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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声的角落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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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揭阳一中的宿舍楼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孙师懿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她从床上坐起来,昨晚蜷缩的姿势让脖颈有些僵硬,她偏了偏头,听见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只有对面下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王冰仪已经起了。
孙师懿没有多想,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拿了洗漱用品走向阳台。
十月中旬的清晨已经有些凉意了。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那种冰凉的感觉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在镜子前站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洗漱完,孙师懿换好校服,扎好马尾,拿起桌上的电子手表戴好。六点十分,她背着书包出了宿舍。
食堂里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孙师懿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早餐很简单——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水煮蛋。她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不显得匆忙,动作里有一种长期自律培养出来的节奏感。
吃完饭,她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最后一口豆浆咽了下去。
动作很快,很隐蔽,但有人看见了。
王冰仪坐在三排之后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她透过银色眼镜的镜片,远远地看着孙师懿吃药的动作,眼神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只是看着,然后收回视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看什么呢?”
黄依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餐盘走过来,顺着王冰仪的目光看过去。食堂四楼靠窗的位置,孙师懿正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白粥已经见了底。
王冰仪收回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什么。”
她端着餐盘去打饭了。
黄依曼站在原地,看了看王冰仪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的孙师懿,皱了皱眉。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太了解王冰仪了——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情,你拿锤子都撬不开。
六点三十分,孙师懿走进教室。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她走到第一组第七排坐下,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化学练习册,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一页,开始做题。
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一题接一题,笔尖在纸面上飞速移动,几乎没有停顿。孙师懿做化学题的效率很高,不仅仅是快,而是准确——每一个选项、每一个数字都经过精确的计算和判断,没有模棱两可,没有似是而非。
她的化学和物理两科次次年级第一,而且都是满分。这个成绩不是靠运气得来的,是靠无数个清晨和深夜的刷题换来的。
七点整,早读铃声响起。
教室里的人多了起来,读书声此起彼伏。孙师懿在读英语的时候也在做题——左手压着英语课本,右手在草稿纸上演算,一心二用,但两边都不耽误。
孙湘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读课文了。
早上八点,第一节课。
黄苑婷走进教室,一米八的个子配上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她把一沓试卷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好了,这节课做练习题,做完的对一下答案,不会的举手问。”
卷子发下来,教室里响起一片翻纸的沙沙声。
孙师懿拿到卷子就开始做,速度比周围所有人都快。她的笔在纸上飞速移动,填空题、选择题、简答题、计算题,每一道都像是在进行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反应。
她做完卷子的时候,看了看教室前面的钟——八点二十分。
用了二十分钟。
然后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化学竞赛题集,翻到上次没做完的地方,继续刷。
黄苑婷走下讲台在教室里巡视,经过孙师懿旁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本竞赛题集。她停下脚步,弯下腰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拿走了那本题集。
孙师懿的手还保持着写字的姿势,整个人愣住了。
“婷姐。”她抬起头,对上黄苑婷的目光。
黄苑婷没有说话,把那本题集拿上讲台,放在讲桌上,然后继续在教室里巡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师懿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握着笔,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看了看面前的卷子——已经做完了,对答案又太早,干坐着又太无聊。
她只好把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再从最后一题看到第一题,每一道都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误,然后又没事干了。
四十分钟的课,还剩二十分钟。
孙师懿把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一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小学生。马尾垂在脑后,一动不动。
林嘉瑶看到了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来。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孙满婷,小声说:“你看师懿,好可怜。”
孙满婷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活该。”
下课铃响了。
孙师懿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座位的。她快步走向讲台,跟在黄苑婷身后,一直跟到了办公室门口。
“婷姐~”孙师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示弱。
黄苑婷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孙师懿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黄苑婷坐到自己的办公椅上,拿起那本竞赛题集翻了翻。
“孙师懿,我问你,”黄苑婷抬起头看着她,“课内的题你做完了吗?”
“做完了。”
“全对吗?”
“……应该全对。”
“应该?”黄苑婷挑了挑眉,“你自己都不确定?”
孙师懿抿了抿嘴:“全对。”
黄苑婷把那本题集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你课内的基础已经很扎实了,做竞赛题我不拦你。但你不能在课堂上做,我讲新课的时候你在刷题,我讲题的时候你也在刷题,你是觉得我讲的东西你都不需要听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孙师懿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她确实觉得自己不需要听——不是说黄苑婷讲得不好,而是这些内容她已经掌握了,再做一遍只是浪费时间。
但她不能说。
说了就是目中无人,就是骄傲自满,就是“成绩好了不起啊”。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示弱。
“婷姐,你就把练习册还给我,好不好?”孙师懿的声音放得很软,眼神也变得柔和了几分,配上那张冷白皮的脸和高马尾,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乖巧。
黄苑婷看着孙师懿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学生她是了解的——年级第二,化学物理次次满分,社团工作做得有声有色,羽毛球打得比体育生还专业,身上还有一堆她不知道的技能。但孙师懿从来不张扬,不炫耀,在老师面前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分寸。
“下不为例。”黄苑婷把那本竞赛题集递过去。
孙师懿接过题集,转身就走。
她走出办公室的门时,黄苑婷在后面喊了一句:“慢点走——”
话音还没落,孙师懿已经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了。
黄苑婷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跑得比博尔特还快。”
孙师懿抱着题集小跑着回到教室,脸上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她坐下来,把那本题集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里,然后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铺在桌上。
旁边的王冰仪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一闪而过。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食堂的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701和702的二十个人照例一起冲向食堂,在三楼占据了四张桌子。孙师懿端着餐盘坐到靠窗的位置,孙灏维和孙湘坐在她两边。
刚坐下没几分钟,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五姐”。
孙师懿接起来,孙家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姐姐特有的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师师,你有拿水杯没?”
孙家蓉叫孙师懿不叫“师”,也不叫“师懿”,而是叫“师师”。这个称呼从孙师懿会走路的时候就开始叫了,带着一种只有姐姐才有资格用的亲昵。
“有啊,怎么了?”孙师懿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拿过来给我喝。”
孙师懿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有汤吗?涵婷姐和灏娴姐没带水杯?”
“我不想喝学校的汤,她们没带。”
孙师懿沉默了两秒。孙家蓉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疲惫,估计是上午考试了或者做了一堆卷子。高三的节奏和她们高一不一样,每天都有做不完的题和考不完的试。
“你在哪里?”
“食堂3楼的2号窗口这边,你过来就能看到。”
孙师懿挂了电话,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水杯,对孙灏维说:“姐,五姐叫我送水过去,我去一下。”
“去吧。”孙灏维正低头啃鸡腿,头都没抬。
孙师懿端着水杯走向三楼的二号窗口,远远就看到了孙家蓉。一米八七的个子在人群中很显眼,银色眼镜在食堂的灯光下反着光,校服穿在她身上干净利落。旁边站着孙涵婷和孙灏娴,两个人也都在低头看手机。
“姐。”孙师懿走过去,把水杯递过去。
孙家蓉接过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水杯还给孙师懿:“行了,回去吧。”
孙师懿看着孙家蓉的眼睛,那双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高三的压力不是说着玩的,尤其是对于孙家蓉这种常年拿年级第一的人来说,维持第一比拿到第一更累。
“姐,你多休息。”孙师懿说。
孙家蓉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揉孙师懿的头顶,把她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揉得有些乱:“知道了,回去吧,别让你朋友等。”
孙师懿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孙家蓉已经和孙涵婷、孙灏娴一起走向另一个方向了,三个人的背影在食堂的人群中渐渐远去。
她走回701的桌子,把水杯放回书包侧袋,继续吃饭。
孙湘看着她,小声问:“你五姐没事吧?”
“没事,就是累了。”孙师懿说完,又补了一句,“高三嘛。”
孙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午休的时候,701宿舍的窗帘拉上了,光线暗下来。
孙师懿躺在孙灏维的床铺上,头枕着孙灏维的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手攥着孙灏维的衣角,像小时候一样。孙灏维侧躺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孙师懿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很稳。
孙师懿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孙灏维确定她已经睡着了,才停止拍背的动作,但手臂仍然搭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对面下铺的王冰仪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翻页的速度很慢。她的目光越过书本的上沿,落在对面床铺上的两个人身上。
孙师懿的睡颜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很安静,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还攥着孙灏维的衣角,像一个害怕走丢的小孩。
王冰仪看了几秒,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孙师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抱着孙灏维的胳膊睡了一个中午。她的第一反应是松手,然后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校服。
“姐,你怎么不叫我起来。”孙师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叫。”孙灏维也坐起来,揉了揉被枕得发麻的手臂,“走吧,上课了。”
两个人洗漱了一下,换了校服,走去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上课铃响之前,孙培发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三十二岁的数学老师兼政教处副主任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无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孙师懿身上。
“孙师懿,今天你来讲课。”
全班安静了一秒。
孙师懿抬起头,和孙培发的目光对视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拿起数学书和草稿纸,走向讲台。
孙培发是孙师懿和孙灏维的堂哥。这个身份在班里不是秘密,但孙培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对孙师懿有任何特殊对待——相反,他对孙师懿的要求比所有人都严格。
“今天讲的是函数的单调性。”孙师懿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到。
她把书放在讲桌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字写得很好,不是平时那种潇洒潇洒的风格,而是工整的板书体,每一笔都很到位,带着一种让人看着就舒服的利落感。
“函数的单调性,简单来说,就是函数值随着自变量的增大而增大或减小的一种性质。单调递增和单调递减,这两种情况大家应该都已经有直观的认识了。今天我们要掌握的是如何用数学语言来定义和判断函数的单调性。”
孙师懿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画了一条递增的曲线,又画了一条递减的曲线,线条流畅而准确,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样。
“大家看这条曲线,随着x增大,f(x)也在增大,这是单调递增。判断单调递增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图像法,一种是定义法。图像法直观但不够严谨,定义法严谨但计算量稍大。今天我们先讲定义法——”
她在黑板上写下定义,一边写一边讲解,语速适中,重点突出,偶尔会停下来问一句“大家听懂了吗”,然后环顾一圈,确认没有人露出困惑的表情之后才继续往下讲。
孙培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翘着二郎腿,一边听一边点头。他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至少没有打断孙师懿。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孙师懿从头讲到尾,从头写到尾。粉笔灰落在她的手指上,把那些修长的指节染成了白色。她时不时用袖子擦一下,但很快又沾上了新的粉笔灰。
下课前,她总结道:“单调性是函数的一个基本性质,后面的极值、最值、导数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希望大家把今天讲的定义和判断方法记牢,课后做一下教材第78页的练习题。”
她说完,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孙培发。
孙培发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扫了一眼黑板上的板书,然后对全班同学说:“孙师懿同学讲得不错,思路清晰,板书工整,重点突出。大家以后可以多向她学习。”
然后他看着孙师懿,补了一句:“下去吧。”
孙师懿拿着自己的书和草稿纸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讲了四十分钟,粉笔拿得太久,手指有些发僵。
她把手指蜷起来,攥了攥拳头,再松开。
旁边的王冰仪没有说话,但把一包湿巾无声地推过来,放在两张桌子中间。
孙师懿看了那包湿巾一眼,又看了王冰仪一眼。
王冰仪没有看她,正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数学题,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孙师懿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抽了一张湿巾,把手上的粉笔灰擦干净。擦完之后,她把湿巾攥在手里,没有扔到王冰仪那边,而是放在了自己这边。
她没有把那包湿巾推回去。
王冰仪也没有伸手去拿。
那包湿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在两张桌子中间,像一道刚刚建成的、脆弱而微妙的桥梁。
下课铃响了。
孙师懿趴在桌上,把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
她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讲一节课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那种疲惫让她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思考,只想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孙灏维从第一组第三排走过来,站在孙师懿的座位旁边,弯下腰轻声喊了一句:“师?”
孙师懿没有反应。
王冰仪抬起头,看了孙师懿一眼,然后对孙灏维说:“她睡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孙灏维看了孙师懿几秒,然后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她低声说了一句:“很久没看见她睡得这么好。”
王冰仪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怎么说?”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问出这三个字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她平时和人说话的界限。
孙灏维靠在孙师懿的桌边,目光落在孙师懿微微露出的侧脸上。趴着睡的时候,孙师懿的马尾搭在肩膀上,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边,遮住了小半张脸。
“她以前经常失眠,总是睡不好。”孙灏维的声音很低,只有她和王冰仪能听到,“其实她小的时候不这样。”
王冰仪放下笔,身体微微向孙灏维的方向倾斜了一点——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特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大概读一年级那会吧,她就慢慢地变得很安静了。在班里啊,什么话都不说,在家里也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孙灏维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会儿她在学校就一直安静地一个人待着,在家里呢,就一直一个人锁在房间里玩乐高。”
王冰仪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她大姐说,她们在客厅聊天的时候,她一直坐在地上玩着乐高,什么话也不说。大姐、二哥、三哥、四姐、五姐问她话,她都不说话,眼神也是空空的。”孙灏维说着,语气平静,但嘴角微微绷紧了,“老师上课提问题的时候,她呀,也照样什么都不说,眼神空洞。从那之后,老师只敢叫她上来做题,不敢让她回答问题。”
“那时候她大姐就带她上医院去查,医生说没事儿,只是不太爱说话而已。”孙灏维闭了一下眼睛,“再后来,她的哥哥姐姐们就让我和她多说话,不要让她眼神太空洞。不然要是照着以前那样下去的话,她呀,现在已经是个哑巴了。”
王冰仪的目光落在孙师懿趴着的侧影上。
“直到四年级的时候才有所好转。”孙灏维说完,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了,不说了。让她睡会儿吧。”
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王冰仪坐在原地,手里重新握住了笔,但没有写任何东西。
她看着孙师懿趴着睡觉的背影——校服衬衫被压出了褶皱,马尾从肩膀滑到背上,呼吸均匀而绵长,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孙师懿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毫无防备的状态。
她总是在笑,在闹,在怼人,在发光。她打羽毛球的时候眼神凌厉,她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从容不迫,她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张扬肆意。但此刻,她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武器的士兵,在短暂的休战时间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王冰仪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没有意义的线条。
她在心里拼凑着孙灏维讲述的那些画面。
六岁的小姑娘坐在房间里,身边堆满了乐高积木,她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拼搭,但眼神是空的,空的像一个没有住人的房间。姐姐们在客厅里笑着说话,那些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但她没有任何反应——不是不想,是不能。
不能说话,不能回应,不能看。
因为语言太多了,多到她的大脑处理不了。
只能把所有的输入都关掉,把自己锁在一个安静的、只有乐高的世界里。
她突然觉得,孙师懿的童年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所有人都觉得孙师懿是天之骄女——家庭条件优越,哥哥姐姐们个个出色,她自己更是要什么有什么。但没有人知道,那个六岁的小姑娘在最需要保护和陪伴的年纪里,是一个人度过的。
和一堆没有温度的乐高积木一起度过的。
下午放学后,孙师懿去了综合楼七楼。
信息社和创客社的活动室里都有事情要处理。奇思科创社下个月要参加一个市级比赛,报名材料、项目计划书、设备清单,一大堆表格等着她填。玄幻信息社的社团活动方案也要在这周之内交到团委。
她坐在电脑前,一项一项地理。工作的时候她很专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被她一行行填满。
忙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站起来走到窗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
信息社在七楼,从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整个校园的轮廓——教学楼的灯光、操场的跑道、体育馆的屋顶,以及更远处揭阳楼模糊的影子。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综合楼一楼的方向。
广播站的灯亮着。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她知道是王冰仪和孙烨韩在准备晚间播报。广播站的位置她知道得很清楚,王冰仪的排班表她甚至能背出来——不是刻意去记的,而是孙烨韩每天都在群里喊“今天晚播我和冰仪,大家记得听”,看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她正准备收回视线,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
孙师懿转过身。
孙灏维站在信息社的门口,校服外套敞开着,手里拿着一瓶水。她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但看她的表情,至少有一会儿了。
“姐。”孙师懿说,“你怎么来了?”
“看你忙完没有。”孙灏维走进来,把水递给她,“走吧,该回去了。”
孙师懿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拿起书包,和孙灏维一起走出活动室。她锁好门,两个人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走廊的尽头,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三个熟悉的身影。
孙家蓉、孙涵婷、孙灏娴。
五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在一起,几乎同时开了口。
“姐。”孙师懿和孙灏维异口同声。
“嗯。”孙家蓉、孙涵婷、孙灏娴也同时应了一声。
电梯里,五个女生挤在一起,每个人的校服上都带着一天下来累积的褶皱和灰尘。孙家蓉站在孙师懿旁边,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次揉得更用力了,把马尾揉得彻底散了架。
“师师,头发乱了。”孙家蓉说。
“是你弄乱的。”孙师懿面无表情地重新扎马尾,手指梳理头发的时候,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线条优美得像天鹅的脖子。
孙灏娴在旁边看着孙灏维,上下打量了一番:“最近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姐你每次都说我瘦。”孙灏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本来就瘦。”
孙涵婷站在孙家蓉旁边,没有说话,但一直微微弯着嘴角。她和孙家蓉站在那里的姿势很有默契——肩膀几乎贴着肩膀,手背偶尔碰在一起,像两块磁铁在轻轻试探着距离。
电梯到了一楼,五个人走出来,在综合楼门口分开。孙家蓉她们要回高三的教学楼上晚自习,孙师懿和孙灏维要回宿舍。
从综合楼回宿舍的路上,要经过广播站的侧面。
广播站的窗户开着,里面的灯光和音乐一起流出来。
是郑润泽的《瞬》。
孙师懿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她从窗户的侧面看到了王冰仪——王冰仪坐在广播站的调音台前,戴着监听耳机,银框眼镜在仪器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立体,下颌线的弧度锋利而优美,像一个被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孙烨韩站在她旁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稿件,偶尔在纸上改几个字。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很深,即使在做这么严肃的工作时嘴角也带着笑意。
孙师懿只看了两秒。
然后她加快脚步,跟上了孙灏维。
广播站里放着的《瞬》透过打开的窗户传出来,在傍晚的校园里飘荡。歌词她听不清,但旋律她记得——郑润泽的声音有一种淡淡的沙哑,像是在讲一个关于错过和遗憾的故事。
她不喜欢听这种歌。
因为会让她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晚上没有晚自习。
高一一班是整个学校最好的班级,但好在偶尔也会给学生一些自由的时间。周五的晚上没有安排课程,学生可以自由安排。
孙思曼和林芷欣约了去图书馆看书,邓依依和孙梓璇去了动漫社的活动室,陈依诺和佘梓涵窝在宿舍里看视频,孙满婷和林嘉瑶不知道去哪了,黄依曼和孙烨韩吃完晚饭就去了广播站——她们晚上还有一期特别节目要录制。
701宿舍里剩下的人不多。
孙灏维在床上看书,王思仪和孙宜在阳台上不知道在说什么,王思仪笑得很大声。孙师懿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马尾。
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事情。
想那些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些她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的事情,包括孙灏维。
孙灏维今天跟王冰仪说的那些话,她其实听到了。她趴着的时候没有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孙灏维的声音一截一截地把自己童年的碎片拼凑出来,放在王冰仪面前。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反驳。
因为那些都是事实。
但她没有说的部分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小时候不说话,为什么她眼神空洞,为什么她宁愿一个人锁在房间里玩乐高也不愿意和任何人交流。
不是因为自闭症。或者说,不完全是。
因为不想。
这是孙师懿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甚至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
她不想说话,是因为说话没有意义。她说的话没有人听,她表达的需求没有人满足,她喊出来的“不要吵架”没有人理。所以她选择了闭嘴。
她眼神空洞,是因为她发现如果不看任何具体的东西,那些让她害怕的场景就会变得模糊一些。父母吵架的画面,摔东西的声音,母亲的哭声,父亲的怒吼——如果她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那些东西就会离她远一些。
她的童年都是玩着乐高度过来的。
不是因为她多喜欢乐高,而是因为乐高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东西。每一块积木大小形状颜色都清清楚楚,拼搭的规则明明白白,不会突然变卦,不会莫名其妙地发火,不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转身离开。
她把那些小块的塑料积木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建房子、建城堡、建城市。那些由她亲手创造出来的世界是安静的、有序的、可控的。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人吵架,没有人摔东西,没有人用尖锐的声音说那些让人心碎的话。
她可以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拼一整天的乐高,不喝水,不吃饭,不上厕所。姐姐们在外面喊她,她听到了,但没有回应。不是故意不理,而是她的脑子里塞满了太多东西——太多声音、太多颜色、太多情绪——多到她处理不了任何新输入的信息。
她只能把所有进来的门都关上。
把嘴巴关上,不说话。
把眼睛关上,不看不属于她的世界。
把耳朵关上,不听那些让人难过的声音。
然后,在那些门全部关上的黑暗里,一个人待着。
她生病的时候也是这样。发烧、咳嗽、胃痛,什么病都好,她从来不会主动说。因为说了也没有用——刘洁会说“你怎么又生病了”,孙伟杰会说“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然后两个人会因为“谁没有照顾好女儿”这个问题再吵一架。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疼就忍着,难受就扛着,实在扛不住了就等它自己好。
这种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她的身体都记住了这种状态——不说话,不回应,不表达。大姐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事儿,只是不太爱说话。
但孙家娴不相信。
孙家娴那时候还在读中学,但她已经隐约感觉到,妹妹的问题不是“不爱说话”那么简单。一个正常的六岁孩子,不可能连续几个月不和任何人说一句话,不可能在别人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神空洞得像一堵墙。
孙家娴开始做一件事情——每天放学回家,不管孙师懿有没有反应,都会坐在她旁边跟她说一会儿话。说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说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说最近看了什么书。孙师懿不回应,她就继续说。第二天继续说,第三天继续说。
孙恒、孙楠、孙家瑶、孙家蓉也跟着做同样的事情。
五个哥哥姐姐,用日复一日的、笨拙的、不为任何回应的陪伴,在孙师懿那堵厚厚的墙外面,一点一点地凿出了一个洞。
四年级那年,那个洞终于凿穿了。
孙师懿第一次主动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那句话是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孙家娴听到那句话时眼眶红了一圈,然后笑着说“师师说话了”。
从那之后,她开始学着变成一个“正常”的孩子。
说话,笑,交朋友,参加活动,打羽毛球,学各种技能。她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些东西装进自己的壳里,把自己变成一个看起来很完美的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不说话、眼神空洞的六岁小女孩,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她只是学会了在那个小女孩周围建起一座更高的围墙,把那个脆弱的、沉默的、不会表达的自己,关在最里面。
然后在围墙的外面,上演一个正常的、优秀的、无坚不摧的孙师懿。
小学是这样的,初中也是,高中还是。
每一天都在演。
演了快十年。
她以为没有人看得出来。
但今天,当她在宿舍里蜷缩着准备入睡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WBY:其实你已经很好了。
孙师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把脸埋进被子里,用力地咬住了嘴唇。
她没有哭。她很久没有哭了。
但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震动,像是一只困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出去的缝隙。
其实你已经很好了。
八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羽毛。
但那片羽毛,在孙师懿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隔壁的王冰仪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对着窗外的夜色。
她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和孙师懿不一样,她的童年是吵闹的。
王家在榕城是个大家族,王冰仪的父亲王燕龙有五个兄弟姐妹,王冰仪这辈一共有四个孩子。她排行第四,上面有三个哥哥姐姐。
大哥王书宇比她大八岁,是所有人里最宠她的那个。
小时候,王冰仪走路还不太稳的时候,王书宇就喜欢把她扛在肩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跟邻居炫耀“这是我妹妹,好看吧”。王书宇会把自己所有的零花钱省下来给王冰仪买零食,会在王冰仪被别的孩子欺负的时候第一个冲出去帮她出气。
王书宇对于王冰仪来说,是整个童年里最安全的存在。
但有些东西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变质了。
王冰仪读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家,脸上带着一道红印。王书宇看到了,问她怎么回事,她说被人打的。王书宇问她为什么不还手,她说不疼,算了。
王书宇当时没有说什么。
但从那天开始,王书宇开始“训练”她。
不是那种温和的训练——王书宇会突然从背后拍她的头,会在她吃饭的时候把她的筷子打掉,会故意把她刚写好的作业本藏起来,然后在她到处找的时候冷眼看着。
王冰仪一开始只是忍着。她不想还手,因为那是大哥,是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大哥。
但王书宇不打算放过她。
有一天,王书宇把她的书包从二楼扔下去,书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王冰仪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些散落的书本和文具,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不是委屈的东西——是愤怒。
“还手。”王书宇站在她面前,表情平静,“不还手的话,下一次我扔的不是书包,是你。”
王冰仪握紧了拳头。
“书宇,你不是在打她,你是在教她。”
这是后来父母问起这件事的时候,王书宇说的原话。
他说得对。
王书宇不是在欺负她,而是在教她一种生存的本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保护你,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如果面对一个比你强的对手你都不敢还手,那你永远都是被人欺负的那个。
王冰仪学会了还手。
她开始反击。王书宇拍她的头,她就踢他的腿。王书宇打掉她的筷子,她就把王书宇的饭碗也掀翻。王书宇藏她的作业本,她就把王书宇的课本也藏起来。
两个人从“哥哥和妹妹”变成了“对手和对手”。
王书宇下手越来越重,王冰仪的反击也越来越狠。有时候两个人会在客厅里扭打在一起,直到父母或者爷爷奶奶冲过来把他们拉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
王冰仪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从一个不会还手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谁都不敢惹的“冷面杀手”。她在学校里再也没有被人欺负过,因为她的眼神就足以让任何人退避三舍。
但这种转变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她不再和王书宇亲近了。
初一那年,王冰仪从一个同学口中听到了王书宇对她的评价。
“王书宇说他教出了一个好妹妹,比他手下的人都厉害。”
在那之前,王冰仪一直以为王书宇那些年对她的“训练”,是出于对她的关心和爱护——因为怕她被人欺负,所以才要让她变强。
但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王书宇说“比他手下的人都厉害”。
不是“比她厉害”,不是“我妹妹厉害了”,而是“比手下的人厉害”。
在王书宇眼里,她可能从来就不是妹妹,而是一个需要被“训练”成武器的存在。
从那天起,王冰仪不再主动和王书宇说话。
王书宇找过她几次,她都避开了。王书宇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王书宇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说“没有”。
两个人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王书宇没有道歉。
王冰仪也没有原谅。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这样停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不是陌生人,但再也不是从前的兄妹了。
王冰仪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王书宇爱她,这是真的。但王书宇爱的方式,是把爱包装成了训练,把关心包装成了打击,把保护包装成了伤害。他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他也确实达到了目的——王冰仪变得很强,强到没有人能轻易伤害她。
但那些被他“训练”出来的伤口,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
它们只是结了疤,变成了王冰仪性格里那些冷酷的、疏离的、不善于表达的部分。
所以王冰仪看到孙师懿蜷缩在床铺上吃药的画面时,她没有去安慰,没有去问“你怎么了”,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同情的表情。
因为她知道,有些人不需要被同情,不需要被安慰。
她们需要的,只是有人在旁边安静地陪着,然后告诉她们——
其实你已经很好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