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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刺猬的壳   孙师懿 ...

  •   孙师懿的皮肤很白。

      不是那种苍白病态的白,而是瓷器一样细腻温润的白,像是从未被阳光真正亲吻过。即使她在羽毛球场上挥汗如雨,在操场上跑圈,那种白也只是微微泛红,很快又恢复原状。

      此刻她正坐在教室第一组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数学压轴题,左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她修长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尖圆润,像是钢琴家和弹吉他的手——事实上两者都是。

      手指的阴影在草稿纸上缓慢移动,而她专注的侧脸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雕塑的立体感。

      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清晰的下颌线。有人说孙师懿骨相像个男孩子,这话不假。她的美不是柔和的、甜美的,而是带着一种凌厉的攻击性,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冷冽而锋利。

      加上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高冷气质,很多人第一眼看到她就不敢靠近。初中三年,揭阳一中开学一个多月,敢主动跟她搭话的人屈指可数。

      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把刀的外壳下面,藏着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师,你皮肤在发光诶。”坐在第一组第三排的孙湘转过头来,盯着孙师懿看了几秒,语气里带着多年发小才有的随意调侃,“能不能分我一点白?”

      孙师懿头都没抬:“不能。天生的,嫉妒也没用。”

      “切。”孙湘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了。

      坐在第一组第四排的孙思曼听到了,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自己手臂的颜色,叹了口气:“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冰仪也白,师懿也白,就我们这群人跟碳烤过似的。”

      “你哪里碳烤了?”林芷欣在旁边用笔戳了戳孙思曼的手臂,“你第三梯队呢,我看看啊——”她掏出手机翻出群里的聊天记录,“孙思曼,第三梯队,白着呢。”

      “跟师懿比就是碳烤。”孙思曼说得理直气壮。

      孙师懿终于抬起头,看了孙思曼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你是炭烤五花肉,我比较喜欢的那种。”

      “孙师懿你说谁是五花肉!”

      孙师懿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了,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坐在第二组第七排的孙满婷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这时忍不住笑出声来,对旁边的林嘉瑶说:“师懿这张嘴,跟冰仪有得一拼。”

      林嘉瑶正趴在桌上,闻言抬起头,下巴搁在胳膊上,目光越过几排座位落在孙师懿身上:“你有没有发现,师懿和冰仪其实挺像的。”

      “哪里像?”

      “都白,都好看,嘴都毒,脾气都倔。”林嘉瑶顿了顿,“而且都在演。”

      “演什么?”孙满婷没听懂。

      林嘉瑶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重新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孙满婷看着林嘉瑶的侧脸,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没有追问。她和林嘉瑶从初二就在一起,太了解这个人了——林嘉瑶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教学楼A区六楼的走廊瞬间热闹起来,各个班级的学生鱼贯而出,食堂方向的脚步声密集得像雨点。

      701和702的二十个人按照惯例,迅速在走廊集合,浩浩荡荡地向食堂进发。这支队伍走到哪里都是一道风景线——平均身高一米八五以上,个个长相出众,走在校园里回头率百分之百。

      打饭的时候,照例是孙师懿掏的钱。

      “滴”的一声,孙师懿的手机在校内支付终端上扫过,屏幕上跳出一笔不小的金额。她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端着餐盘走向701和702固定的长桌。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十次。从开学第一天起,701和702的伙食费、水费、日常开销,都是孙师懿一个人出的。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她也没有提过任何条件,就是自然而然地,每次都抢在所有人前面把单买了。

      孙思曼曾经算过一笔账,光是每天的餐费,二十个人一个月就要好几万。孙师懿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师懿,我下个月生活费到了还你啊。”王思仪端着餐盘坐到孙师懿对面,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

      孙师懿正在夹青菜,筷子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欠我钱了?”

      “就上个月——”王思仪想了想,“不对,上上个月?不对——”

      孙宜坐在王思仪旁边,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轻声说:“你没欠她钱,是上次她非要请的。”

      “哦对对对。”王思仪一拍脑门,“那这顿——”

      “吃饭。”孙师懿的语气不容拒绝。

      王思仪看了看孙宜,孙宜笑了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王思仪碗里:“吃吧,别争了。”

      邓依依坐在对面,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突然冒出一句:“师懿,你不觉得你对我们太好了吗?”

      孙师懿抬眼看她一下,然后继续吃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是我朋友。”

      六个字,轻描淡写,没有任何煽情的意思,但桌上的人突然都安静了。

      孙梓璇最先打破沉默,她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用那种夸张的语气说:“哎哟,我们的义父就是不一样,说话都这么帅!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

      孙师懿面无表情地看了孙梓璇一眼:“吃你的饭。”

      “是,义父!”孙梓璇笑嘻嘻地扒了一大口饭。

      孙思曼在旁边笑出了声,林芷欣也跟着笑,整张桌子又热闹起来。但有几个人的目光在孙师懿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孙湘、孙灏维、孙淼英。

      她们是少数几个知道孙师懿家庭情况的人。

      孙湘从小和孙师懿一起长大,两家的房子就隔一条巷子。她知道孙师懿和父母的关系有多糟糕,知道孙师懿每次接完家里的电话后会有多沉默,知道孙师懿所有的强硬和疏离,都是用来自我保护的铠甲。

      孙灏维作为堂姐,从小就看着孙师懿在这个大家族里长大。她最清楚孙师懿在家族里的地位有多特殊——长孙,长孙女的头衔压在这个堂妹身上,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意味着无数的期待和更无数的枷锁。长辈们尊重她,但这种尊重是有条件的,条件是孙师懿必须永远是那个“最优秀的孙家孩子”。

      而孙淼英——她在五年级那年的一个深夜,无意中看到孙师懿躲在阳台的角落里无声地哭。从那之后,她开始留意孙师懿的一切,渐渐拼凑出那个阳光底下的孙师懿下面,还藏着一个完全不同的孙师懿。

      但谁都没有说破。

      因为那是孙师懿不想让人看到的壳里面的东西,而尊重一个人的壳,有时候比走进壳里面更重要。

      晚饭后,孙师懿一个人去了综合楼七楼。

      奇思科创社和玄幻信息社的社团活动室都在这一层,两间房间挨着,中间隔了一道墙。孙师懿作为两个社团的社长,每周至少要来这里三四次,处理各种社团事务。

      今晚她来写经费申请表。

      社团招新结束后,两个社团加起来新增了八十多名新社员,各种设备和材料都需要采购。奇思科创社要买新的Arduino开发板和传感器,玄幻信息社要订购新一年的期刊和数据库访问权限,两笔经费申请都要在下周一之前交到团委。

      孙师懿在活动室里坐到电脑前,打开申请表的模板,开始一项一项地填写。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指尖的节奏感和精准度,让人想起她弹钢琴或者弹吉他时的样子。十级钢琴、十级吉他、十级小提琴、十级笛子,这些证书被压在孙师懿老家的抽屉最底层,从来没有拿出来给别人看过。

      她在练字和画画的时候也是这种状态——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世界在那一刻只剩下她和眼前的纸笔。

      书法十级,画画十级。

      围棋业余六段,象棋棋协大师。

      武术五段,太极拳三段,跆拳道二段二品,空手道青少年三段,柔道二段,巴西柔术紫带。

      乒乓球业余六段,羽毛球业余成人九级,网球五点零,台球七级。

      篮球是二哥孙恒和三哥孙楠教的,打得不算最好,但在女生里面绝对是顶尖水平。

      这些技能叠在一个人身上,看起来像是一个被精心培养出来的“完美作品”。但孙师懿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完美,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永远不是父母想要的那个孩子。

      孙伟杰和刘洁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乖巧的、时刻把“父母”放在第一位的女儿。而孙师懿从会走路开始,就有了自己的主意,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坚持。

      所以争吵成了家常便饭。

      从小学到高中,从学习到生活,从穿什么衣服到交什么朋友,每一件事都可以成为战场。而每一次争吵的结果,都是孙师懿更加沉默,更加冷淡,更加不想见他们。

      电话铃声响了。

      孙师懿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三哥”。

      她接起来:“喂,哥。”

      电话那头传来孙楠的声音,低沉沉稳,带着三哥式的关心:“食未?”(吃了没?)

      “食了。”(吃了。)

      “在宿舍还是在地块?”(在宿舍还是在哪?)

      “在综合楼七楼,写经费申请。”

      “辛苦了。钱够不够用?我上个月又打了五千万过去,你查一下收到没有。”

      孙师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收到了,哥。你毋免一直打我钱,我自己有公司。”(不用一直给我打钱,我自己有公司。)

      “公司归公司,我给我小妹打钱,天经地义。”

      孙楠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孙师懿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摘了眼镜揉鼻梁,嘴角上扬,身后大概还站着几个小弟等着汇报事情。

      孙楠今年二十岁,两米的个子,戴着一副眼镜,长得挺帅,但最有威慑力的不是他的外形,而是他手下遍布全国甚至全球的势力和影响力。

      不过孙楠从来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他对小弟的要求极高:不找事,不打架斗殴,不骗人,有规矩,成绩不能进倒数十名,不调戏不骂女生,少喝酒少抽烟绝不吸毒,不在孙家人面前吸烟,不给人起外号,不违反学校规定,初中和小学不许骑摩电上学,不许偷东西和贪财好色。

      这些规矩被孙楠一个字一个字地定下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违反一条,轻则警告,重则直接清理出去。

      所以孙楠手下那十万四千四百人——虽然遍布全国各地乃至全球,但从来不会惹是生非。他们更像是一个遍布世界各地的、庞大的互助网络,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帮派”。

      这是孙师懿从小从五个哥哥姐姐身上学到的东西:真正的强大,不是靠拳头和暴力,而是靠规矩和底线。

      电话那头,孙楠换了个话题:“妈又打电话给我了。”

      孙师懿的表情冷下来,声音也淡了几分:“说我什么?”

      “说你不听话,成绩没有拿第一,电话也不打。”

      “我不是打电话给她,是她毋接。”(我不是没打给她,是她不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孙楠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更柔了:“师,你要是累了,就来汕头住几天。汕头的房子我也给你准备好了,你过了歇一下。”

      “好。”

      “毋硬撑。”(别硬撑。)

      “我知。”(我知道。)

      挂掉电话,孙师懿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三哥的声音总是在这个时候出现,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像大姐孙家娴那样会追着她问“怎么又不开心了”,也不像二哥孙恒那样会用各种方式逗她笑。孙楠的方式是—给你空间,但让你知道有人在。

      大姐孙家娴在北京大学经济学院读大四,二十二岁,一米八八的个子,戴着一副银色眼镜,长得很好看。她是孙家第一个考上北大的孩子,整个家族都以她为傲,但孙家娴最骄傲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成绩,而是“孙师懿的大姐”这个身份。

      二哥孙恒在哈尔滨工业大学人工智能学院读大三,二十一岁,两米的身高,戴着眼镜,长得挺帅。他送给孙师懿的两个公司,现在都在稳定盈利,每年给孙师懿带来的收入已经过亿。

      四姐孙家瑶在中国人民大学信息资源管理学院读大一,十九岁,一米八八,也戴着一副银色眼镜。她和孙家娴一样,把“疼孙师懿”这件事当成人生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五姐孙家蓉在揭阳一中高三一班,十八岁,一米八七,是高三一班的班花,常年拿年级第一。虽然和孙师懿不同级,但孙家蓉每天都会在午休或者放学的时候来看看这个妹妹,有时候是送一杯奶茶,有时候是问一句“今天怎么样”。

      还有堂姐孙灏维,和她同住701,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姐还亲。

      孙师懿不是没有人疼。恰恰相反,她拥有的爱太多了——多到有时候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因为每一个爱她的人,都对她有期待。期待她优秀,期待她强大,期待她永远站在顶峰,期待她无坚不摧。

      没有人想过,那个被所有人期待的孙师懿,也会累。

      孙师懿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经费申请表上。

      写完之后,她拿起手机,给陈依诺发了条微信。

      TYMYH:过来信息社拿两张申请表,上去十二楼的学生会主席办公室给王冰仪。

      银涵卡:你自己怎么不拿上去?

      TYMYH:我要能自己拿上去的话,我还叫你来干嘛?

      银涵卡:行行行,我过去。

      孙师懿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愿意上去送申请表,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上去就要进学生会主席办公室,进去就要面对王冰仪。面对王冰仪就意味着要和她说话,和她说话就意味着——

      算了。孙师懿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就是加个微信的事情吗,至于吗?

      至于。

      她早就加了王冰仪的微信。

      准确地说,是上周因为工作原因不得不加的。当时的场景极其尴尬:两个人在团委办公室里,面对面坐着,同时掏出手机扫了对方的二维码。

      王冰仪的头像是一个动漫女生,昵称是“WBY”。朋友圈的背景图是在初中毕业时拍的一个女生的侧影——那个女生高挑,扎着高马尾,站在走廊上玩手机,阳光刚好撒在她身上,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电子手表。

      孙师懿第一次点进王冰仪的朋友圈时,盯着那张背景图看了足足三分钟。

      因为她认出了那个女生。

      那个女生是她自己。

      那是初三毕业那天,她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等孙湘一起去拍照,随手掏出手机刷了刷。她不知道当时有人在旁边拍了她,更不知道那个人是王冰仪,最不知道的是王冰仪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朋友圈的背景图,放了三个月多月。

      而王冰仪的朋友圈里,一条动态都没有。

      孙师懿的朋友圈也一样——一条都没有,头像是一个动漫女生,昵称是“TYMYH”,背景图是初中毕业时和朋友们在操场上拍的影子。

      她给王冰仪的备注是“冰山”。

      没有别的理由,就是觉得这两个字很合适。

      旁边的林嘉瑶、孙烨韩、孙宜看到这个备注,同时笑了出来。

      “笑什么?”孙师懿面无表情地问。

      林嘉瑶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我说,你这备注挺特别的。”

      孙师懿的嘴角抽了一下:“林嘉瑶你还给孙满婷备注‘我的唯一’呢!孙烨韩你还给黄依曼备注‘老公’呢!”

      林嘉瑶立刻变脸,转头就喊:“满婷,师懿欺负我。”

      孙烨韩也同步行动,转头喊:“依曼,师懿欺负我。”

      孙师懿:“……”

      行吧,这个宿舍是待不下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陈依诺的消息进来了。

      银涵卡:送完了。王冰仪说收到,让你下次自己送。

      TYMYH:……她就不能假装没看见我吗?

      银涵卡:她说她倒是想,但你存在感太强了,假装不了。

      孙师懿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半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又打了一个字过去。

      TYMYH:哦。

      银涵卡:你就回一个“哦”???

      TYMYH:哦哦。

      银涵卡:……

      孙师懿退出和陈依诺的聊天界面,打开了那个叫“揭阳一中701&702(20)”的群。

      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满意不?(孙满婷):各位,今天吃三楼的麻辣烫行不行?

      雨意(孙湘):行,我还要寿司。

      好想吃(黄依曼):行,刚好我和韩韩在二楼,我们帮你买。

      雨意(孙湘):谢了。

      三二(邓依依):行。

      一(孙梓璇):+1

      维(孙灏维):+1

      银涵卡(陈依诺):+1

      依诺千金(佘梓涵):+1

      秋冬(孙淼英):+1

      春夏(林心如):+1

      桉心态(孙思曼):+1

      星期天(林芷欣):+1

      解x(王思仪):+1

      设x式(孙宜):+1

      什么?(林子煊):+1

      这是(陈梓涵):+1

      WBY(王冰仪):+1

      满意(林嘉瑶):@TYMYH(孙师懿)赶紧回复啊

      韩式炸酱面(孙烨韩):@TYMYH(孙师懿)

      TYMYH(孙师懿):+1

      孙师懿打了那个“+1”之后,收起手机,拿起桌上的两张申请表,放进了书包里。虽然陈依诺已经帮她送了一份上去,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把原件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收拾好东西,她关了活动室的灯,锁好门,走下综合楼。

      晚上的揭阳一中校园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过笃行路,经过艺术楼,在师陶园的转角处,遇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师懿!”

      当先开口的是孙家蓉,孙师懿的五姐。十八岁的高三女生穿着校服,一米八七的个子在路灯下显得修长而挺拔,银色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的笑带着姐姐特有的宠溺。

      “姐。”孙师懿走过去,目光移向孙家蓉旁边的两个人。

      孙涵婷,孙家蓉的女朋友,一米八九,也戴着一副银色眼镜,高三一班的年级第二。她和孙家蓉从小学三年级就在一起了,整整十年,感情好得让人羡慕。

      孙灏娴,孙灏维的姐姐,孙师懿的堂姐,一米八七,也戴着一副银色眼镜,高三一班的年级第三。她是孙家这边除了孙灏维以外孙师懿最疼的人,姐妹俩的感情和孙师懿与孙灏维一样深厚。

      “姐,涵婷姐,灏娴姐。”孙师懿一一点头打招呼。

      孙家蓉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整理了一下孙师懿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你会无去食饭?我看你瘦了。”(你有没有去吃饭?我怎么看着你瘦了。)

      “有去食,姐你看错了。”(有去吃,姐你看错了。)

      孙涵婷在旁边笑了笑,对孙家蓉说:“你就别操心了,师懿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眼里她就是小孩子。”孙家蓉说得理直气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有咩事就甲我说,毋掂自己扛。”(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别自己一个人扛。)

      孙师懿点了点头,喉头有点发紧。

      孙灏娴走上前来,拍了拍孙师懿的肩膀:“灏维跟我说了你最近辩论赛的事情,加油,别给孙家丢脸。”

      “知道了,姐。”

      四个人在路灯下聊了几分钟,孙家蓉反复叮嘱孙师懿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太累,孙涵婷在旁边笑着摇头,孙灏娴则问了问孙师懿关于12月辩论赛的准备情况。

      最后孙家蓉说:“快去吃饭吧,别饿着了。”

      “好。”

      孙师懿和三个姐姐道别,继续往食堂方向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冰仪发的微信。

      WBY:经费申请表我看过了,有两处金额算错了,改好之后重交。

      TYMYH:哪错了?

      WBY:你上来,我指给你看。

      TYMYH:我吃完饭再上去。

      WBY:随你。

      孙师懿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食堂三楼,麻辣烫的摊位前排着长队。孙师懿到的时候,孙满婷已经帮她把料选好了——不加辣,多加青菜和豆腐泡,和她平时吃的一样。

      “谢了。”孙师懿接过碗。

      “废话少说,快吃。”孙满婷端着自己的碗,拉着林嘉瑶坐到了角落里的一张空桌上。

      701和702的二十个人分散在三楼的好几张桌子上,孙师懿端着碗坐到了靠窗的位置,孙灏维和孙湘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

      “师,你刚才是不是遇到五姐她们了?”孙灏维问。

      “嗯,在师陶园那里。”

      “我姐说什么了?”孙灏维夹了一颗丸子,吹了吹热气。

      “让我别给孙家丢脸。”孙师懿语气平淡。

      孙湘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个家族,动不动就是‘别给孙家丢脸’,累不累啊?”

      孙师懿没接话,低头吃麻辣烫。

      陈依诺从隔壁桌探过头来:“师懿,你那个经费申请表,王冰仪说金额算错了?”

      “嗯。”

      “错哪了?”

      “吃完饭上去看。”

      “你上去?”陈依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不是让我帮你送的吗,怎么自己又要上去?”

      孙师懿抬起眼看着陈依诺,眼神里写着“你再多说一句试试”。

      陈依诺识相地缩回了头,转过去对佘梓涵小声说:“她一会儿要上去找王冰仪。”

      佘梓涵的眉毛挑了一下,和陈依诺交换了一个“哦原来如此”的眼神,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孙师懿吃麻辣烫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

      一碗麻辣烫足足吃了二十分钟,比平时多了一倍的时间。孙灏维注意到了,但没有问。孙湘也注意到了,也没有问。

      她们都知道孙师懿在磨蹭什么。

      不是不想上去,是不想承认自己想上去。

      吃完饭后,孙师懿端着空碗走向回收处,路过第二组第六排的时候,王思仪叫住了她:“师懿,你今晚还去不去图书馆?”

      “不去,去综合楼。”

      “找冰仪?”

      孙师懿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着王思仪。王思仪是王冰仪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的家就隔一间房子。王思仪比任何人都了解王冰仪,而王思仪此刻脸上挂着的那个笑容,让孙师懿有一种被看穿的窘迫。

      “交申请表。”孙师懿说,“王冰仪说金额算错了,让我上去改。”

      “哦~交申请表啊。”王思仪拖长了声音,“那你去吧。”

      孙宜在旁边轻轻拉了拉王思仪的袖子,小声说:“别逗她了。”

      王思仪这才收起了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对孙师懿摆了摆手:“快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孙师懿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觉得自己的耳尖有点烫。

      孙师懿坐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学生会主席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从门缝里透出白色的灯光。孙师懿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王冰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冷,简短,像是冬天里的第一口冷空气。

      孙师懿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文件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文件夹。墙上的软木板钉着几张通知和一张学生会组织结构图。窗外的夜色很深,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王冰仪坐在办公桌后面,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夏季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银色眼镜架在鼻梁上,目光落在桌上的两张申请表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叩击。

      薄荷香在空调的冷风里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凉意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清甜。

      “来了。”王冰仪抬起眼,看了孙师懿一下,然后移开目光,把那两张申请表推到桌子对面,“这两处,金额加错了。科创社的设备采购清单总价少算了两千三,信息社的期刊订阅费多算了一千五。”

      孙师懿走过去,拿起申请表,低头看了看王冰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王冰仪的字很好看,工整但不死板,笔锋清秀,和她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克制的优雅。

      孙师懿在心里做了一遍加法,发现确实算错了。她的耳尖更烫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种低级错误她居然会犯,还是在王冰仪面前。

      “我改。”孙师懿说,拉开王冰仪对面的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

      她改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用的是和王冰仪完全不同的字体——不是自己平时那种潇洒张扬的风格,而是刻意模仿了申请表上原本的印刷体,方方正正,规规矩矩。

      王冰仪就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别的事情。

      她就那么看着孙师懿改表格。

      准确地说,是看着孙师懿的手。

      孙师懿的皮肤在白色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的血管隐约可见,像淡蓝色的细线在瓷白的底面上蜿蜒。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却又不显粗犷,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握着笔的时候,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着,是中指和食指发力,手腕悬空,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王冰仪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了很久。

      “写完了。”孙师懿把改好的表格推过来,抬起头,正好对上王冰仪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扎着高马尾,一个低马尾,一个松木香,一个薄荷味,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纠缠在一起。

      王冰仪先移开了视线。她拿起表格看了一遍,点了下头:“可以了。”

      孙师懿站起来,把笔收进书包:“那我走了。”

      “嗯。”

      孙师懿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身后传来王冰仪的声音。

      “孙师懿。”

      她停住,没有回头:“干嘛?”

      “你的自闭症——”王冰仪的声音顿了一下,“吃药了吗?”

      孙师懿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王冰仪。王冰仪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银色眼镜反射着灯光,看不清眼镜后面的眼神。

      但她的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孙师懿最不想被人触碰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孙师懿的声音有些发紧。

      “昨晚你在宿舍吃的药,我看到了。”王冰仪说得很平静,“白色的小圆片,没有标签。自闭症、抑郁症、焦虑症的常用药物里有那种规格的。”

      孙师懿盯着王冰仪,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防备,又从防备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不用跟别人说。”王冰仪补充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孙师懿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想说“关你什么事”,想说“我不需要你的关心”,想说“我们只是死对头,你管我吃不吃药”——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从王冰仪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那种“哎呀你好可怜”的虚伪。王冰仪的语气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句简单的陈述,一种平静的确认,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道题的答案选C”。

      但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反而让孙师懿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击穿了。

      王冰仪没有在安慰她,没有在心疼她,甚至没有在试图理解她。王冰仪只是看到了,然后问了一句“吃药了吗”,就像问“吃饭了吗”一样自然。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孙师懿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孙师懿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吃了。昨晚吃了。”

      “今晚呢?”

      “……今晚还没。”

      王冰仪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桌上的文件,语气随意得像在布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回去记得吃。”

      没有说“要注意身体”,没有说“不要硬撑”,没有说“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就是一句“回去记得吃”。

      孙师懿站在门口,看着王冰仪低头工作的侧脸。灯光落在王冰仪的脸上,银色眼镜框的阴影投在颧骨下方,衬得她的轮廓更加分明。

      孙师懿松开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没有转身离开,而是——

      “王冰仪。”

      “嗯?”

      “你为什么拍我?”

      王冰仪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什么?”

      “你朋友圈的背景图。”孙师懿的声音很轻,“初三毕业那天,你在走廊上拍的那个人,是我。”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空调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房间里盘旋。

      王冰仪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孙师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认错人了。”王冰仪说。

      “我没有。”孙师懿说,“那天我手上戴的黑色电子手表,是我姐送我的生日礼物,整个学校只有我有。”

      王冰仪沉默了。

      孙师懿看着她,等着答案。

      但王冰仪什么都没有说。她低下头,继续写东西,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无声的拒绝。

      孙师懿等了十秒钟,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比办公室里的空调风凉得多,吹在脸上,带着十月中旬特有的干燥和温热。孙师懿靠着电梯的墙壁,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为什么要拍我?

      为什么把那张照片放在朋友圈背景图放了那么久?

      为什么朋友圈一条动态都没有?

      *为什么——

      “叮。”

      电梯门开了,孙师懿睁开眼睛,发现电梯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王思仪站在电梯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到孙师懿的瞬间,脸上露出一个“我早就知道”的笑容。

      “嗨,师懿。”王思仪笑得意味深长,“交完申请表了?”

      孙师懿走进电梯,面无表情地按下了一楼的按钮:“交完了。”

      “交了多久?”

      “……十分钟。”

      “哦~十分钟啊。”王思仪故意把那个“哦”字拖得很长,“一张申请表要交十分钟,这个效率不太行啊。”

      孙师懿侧过头,看着王思仪,眼神里带着警告:“王思仪,你要是再笑,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情告诉孙宜。”

      王思仪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你闭嘴。”

      “你先闭嘴。”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走出来,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但王思仪一直在用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眼神看着孙师懿,看得孙师懿浑身不自在。

      回到701宿舍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回来了。

      孙满婷和林嘉瑶坐在孙满婷的床铺上,林嘉瑶整个人挂在孙满婷身上,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大型猫科动物。黄依曼和孙烨韩在阳台上晾衣服,孙烨韩说话的时候酒窝若隐若现。孙灏维躺在床上翻一本医学教材,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

      孙湘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正戴着耳机看视频。

      孙师懿换了拖鞋,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孙梓璇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她的床铺旁边,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义父~”孙梓璇的声音甜得能拉丝。

      孙师懿警惕地看着她:“干嘛?”

      “你会跳舞对吧?”

      “不会。”

      “你肯定会的!陈依诺说你跳舞特别好看!”

      “陈依诺在放屁。”

      “义父~”孙梓璇开始撒娇,“你就跳一个给我看嘛,就一个,一小段就行—”

      “不跳。”

      “求你了义父~”

      “孙梓璇。”孙师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再叫我义父,我就把你从701扔出去。”

      孙梓璇眨巴着眼睛,完全不为所动:“义父义父义父——”

      孙师懿深吸一口气。

      旁边的孙灏维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你就跳一个吧,不然她能缠你到明天早上。”

      孙满婷也在那边帮腔:“对啊师懿,跳一个呗,我也想看看。”

      林嘉瑶从孙满婷身上抬起头来:“我也想看!”

      黄依曼从阳台走进来,手上还滴着水:“什么?师懿要跳舞?”

      孙烨韩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晾衣架:“我错过了什么?”

      “不许录视频!”孙师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但所有人都已经围过来了,十二个人的宿舍,现在至少有十五个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师懿身上,眼神里带着同一种期待。

      孙师懿站在自己的床铺前,扎着高高的马尾,白到发光的皮肤在暖黄色的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浑身都写着抗拒。

      “就一小段。”孙师懿妥协了。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炸了。

      “耶!”孙梓璇第一个欢呼。

      “快快快!”王思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掏出了手机,“我准备好了——”

      “不许录!”孙师懿指着王思仪的手机。

      王思仪乖乖把手机收起来,但眼神里写着“我可以用脑子录”。

      孙师懿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孙梓璇骂了一百遍,然后开始。

      montagem舞是源自巴西的一种舞步,节奏感极强,需要全身的协调和爆发力。孙师懿的身体像是突然被灌入了某种能量,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力度和柔美之间的平衡把握得恰到好处。

      她的腰微微下沉,膝盖弹动,肩膀和胯部的线条在移动中形成流动的波浪。马尾随着动作甩来甩去,校服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线。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卧槽师懿你也太帅了吧!”孙思曼的声音最大。

      “天啊这个卡点!”林芷欣拍着手。

      “再来一段!再来一段!”孙梓璇已经开始跳了。

      孙师懿停下来,面无表情地把衬衫下摆塞回裤腰里:“够了。”

      “不够!”所有人异口同声。

      孙师懿正要开口拒绝,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孙师懿认识那个号码——那是她父亲的手机号。

      她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从放松变成了紧绷。

      孙灏维注意到了,放下了手中的书。

      孙师懿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去接。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宿舍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阳台上的风比室内大,吹得孙师懿的马尾在空中乱舞。她按下接听键,孙伟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大得几乎不用开免提就能听到。

      “无人仔!”(没用的东西!)

      孙伟杰开骂,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力道,“怎么一直是第二?从初一到现在,你什么时候拿过第一次?就没有一次是第一!王冰仪那个女生每次都压你一头,你就不觉得丢人吗?”

      孙师懿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爸,我年级第二,不是倒数第二。”

      “第二就是第二!在孙家,第二就是失败!你大姐在北大学的是什么?是经济!你三哥在国防科大学的是什么?是计算机!你五姐在高三拿的是什么?是第一!你呢?高一一班四十个人,你连第一都拿不到,你对得起谁?”

      孙师懿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她听到孙伟杰又说了很多话,每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她最疼的地方。

      她从小到大听这些话听了十七年,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可以把电话放在耳边,把声音调成最小,然后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下,电话就会挂断。

      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孙伟杰说了一句让她睁开眼睛的话:

      “你是不是在外面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什么跳舞什么社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会考不过那个王冰仪?”

      “我没有搞乱七八糟的事情。”孙师懿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悲伤,是愤怒,“我社团的事情没有影响我的学习,我跳舞也只是偶尔——”

      “还敢顶嘴!”

      孙师懿不再说话了。

      她用沉默来对抗,这是她从小学就会的技能。不说话,不反驳,不解释,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

      电话那头孙伟杰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孙师懿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不是因为信号不好,而是因为她的脑子里突然涌进来太多的声音——

      “你不行。”

      “你不够好。”

      “你让所有人失望了。”

      “你应该更努力。”

      “你应该更优秀。”

      “你应该——”

      她挂断了电话。

      不是主动挂的,是手抖得太厉害,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挂断键。

      她站在阳台上,低着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伸出手按住不停晃动的马尾,动作机械而用力,像是在按住什么即将崩塌的东西。

      阳台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孙灏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她什么话都没说,把外套披在孙师懿身上,然后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和远处模糊的操场。

      过了很久,孙灏维说了一句话:“进去吧,外面风大。”

      孙师懿点了点头,跟着孙灏维走回了宿舍。

      门重新关上的瞬间,宿舍里的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看书、聊天、玩手机、吃零食。没有人问她“你爸说什么了”,没有人用同情的眼神看她,没有人试图安慰她。

      这就是701的方式。

      不需要问,不需要说,不需要多余的关心。大家都在,就够了。

      孙师懿换了睡衣,爬上自己的床铺,拉好蚊帐,蜷缩进被子里。

      药已经在洗漱的时候吃过了,但今晚的发作来得比平时更猛烈。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是因为眼泪——她没有哭——而是因为世界在她眼前开始变形。声音变得很远,光线变得很暗,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不真实。

      重度自闭症的发作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感受。

      是那些被压抑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在黑暗中找到了出口。

      她开始发抖。

      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身体。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不……不要……不要……”

      “痛……好痛……”

      “住手……住手……”

      “好痛……好痛……”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蜷缩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在这个宿舍里,在那些沉睡的舍友中间,没有人知道她在经历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在演一个正常人。

      从上铺往下看的角度,可以看到孙师懿的床铺在微微颤动。

      王冰仪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斜下方那团蜷缩的身影。空调指示灯微弱的蓝光照亮了孙师懿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那上面有泪痕。

      王冰仪看了很久。

      她没有下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下去。

      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别人,因为从来没有人安慰过她。从小到大,她被家人冷眼相待,除了二姐王冰维、三姐王冰婷、爷爷王国华、奶奶孙佩娟,没有人在意她。她学会了冷,学会了疏离,学会了不主动靠近任何人。

      所以她只是看着。

      看着孙师懿在黑暗中无声地崩溃。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王冰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薄荷的味道。

      她想,明天早上,她会对孙师懿说什么呢?大概还是那句“年级第二”吧。而孙师懿一定会还一句刻薄的话回来。

      然后她们会继续争吵。

      继续做所有人都知道的“死对头”。

      谁也不会提起今天晚上看到的、听到的那些东西。

      谁也不会问对方:“你还好吗?”

      因为问出这句话,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也“不好”。

      而她们两个,都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不好”。

      窗外的风还在吹,榕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

      明天早上,值日生会把它扫成一堆一堆。

      一切都会和今天一样。

      但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就像松木和薄荷,分开的时候各自冷冽。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们已经在空气中悄悄混合在一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刺猬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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