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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路 孙师懿 ...
孙师懿的曾爷爷叫孙忠良。
这个名字,在孙家是一个被反复提起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名字。不是因为他是这个家族的开端,而是因为他在二十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改变了他自己、也改变了这个家族此后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1937年7月7日,七七事变爆发的那天,孙忠良正在汕头的一间小茶馆里喝茶。他二十岁,个子不高,但眼神里有种不属于二十岁年轻人的沉稳。
后来的事情,家里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孙忠良很少讲那些年的事,偶尔在过年喝了酒之后,才会漏出一两句。但那些只言片语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粤东地区做地下工作,传递情报,组织群众,在枪声和黑暗中穿行了整整十二年。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的那天,孙忠良的妻子黄容芳在揭阳的老街上开了一间小杂货铺。铺子不大,卖些日用品、杂货、零食,街坊邻居路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聊几句。黄容芳是个能干的女人,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1950年2月5日,孙国泉出生了。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六个哥哥姐姐。在那个年代,养活一个孩子不容易,但孙忠良和黄容芳硬是把七个孩子都拉扯大了。
1952年10月8日,孙奕芬出生了。她是隔壁村的姑娘,在家里排行第五,上面四个哥哥姐姐,下面两个弟弟妹妹。
孙奕芬和孙国泉从小就认识。两个村子挨着,两家的田地也挨着。那时候没有人想到,这两个孩子以后会结婚,会生儿育女,会成为整个家族最温暖的根系。
1974年7月10日,孙国泉和孙奕芬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婚纱,没有婚车,就是在村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亲戚邻居吃了顿饭。但那天孙奕芬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上别了一朵红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邻居们都说,孙奕芬是个好姑娘。她跟谁都处得来,人情世故极好,不管谁家有困难,她都会去帮忙。她就像一团火,走到哪里,就把温暖带到哪里。
同年7月12日,王冰仪的爷爷王国华和奶奶孙佩娟结婚了。孙佩娟是孙奕芬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两个人的友谊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开始了,7月21日,孙湘的爷爷陈国松和奶奶孙凤卿结婚了,孙凤卿也是孙奕芬从小玩到大的朋友,7月31日,孙涵婷的爷爷孙汉葵和奶奶孙惠娟结婚了,孙惠娟也是孙奕芬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那年夏天,似乎所有人都在结婚。村子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红色的炮仗纸屑铺了一地。
婚后,孙国泉继承了黄容芳开的那间杂货铺。但他不甘心只守着一个小铺子过日子。同年8月14日,他和孙奕芬去了海南,在那里开了一间新店。
海南的日子苦。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也不见得多凉快。但孙国泉和孙奕芬两个人互相扶持着,把生意一点点做起来了。
同年10月1日,孙国泉认识了王国华、陈国松、孙汉葵。四个人一见如故,聊得投机,后来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爱好——打乒乓球和台球。那时候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一张球台、几根球杆,就是最好的消遣。
1975年6月30日,孙国泉和孙奕芬从海南来到深圳。
那一年深圳还不是什么“经济特区”,只是一个靠近香港的小渔村。但孙国泉看到了这里的潜力。同年10月19日,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孙伟锐在深圳出生了
。12月1日,孙国泉把杂货铺扩大成了小卖部。
1976年1月21日,孙国泉找人定制了十副乒乓球拍和二十根台球杆。他是个念旧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那些让他快乐的东西,3月11日,他开始逐步做批发、贸易、建材、五金、食品加工,生意越做越大,4月1日,孙国泉创建了孙氏集团。从一个杂货铺到一个集团,他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10月23日,他收购了一所台球馆,改名为“天风台球”。11月28日,第二个儿子孙伟杰——也就是孙师懿的父亲——在深圳出生了。
1978年2月27日,三儿子孙伟俊出生。3月21日,王冰仪的父亲王燕龙出生。4月3日,孙涵婷的父亲孙龙出生。9月11日,孙湘的父亲陈锐锋出生。
1979年6月30日,小儿子孙伟涛——孙灏维的父亲——在深圳出生。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孙国泉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但不管多忙,他每个星期都会抽出时间去打乒乓球和台球。孙奕芬也从不抱怨,她总是在旁边看着,偶尔也会拿起球拍打几局。
2000年,是所有人命运交汇的一年。
那一年,孙家的孩子们都到了结婚的年纪。婚礼一场接一场地办,孙国泉和孙奕芬忙得团团转,但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7月11日,大儿子孙伟锐和胡敏结婚。孙伟锐是深圳大学毕业生,胡敏是深圳本地人,也是深圳大学毕业生,二儿子孙伟杰和刘洁结婚。孙伟杰的履历很漂亮——先是清华大学,后来又去了德国亚琛工业大学。刘洁在香港出生,是香港大学毕业生,三儿子孙伟俊和何婷结婚。孙伟俊毕业于中山大学,何婷毕业于同济大学,小儿子孙伟涛和吴燕结婚。孙伟涛和吴燕都是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生。
四场婚礼在同一天举行,这在当地是一件轰动一时的事情。孙国泉包下了深圳最大的酒楼,摆了上百桌酒席。那天晚上,烟花放了整整半个小时。
同年8月13日,孙湘的父亲陈锐锋和黄敏
结婚。陈锐锋是中山大学毕业生,黄敏是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生。
同年9月26日,王冰仪的父亲王燕龙和孙燕结婚。两个人都毕业于复旦大学。
2001年4月1日,孙涵婷的父亲孙龙和孙静结婚。孙龙是浙江大学毕业生,孙静是澳门大学毕业生。
同年12月29日,王燕龙和孙燕在香港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王书宇。
2003年,第三代开始陆续降生。
1月12日,孙伟杰和刘洁在香港生下了孙家娴。孙国泉高兴得合不拢嘴,给他的第一个孙女包了一百万的红包,还送了一支乒乓球拍、一根台球杆和一家公司。
同年2月14日,孙伟锐和胡敏在香港生下了孙书婷。孙国泉给了一百万、一支乒乓球拍、一根台球杆。
同年3月7日,王燕龙和孙燕在香港生下了王冰维,4月6日,孙伟涛和吴燕在香港生下了孙灏宇。孙国泉同样给了一百万、一支乒乓球拍、一根台球杆。
同年11月2日,孙伟俊和何婷在香港生下了孙梓浩。孙国泉同样给了一百万、一支乒乓球拍、一根台球杆。
孙家娴是这群孩子里最大的。她会叫爸爸妈妈的时候,孙国泉和孙奕芬高兴得不行。孙奕芬把孙家娴抱在怀里,对孙国泉说:“你看,她像我。”
孙国泉笑着说:“她像你,你也像她。”
2004年2月28日,孙伟杰和刘洁在香港生下了孙恒。孙国泉给了一百万、一支乒乓球拍、一根台球杆和一家公司。8月15日,孙伟涛和何婷在香港生下了孙灏烁。10月1日,孙伟锐和胡敏在香港生下了孙妙婷。
2005年1月20日,孙龙和孙静在香港生下了孙涵。3月15日,孙伟俊和何婷在香港生下了孙文浩,4月7日,孙伟杰和刘洁在香港生下了孙楠。孙国泉同样给了一百万、一支乒乓球拍、一根台球杆和一家公司。
2006年3月11日,孙伟锐和胡敏在香港生下了孙俊宇。5月18日,孙伟杰和刘洁在香港生下了孙家瑶。孙国泉给了一百万、一支乒乓球拍、一根台球杆和一家公司。7月1日,孙伟俊和何婷在香港生下了孙欣瑶。7月30日,王燕龙和孙燕在香港生下了王冰婷。
2007年1月4日,孙龙和孙静在香港生下了孙涵婷,6月1日,孙伟杰和刘洁在香港生下了孙家蓉。孙国泉给了一百万、一支乒乓球拍、一根台球杆和一家公司,12月1日,孙伟涛和何婷在香港生下了孙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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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1日,孙家娴、孙书婷、孙灏宇、孙梓浩开始培养打乒乓球、台球和学跆拳道。孙国泉亲自监督,他相信这些技能不仅能让孩子们强身健体,也能培养他们的意志力。
2010年,王冰仪和孙师懿出生了。
1月1日,王燕龙和孙燕在香港生下了王冰仪。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天,就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安静。护士说这孩子不爱哭,躺在婴儿床里,睁着一双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同年2月17日,孙伟涛和吴燕在香港生下了孙灏维。孙国泉给了一百万、一支乒乓球拍、一根台球杆,4月17日,孙伟杰和刘洁在香港生下了孙师懿。
“随便起个名字吧。”孙伟杰说。
刘洁想了想,随手写了几个字,挑了一个。
孙师懿。
这个名字,来得随意得像一阵风。
但孙国泉不随意。他给他的小孙女包了一百万、一支乒乓球拍、一根台球杆和一家公司,和之前所有的孙子孙女一样,一视同仁。但孙奕芬抱着孙师懿的时候,多抱了一会儿。
“这个孩子,”孙奕芬说,“跟她大姐小时候一模一样。”
孙国泉凑过来看,婴儿床里的小孙师懿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哭不闹,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在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长得像她爸。”孙国泉说。
“性格可不一定。”孙奕芬说。
孙奕芬说对了。孙师懿的性格不像她爸,不像她妈,甚至不像孙家的任何一个人。她像她自己——一个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走一条和别人不一样的路的孩子。
2010年5月17日,孙恒、孙楠、孙灏烁、孙妙婷、孙文浩开始培养打乒乓球、台球和学跆拳道。
同年9月1日,孙家娴、孙书婷、王冰维、孙灏宇、孙梓浩就读深圳小学。
2011年,孙师懿一岁了。
她开始走路,开始说一些简单的词,但她最常做的事情,是一个人坐在地上玩。不吵不闹,不哭不笑,就是安安静静地玩。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一岁的孩子,能有什么不对呢?
同年9月1日,孙恒、孙涵、孙灏烁、孙妙婷就读深圳小学。
2012年,孙师懿两岁了。
她依然不太说话。她的大姐孙家娴从学校回来,蹲下来跟她说话:“师师,姐姐回来了。”
孙师懿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玩手里的积木。
孙家娴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想。两岁的孩子,不爱说话也是正常的吧?
同年9月3日,孙楠、孙文浩就读深圳小学。
同年10月2日,孙俊宇、孙家瑶、孙欣瑶、孙家蓉、孙灏娴开始培养打乒乓球、台球和学跆拳道。
孙师懿开始学武术、跆拳道、书法、画画、柔道。孙国泉安排的。他给每个孩子都安排了不同的培养方向,根据他们的性格和天赋。孙师懿两岁就开始学这些东西,对于一个两岁的孩子来说,训练量远超同龄人。
但孙师懿从来没有喊过累。
不是因为她不怕累。
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喊。
2013年,孙师懿三岁了。
她开始学打乒乓球、网球、台球、羽毛球、钢琴。三岁的孩子,手指还够不到钢琴的踏板,但她已经能弹出简单的曲子了。
同年9月2日,孙俊宇、孙家瑶、孙欣瑶、王冰婷就读深圳小学。
2014年,孙师懿四岁了。
她开始学小提琴、笛子、吉他。同年,孙恒和孙楠开始学篮球,孙师懿开始学围棋和象棋,孙灏维开始学跆拳道、乒乓球、台球。
2016年,孙师懿六岁了。
她和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该上小学了。
同年9月1日,孙师懿、孙灏维、孙湘、孙烨韩、孙宜、孙梓璇、黄依曼、孙淼英、邓依依就读深圳小学,王冰仪和王思仪就读福田小学。孙满婷和孙思曼就读园岭小学。林嘉瑶、林芷欣、林心如、林子煊、佘梓涵、陈梓涵、陈依诺就读福南小学。
不同的小学,不同的人生轨迹。没有人知道,这些人以后会在揭阳一中的高一一班相遇,会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小学的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孙师懿在学校里依然不爱说话。老师提问,她站起来,沉默。再问,再沉默。老师不敢问了,只敢叫她上去做题。
因为她做题的时候不用说话。
她的眼神空洞。不是发呆,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洞,父母觉得她有问题,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没事,只是不太爱说话。
但孙家娴不相信。
孙家娴那时候已经上中学了,她在深圳市外国语学校读书,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但她最在意的,不是成绩,不是社团,不是任何同龄人在意的东西——她最在意的是她最小的妹妹。
每次从学校回来,孙家娴都会蹲在孙师懿面前,试着跟她说话。说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孙师懿的眼神——那种空洞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神。
“师师,”孙家娴有一次说,“你要是听得懂姐姐说话,你就眨一下眼睛。”
孙师懿眨了一下眼睛。
孙家娴差点哭出来。
“你不想说话对不对?”
眨了一下。
“没关系,”孙家娴把她抱进怀里,“不想说就不说。姐姐替你说。”
后来的事情,孙师懿记得不太清了。她记得自己一天到晚关在房间里玩乐高,拼出一座又一座城堡,一座又一座城市。她记得大姐、二哥、三哥、四姐、五姐轮流来看她,跟她说话,给她带好吃的东西。她记得他们脸上的心疼和担忧。
她都知道。
但她就是不想说话。
不是叛逆,不是倔强,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不听话”来解释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她不想存在。不是想死,是想“不存在”。不说话是最接近不存在的方式之一。
不说话,就没有人注意你。没有人注意你,你就可以消失在这个世界嘈杂的声音里。
她抱着那只兔子布偶,一天一天地熬过去了。
2017年到2019年,孙家的孩子们陆续进入了初中和高中。
孙家娴、王冰维、孙书婷、孙灏宇、孙梓浩就读深圳市外国语学校初中部,后来又去了深圳中学。
孙恒、孙涵、孙灏烁、孙妙婷也走了同样的路。
孙楠、孙文浩也一样。
孙俊宇、孙家瑶、孙欣瑶、王冰婷也是一样。
所有人都在深圳读书,所有人都在最好的学校,所有人都在按照孙国泉规划好的路线往前走。
但2020年,孙家蓉、孙灏娴、孙涵婷做了一个不同的选择。她们回揭阳读书,就读榕城区实验学校。
没有人问为什么。在孙家,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2022年7月15日,又一批孩子回到了揭阳。
王冰仪、孙师懿、孙灏维、孙湘、黄依曼、孙烨韩、孙满婷、林嘉瑶、王思仪、孙宜、邓依依、孙梓璇、孙淼英、林心如、林子煊、陈梓涵、陈依诺、佘梓涵、孙思曼、林芷欣。
二十个人,从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学校,汇聚到了榕城区实验学校。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群人会成为一个整体。一个拆不开的、无论发生什么都拆不开的整体。
同年9月1日,她们正式就读榕城区实验学校。
2023年9月1日,孙恒和孙涵就读哈尔滨工业大学,孙灏烁就读北京化工大学,孙妙婷就读中国政法大学。孙家蓉、孙灏娴、孙涵婷就读揭阳第一中学。
一切都在按照应有的轨迹运行着,直到2024年。
2024年3月20日,孙忠良和黄容芳去世了。
他们享年一百零三岁,走得很安详。孙忠良走的时候,黄容芳拉着他的手,说:“你先走,我马上就来。”
她果然马上来了。相隔不到几个小时,她也走了。
他们没有给子女添任何麻烦,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体贴,周到,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在外的孙家孩子们全部请假回来参加葬礼。
孙家娴、孙书婷、王冰维、孙灏宇、孙梓浩从大学赶回来。孙恒、孙涵、孙灏烁、孙妙婷也从大学赶回来。孙楠、孙文浩从深圳中学赶回来。孙家蓉、孙灏娴、孙涵婷从揭阳第一中学赶回来。
王冰仪、孙师懿、孙灏维、孙湘从榕城区实验学校请假回来。
孙师懿跪在灵堂前,看着曾爷爷和曾奶奶的照片,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伤心。
是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哭了。
那一年,她十三岁。
她以为,这就是她人生中最难过的一年了。
她错了。
2025年4月21日,孙奕芬因病去世。
消息传来的时候,孙师懿正在教室里上课。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家娴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奶奶走了。”
孙师懿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听课。
旁边的王冰仪看了她一眼。
那节课的内容,孙师懿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葬礼那天,孙家所有人再次从四面八方赶回来。
孙家娴、孙书婷、王冰维、孙灏宇、孙梓浩从大学赶回来。孙恒、孙涵、孙灏烁、孙妙婷从大学赶回来。孙楠、孙文浩从大学赶回来。孙俊宇、孙家瑶、孙欣瑶、王冰婷从深圳中学请假回来。孙家蓉、孙灏娴、孙涵婷从揭阳第一中学请假回来。
王冰仪、孙师懿、孙灏维、孙湘从榕城区实验学校请假回来。
王国华、孙佩娟带着王书宇、王冰维、王冰婷、王冰仪来参加了葬礼。陈国松、孙凤卿带着孙湘来参加了葬礼。孙汉葵、孙惠娟带着孙涵、孙涵婷来参加了葬礼。
孙师懿跪在祠堂里,孙奕芬的灵位前。
这一次,她哭了。
哭得很厉害。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声嘶力竭的哭。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嘴里发出破碎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喊奶奶,又像是什么都没喊。
在这个世上,又走了一个爱她的人。
孙国泉爱她,但孙国泉的爱是那种远远的、像山一样的爱。孙奕芬的爱不一样,是那种近近的、像被子一样的爱。
小时候孙师懿不说话,孙奕芬不会逼她说。她就坐在孙师懿旁边,自己说自己的。
“师师,你看这朵花好不好看?”
沉默。
“奶奶觉得好看。奶奶给你插在头上好不好?”
沉默。
孙奕芬就把花插在孙师懿的头发上,然后笑着说:“真好看。”
孙师懿记得那朵花。那是一朵红色的扶桑花,花瓣上有露水,贴在头皮上凉凉的。
她还记得孙奕芬做的饭。白粥配咸鸭蛋,蛋黄流油的那种。她不爱说话,但一碗粥能喝三碗。孙奕芬就在旁边看着,笑着说:“慢点喝,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她还记得孙奕芬的手。粗糙的,有老茧的,但特别暖和。冬天的时候,孙奕芬会用那双大手包住她的小手,问:“还冷不冷?”
她记得所有的一切。
但孙奕芬不在了。
孙师懿在祠堂里跪了很久,哭了好久。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最后她哭累了,身体软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孙家娴走过来,蹲下来,把孙师懿抱起来。
孙师懿比她高了两公分,一米九的个子和一米八八的个子,抱起来并不轻松。但孙家娴把她稳稳地抱在怀里,自己坐在椅子上,让孙师懿靠着她,像小时候一样。
孙师懿的眼睛闭上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睡着了。
孙灏维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紧紧咬着嘴唇。
王冰仪也站在旁边。
她看着孙师懿被孙家娴抱在怀里,看着那张苍白的、哭过的脸,看着那双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的眉头。
然后她看到了孙伟杰和刘洁。
孙师懿的父母站在灵堂的另一边,表情平淡。不是那种“强忍悲伤”的平淡,而是真正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平淡。
他们的女儿跪在曾祖母的灵位前哭了几个小时,哭到晕过去,他们甚至没有走过来。
王冰仪收回了目光。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一下。
4月23日,早上六点,孙奕芬出山。
孙师懿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捧着孙奕芬的照片。照片里的孙奕芬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笑得眼睛弯弯的。
孙灏维和孙家娴走在她两侧,手里拿着花篮。
队伍很长,长到看不见尾。孙奕芬这辈子帮过太多人了,街坊邻居、亲戚朋友、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
早上九点,孙奕芬的遗体在火葬场烧成了骨灰。
孙师懿没有哭。
十点,骨灰被送到汕头的一座山上,下葬。
孙师懿还是没有哭。
晚上,所有人都散了。孙国泉把孙师懿叫到房间里。
老人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孙师懿。
“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
孙师懿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有一部智能手机,一些钱,还有一封手写的信。
孙国泉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走出了房间。门关上的时候,孙师懿听到了他的一声叹息,很轻,很重。
她打开信。
奶奶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像练过书法的人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师师,奶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第一句话,孙师懿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从小就不爱说话,奶奶知道你不是不想说,是有的话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就不说,没事的。奶奶在的时候没人敢欺负你,奶奶走了你也别怕。你爷爷还在,你大姐他们都在,你身边那些人都在。你不是一个人。”
“奶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开个小铺子,卖卖东西。但奶奶有一样本事,就是看人准。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会走,有些人会留。走的不要拦,留的不要赶。”
“奶奶走啦,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的。”
“想奶奶的时候,就吃个咸鸭蛋。”
孙师懿把信贴在胸口,哭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跪在灵堂前的那种声嘶力竭的哭,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哭。
她坐在床边,弓着身子,把脸埋在信纸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冰仪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说话。
孙灏维站在王冰仪旁边,也没有说话。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孙师懿哭。
没有人进去安慰她,因为有些时候,安慰是没有用的。有些眼泪必须自己流干,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但她们在那里。
这一点,孙师懿知道。
4月25日,所有人各回各处。
孙家娴、孙书婷、王冰维、孙灏宇、孙梓浩回大学。孙恒、孙涵、孙灏烁、孙妙婷回大学。孙楠、孙文浩回大学。孙俊宇、孙家瑶、孙欣瑶、王冰婷回深圳中学。孙家蓉、孙灏娴、孙涵婷回揭阳第一中学。
王冰仪、孙师懿、孙灏维、孙湘回榕城区实验学校。
生活继续了。
2025年9月1日,所有人升入了揭阳第一中学。
王冰仪、孙师懿、孙灏维、孙湘、黄依曼、孙烨韩、孙满婷、林嘉瑶、王思仪、孙宜、邓依依、孙梓璇、孙淼英、林心如、林子煊、陈梓涵、陈依诺、佘梓涵、孙思曼、林芷欣。
二十个人,全部进入了高一一班。
开学第一天,孙师懿走进教室,看到王冰仪已经坐在了第一组第七排靠窗的位置。王冰仪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孙师懿走到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这个位置有人吗?”
“没有。”
“那我坐这里。”
“随便。”
对话结束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但那之后的每一天,她们都会说很多话——只是大部分都是吵架。
开学一个多月,所有人都适应了一中的节奏。社团招新已经结束,期中考试也已经结束。王冰仪年级第一,孙师懿年级第二,孙灏维和黄依曼年级第三,孙满婷年级第四,林嘉瑶和孙烨韩年级第五,邓依依年级第六,王思仪年级第七,孙湘年级第八,孙梓璇和孙思曼年级第九,孙宜和林芷欣年级第十,孙淼英和林心如年级第十一,陈依诺、佘梓涵、林子煊、陈梓涵并列第十二。
孙师懿的化学和物理,次次第一,次次满分。
十月中旬,天气还是热的。校园里的榕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在坤德路两侧,被风吹得沙沙响。
晚上,701宿舍。
灯熄了,空调的蓝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晕。舍友们陆续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但孙师懿没有。
她又发作了。
“不要……不要……不要……”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好痛……不要……不要……”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像是怕什么东西打她一样。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只有她自己。
孙灏维从对面的上铺下来了。
她动作很轻,但很快。她走到孙师懿的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师,”她轻声叫。
孙师懿没有回应,还在发抖。
孙灏维伸出手臂,把孙师懿揽进怀里。孙师懿的脸贴上孙灏维的肩膀,那个熟悉的、从幼儿园起就靠着的肩膀。
“姐……”
这一次,孙师懿没有忍住。
她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偷偷的哭,而是真正的、小孩子一样的哭。声音很大,大到床都在抖,大到隔壁床的孙满婷动了一下。
孙灏维没有捂住她的嘴。
没有说“别哭了”。
没有说“没事的”。
她只是抱着孙师懿,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像小时候,孙师懿每次被父母骂完之后,孙灏维都会偷偷跑过来,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拍到她不哭了,拍到她的手不再发抖,拍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
“姐……姐……”
“姐在。”孙灏维的声音很轻,很稳,“姐一直在。”
孙师懿把脸埋在孙灏维的颈窝里,哭得像个六岁的孩子。
孙灏维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嘴里轻轻哼着什么。不是歌,没有调子,就是一种声音,一种能让孙师懿安静下来的声音。
宿舍里其他人都被吵醒了。
但没有人说话。
孙满婷翻了个身,看着斜对面床上的两个身影,什么也没说,闭上眼睛继续睡。
黄依曼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王冰仪躺在上铺,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听到孙师懿的哭声,听到孙灏维轻声哄她的声音,听到孙师懿慢慢安静下来的声音。
她的手从床沿垂下去,手指碰到了下铺的被角。
被子里的人已经没有在哭了。
她睡着了。
凌晨两点半。
孙灏维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抽出来。她给孙师懿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下了床,回到自己的上铺。
宿舍重新归于安静。
空调的蓝光还在天花板上亮着。
王冰仪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今天孙灏维说的话。
“直到在四年级的时候才有所好转。”
四年级。
孙师懿是什么时候开始好转的呢?
是四年级的某一天,她突然发现,说话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还是四年级的某一天,她遇到了一个人、一件事,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值得她说点什么?
王冰仪不知道。
但她想,如果孙师懿在四年级的时候可以好起来一次,那么她一定可以再好起来第二次。
因为现在的孙师懿,身边不是只有一只兔子布偶了。
她有一整个宿舍的人。
她有孙灏维。
有孙湘。
有701和702的所有人。
还有——
王冰仪没有继续往下想。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薄荷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凉凉的,淡淡的。
和松木不一样。
但也许,它们可以共存。
就像她们一样。
有一些故事情节是虚构的,有一些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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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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