在想,十六岁,到底算大还是算小?

      算大,大到可以在几秒钟内花掉几百万,可以管理两个社团,可以在年级排名里稳居第二,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人。

      算小,小到每天晚上蜷缩在黑暗里发抖,哭着喊痛,需要被人抱着才能睡着。

      “走吧。”孙灏维说。

      “嗯。”

      晚上,701宿舍。

      灯还没熄,大家各自在忙自己的事情。孙满婷在和林嘉瑶正在玩王者荣耀,黄依曼和孙烨韩在讨论一本小说,孙宜戴着那副银色圆框眼镜安安静静地看书,王思仪在刷短视频,孙梓璇和邓依依挤在一张床上看手机。

      邓依依看着看着,突然抬起头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孙梓璇的脸,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斜对面床上的孙师懿。

      “师懿,”她开口,“我突然觉得,你和我家璇宝长得好像。”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孙梓璇愣了一下,也抬头看向孙师懿。孙师懿正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化学竞赛题集,闻言抬起头来,和孙梓璇对视了一眼。

      孙烨韩从另一张床上探出头来,看了看孙师懿,又看了看孙梓璇,歪着头想了一下:“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有点。”

      孙师懿的骨相偏硬朗,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鼻梁的高度,都带着一种不属于女性的锋利感。孙梓璇的长相更柔和一些,脸型的轮廓更圆润,五官的分布更温婉。但如果把两个人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确实能在骨子里找到某种相似性——像是同一个画师用不同的笔触画出来的两幅画。

      林嘉瑶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反正你们俩呢,那个骨相挺像的就对了,然后长得也都不错。”

      孙师懿面无表情地听着这段评价,没有回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化学题集,翻了一页。

      但她的耳尖又红了。

      孙梓璇倒是大大方方的,笑着说:“那我岂不是赚了?义父长这么好看,我像她,那我也不差。”

      “你本来就不差。”邓依依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然后飞快地把脸埋进被子里。

      孙梓璇笑了,伸手去掀邓依依的被子:“你害羞什么——”

      两个人闹成一团。

      孙师懿没有参与这场闹剧。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了一个群聊。

      群名:孙氏00后。

      人数:16。

      这个群里都是孙家00后的孩子们——孙家娴、孙恒、孙楠、孙家瑶、孙家蓉、孙书婷、孙灏宇、孙妙婷、孙梓浩、孙灏烁、孙文浩、孙俊宇、孙欣瑶、孙灏娴、孙灏维,还有她。

      几乎涵盖了孙家第三代所有的年轻人。分布在全国各地,甚至全世界各地,但在这个群里,他们只是一群会互相开玩笑、互相吐槽、互相想念的兄弟姐妹。

      竹娴维(孙家娴):“各位,要不要打视频通话”

      恒崎涵(孙恒):“要”

      楠心北笙(孙楠):“要”

      婷墨瑶(孙家瑶):“要”

      涵意(孙家蓉):“要”

      念(孙书婷):“要”

      宇宙(孙灏宇):“要”

      无心(孙妙婷):“要”

      星空(孙梓浩):“要”

      熠耀(孙灏烁):“要”

      井川应(孙文浩):“要”

      为啥(孙俊宇):“要”

      不道啊(孙欣瑶):“要”

      别叫我(孙灏娴):“要”

      维(孙灏维):“要”

      TYMYH:“要”

      十六个“要”,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

      几秒后,孙家娴发起了视频通话。

      孙师懿点了进去。

      屏幕被分割成十六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一张熟悉的脸。网络延迟让有些画面卡顿了几秒,但很快,所有人的脸都清晰地出现在了屏幕上。

      孙家娴坐在一张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王冰维。

      一米八五的个子,在孙家娴一米八八的怀里,显得刚刚好。王冰维戴着一副银色眼镜,长头发散在肩膀上,皮肤白得发光。她是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的大四学生,孙家娴的恋人——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

      十四年。

      孙师懿有时候觉得,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娴姐,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抱着维姐出镜?”孙书婷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她一个人坐着,一米八七的个子,长头发,戴着一副银色眼镜,长得很好看。她是复旦大学管理学院的大四学生,孙灏维和孙师懿的堂姐,孙妙婷和孙俊宇的亲大姐。

      孙家娴面不改色地笑了一下:“不能。”

      “你们能不能别在这里撒狗粮。”孙书婷说。

      “不能。”孙家娴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p
      屏幕里传来一阵笑声。

      孙恒一个人坐着,旁边没有人。他二十一岁,两米的个子,戴着一副眼镜,在哈尔滨工业大学读人工智能。他是孙师懿的二哥,也是孙家这群男孩里最安静的一个——不是不爱说话,是说话之前要想很久,想好了再说,说了就不会改。

      孙楠也一个人坐着。二十岁,也是两米的个子,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他和孙恒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孙恒是沉的,孙楠是锐的。他在一百四十多个城市管着总共十四万多人,但此刻在视频通话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哥哥,看着屏幕里最小的妹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孙家瑶抱着一个人。

      王冰婷。

      和孙家娴的姿势如出一辙。王冰婷一米八五,中国人民大学统计学院的大一学生,戴着一副银色眼镜,被孙家瑶一米八八的个子圈在怀里,表情半是无奈半是享受。孙家瑶和王冰婷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谈恋爱,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

      孙家蓉也被抱着。

      不是她抱别人,是被人抱。孙涵婷从后面搂着孙家蓉的腰,下巴抵在孙家蓉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孙家蓉高三,孙涵婷也高三,都在揭阳一中,是学校里人人羡慕的一对。

      “你们三对能不能消停会儿?”孙妙婷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姐姐我要说教了”的语气。她一米八七,长头发,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大三学生,坐在宿舍的书桌前,身后是一排法律专业书籍。

      “不能。”孙家娴、孙家瑶、孙涵婷几乎是同时回答的。

      孙妙婷翻了个白眼。

      孙书婷在旁边笑出了声。

      其他人各坐各的。孙灏宇一个人坐着,一米九八,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软件学院大四学生,孙师懿的堂哥,孙灏维的亲大哥。孙梓浩一个人坐着,一米九八,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信息网络安全学院大四学生,孙师懿的堂哥,孙文浩和孙欣瑶的亲大哥。孙灏烁一个人坐着,一米九九,北京化工大学化学工程学院大三学生,孙师懿的堂哥,孙灏维的亲二哥。孙文浩一个人坐着,一米九八,北京理工大学集成电路与电子学院大二学生,孙师懿的堂哥,孙欣瑶的亲二哥。孙俊宇一个人坐着,一米九九,深圳大学金融科技学院大一学生,孙师懿的堂哥。孙欣瑶一个人坐着,一米八七,长头发,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大一学生,孙师懿的堂姐。

      孙灏娴一个人坐着,没有抱人也没有被人抱。她一米八七,高三,和孙家蓉、孙涵婷同班。她的妹妹孙灏维正坐在孙师懿旁边,两个人挤在同一个镜头里。

      “师师!”孙家娴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大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亲昵,“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孙师懿说。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成绩怎么样?”

      “年级第二。”

      “不错。”孙家娴点了点头,“下次考第一。”

      孙师懿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床铺上、刚好路过镜头的王冰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尽量。”

      孙恒开口了,声音不大:“师师,三哥给你寄的补品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二哥。”

      “不是二哥寄的。”孙恒说,“是你三哥。”

      “哦。”孙师懿面不改色地改口,“谢谢三哥。”

      孙楠在屏幕那头笑了,笑声很短,但很真。

      孙家瑶从王冰婷身后探出头来:“师师,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玩?姐带你逛。”

      “寒假吧。”孙师懿说。

      “说好了啊,不来的是小猫。”

      “……好。”

      孙家蓉在屏幕里挥了挥手:“师师,五姐明天中午去找你吃饭。”

      “嗯。”

      “你把水杯带上。”

      “……知道了。”

      聊了一会儿,王冰仪从洗漱间出来,路过孙师懿和孙灏维身后的时候,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她的目光停住了。

      屏幕上,孙家娴和孙家瑶怀里抱着的人,她太熟悉了。

      “二姐,三姐。”王冰仪的声音不大,但在宿舍的嘈杂中格外清晰。

      屏幕里,王冰维和王冰婷同时转过头来。

      “冰仪!”王冰维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在师师宿舍?”

      “嗯。”王冰仪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孙师懿,又看向屏幕,“我们一个班。”

      王冰婷从孙家瑶怀里坐直了一些:“那你跟师师关系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空气安静了一秒。

      孙师懿和王冰仪同时看向对方,又同时移开目光。

      “还行。”孙师懿说。

      “一般。”王冰仪说。

      两个人说的不一样。

      王冰维和王冰婷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没有追问。她们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王冰仪说“一般”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不一般”。

      孙师懿看着屏幕里王冰维和王冰婷被抱着的画面,突然起了坏心思。她抬起头,朝王冰仪招了招手:“来来来,一起吃狗粮。”

      王冰仪:“……”

      孙灏维在旁边笑出了声,那种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王冰仪面无表情地看着孙师懿,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她停下来的那一步。

      只有她自己知道。

      晚上十点半,灯熄了。

      宿舍陷入黑暗,空调的蓝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熟悉的光晕。舍友们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但孙师懿的呼吸声不是。

      她又发作了。

      这次比前几天都严重。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不要……不要……”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对她自己说的,是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于她脑海深处的东西说的。

      孙灏维从对面的上铺下来了。

      她动作很快,但很轻。她掀开孙师懿的被子,躺进去,像前几天一样伸出手臂,把孙师懿揽进怀里。

      “师,姐在。没事的。”

      她开始拍孙师懿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但这一次,没有用。

      孙师懿抖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指抓住孙灏维的衣服,抓得很紧,像是怕被丢下。她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孙灏维的肩膀。

      “姐……姐……”

      “我在,我在。”孙灏维的声音开始有了细微的颤抖。

      她拍了很久。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孙师懿没有安静下来。

      她哭得更厉害了,声音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清晰的、破碎的哭声。宿舍里其他人都醒了,但没有一个人出声。孙满婷攥紧了被角,黄依曼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孙宜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床角。

      孙灏维咬着嘴唇,手臂收得更紧了。她的手还在拍着孙师懿的背,但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师,求你了,别哭了……”

      但孙师懿停不下来。

      她的焦虑症像一头被释放出来的野兽,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眼泪,而是因为她的大脑在告诉她:你撑不住了,你要晕了。

      但她没有晕。

      她被困在清醒和崩溃之间的那一道窄得不能再窄的缝隙里,出不来。

      上铺有动静了。

      被子掀开的声音,床板轻微的吱呀声,赤脚踩在梯子上的声音。

      王冰仪下来了。

      她穿着睡衣,没有戴眼镜,头发散在肩膀上。她走到孙师懿的床边,站了一秒。

      然后她弯下腰,从孙灏维的怀里,把孙师懿抱了过来。

      动作很轻,但很果断。

      孙师懿的身体被转移到另一个怀抱里。和孙灏维不一样——孙灏维的怀抱是暖的,像冬天的被窝;王冰仪的怀抱也是暖的,但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像深秋凌晨的风吹过一片薄荷田。

      孙灏维愣了一下。

      她看着王冰仪把孙师懿抱在怀里,用一种和她完全不同的姿势。王冰仪没有拍孙师懿的背,没有说“没事的”,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抱着,把孙师懿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她的后脑勺上。

      像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王冰仪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孙师懿的耳朵。

      她说了什么。

      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只有孙师懿能听到。

      小到孙灏维就坐在旁边,也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内容。

      但孙师懿听到了。

      她听得很清楚。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王冰仪自己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孙师懿的颤抖开始减缓了。不是立刻停止,而是像潮水退潮一样,一波一波地、慢慢地、缓缓地退下去。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攥着王冰仪衣服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紧绷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软下来。

      眼泪还在流,但不再是那种崩溃式的、止不住的流,而是慢慢的、安静的、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都流干净的那种流。

      王冰仪没有松开手。

      她一直抱着。

      薄荷的味道包裹着松木的味道,在狭小的床铺上弥漫开来。空调的蓝光照在两个交叠的身影上,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不到十分钟,孙师懿睡着了。

      呼吸均匀而深沉,眉头舒展开来,手指搭在王冰仪的衣角上,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角落的、累了很久的猫。

      王冰仪没有动。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怀里的人,坐在孙师懿的床上。宿舍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和舍友们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孙灏维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站起来,轻轻拍了拍王冰仪的肩膀,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上铺。

      王冰仪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怀里是熟睡的孙师懿。

      她能感觉到孙师懿的心跳,从她后背贴着的地方传来,稳定的,有力的,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崩溃的人的心跳。

      她想,原来孙师懿睡着的时候,是这样的。

      没有高马尾,没有面无表情的冷淡,没有那些刻薄的话。只有一张苍白的、骨相分明的、看起来很累很累的脸,和一个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的身体。

      王冰仪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孙师懿的肩膀。

      她没有把孙师懿放回床上。

      她就这样抱着,坐在那里。

      凌晨的宿舍楼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不知道是哪一层的学生还在走动。

      王冰仪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今天孙师懿在视频通话里的样子。她对着屏幕里的哥哥姐姐们说“有”“没有”“知道了”“好”,每一个字都简省到了极点,但那些简省的字句背后,是一个完整的、被很多人爱着的孙师懿。

      大姐孙家娴会抱着她说“下次考第一”,二哥孙恒会给她寄补品,三哥孙楠会因为她叫错称呼而轻轻笑一下,四姐孙家瑶会邀请她去北京玩,五姐孙家蓉会专门跑来找她吃饭。

      王冰仪想起自己的家人。

      二姐王冰维在孙家娴怀里,三姐王冰婷在孙家瑶怀里,她们看起来很开心。是真的开心,不是那种在家人面前装出来的开心。

      王冰仪为她们感到高兴。

      但她同时也清楚地知道,她和二姐、三姐之间的关系,和她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是不一样的。她们可以在爱人怀里笑,可以在视频通话里和所有人打招呼,可以做所有“正常”的事情。

      她不行。

      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会。

      她从小学会的是沉默,是疏离,是不主动靠近任何人。即使是对二姐、三姐,她也从来没有主动说过“我想你”或者“我需要你”之类的话。那些词卡在她的喉咙里,像鱼刺一样,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但今晚,她对孙师懿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很短,短到只有四个字。

      但她用了十六年才学会怎么说。

      怀里的孙师懿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王冰仪低下头,看着她。

      她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了孙师懿眉间的褶皱。

      孙师懿的眉头舒展开了。

      王冰仪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刚才做的那个动作,和她十六年来建立的“不主动靠近任何人”的原则,完全背道而驰。
      但奇怪的是,她不后悔。

      凌晨两点,宿舍楼彻底安静了。

      王冰仪还没有睡。她靠在床头,怀里的人呼吸均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像猫一样的哼声。

      她想起今天白天的事。孙师懿花了几百万给社团换设备,花了一千万给其他社团和学生会换设备,眼睛都没眨一下。那些钱对孙师懿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让王冰仪在意的不是钱的数目,而是孙师懿做这些事情的方式。

      她从不声张。

      她从不等别人说谢谢。

      她做了就是做了,做完就走,好像这些事跟她没有关系。

      和她在深夜里的哭声一样。

      和那些被藏起来的药瓶一样。

      和那些被压抑的、从不在人前展示的痛苦一样。

      王冰仪低下头,看着孙师懿的睡脸。

      “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她无声地问。

      当然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风吹过榕树的树梢,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王冰仪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孙师懿的头靠得更舒服一些。她的手臂已经麻了,但她没有动。

      她想起孙师懿小时候的事情。那个不说话、眼神空洞、一个人坐在地上玩乐高的小孩。

      她想起孙师懿四年级的时候“好转”了。

      她想知道,四年级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一件什么事,让一个把自己封闭了好几年的孩子,终于愿意重新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想,无论那个人是谁,无论那件事是什么,她都应该谢谢它。

      因为如果没有那个“好转”,就没有现在的孙师懿。

      没有那个会在教室里和她吵架的孙师懿。

      没有那个会在食堂里请大家吃饭的孙师懿。

      没有那个会给所有人打生活费的孙师懿。

      没有那个此刻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的窝的猫一样的孙师懿。

      王冰仪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薄荷的味道在夜色中缓缓飘散。

      她想,也许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

      就像松木和薄荷,分开的时候各自冷冽,但放在一起的时候,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

      不是融合,不是中和,是共存。

      是你冷你的,我冷我的,但靠在一起的时候,就不那么冷了。

      凌晨三点,王冰仪终于把孙师懿轻轻地放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站起来,脚因为坐太久而有些发麻,扶着床架站了几秒,然后爬回了自己的上铺。

      躺下来的时候,她的枕头上还残留着从下铺带上来的味道。

      松木香。

      王冰仪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下铺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那个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身体里某个她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锁。

      她笑了。

      在黑暗中,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黑暗中,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很小,小到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但确实存在。

      就像有些事情,还没有说出口,还没有发生,但它确实存在。

      在凌晨三点的宿舍里,在空调的蓝光中,在薄荷和松木混合的气息里,在两个人隔着上下铺的距离却比任何时候都近的此刻。

      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发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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