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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薄荷与松木 十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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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揭阳,暑气还未完全褪去。
揭阳市第一中学教学楼A区六楼,高一一班的教室里空调开得足,与窗外黏腻的热风形成鲜明对比。榕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偶尔有几片飘到窗台上,被路过的学生随手拂去。
孙师懿踏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第一组第七排——她的座位旁边,那个人果然已经在了。
王冰仪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整齐地搭在椅背上,白色的夏季校服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书卷气。她正低着头看什么东西,周身那股淡淡的薄荷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告诉旁人“生人勿近”。
孙师懿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王冰仪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镜片后面凉飕飕的,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看手里的英语阅读题,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孙师懿心里那股无名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倒也不是王冰仪做了什么。恰恰相反,王冰仪什么都没做,这种漠视反而比任何挑衅都更让孙师懿难受。她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抽出数学练习册,动作大得差点把桌上的一支笔震到地上。
“一大早就摆脸色给谁看。”孙师懿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王冰仪翻了一页阅读题,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我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你自己要凑过来看的。”
孙师懿猛地转头瞪着王冰仪,王冰仪依旧没有看她,侧脸的线条凌厉而冷淡,眼镜的银色边框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王冰仪你——”
“好了好了!”坐在第一组第六排的黄依曼猛地转过身来,一米九二的个子即使在座位上也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她伸出手,一手搭在王冰仪肩上,一手够向孙师懿,活像个试图劝架的大型犬,“俩个大学霸卖烧骂,好莫?”(俩个大学霸别吵了,行不行啊?)
黄依曼旁边的孙烨韩也转过来,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若隐若现,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和气氛:“从开学吵到即阵,恁口是毋累咩?爱我担,干脆毋相吵就好。”(从开学吵到现在,你们不累吗?要我说直接休战得了。)
王冰仪和孙师懿几乎同时开口:
“无可能!”(不可能。)
声音重叠在一起,意外地整齐。
隔壁第二组第七排的孙满婷正拿着羽毛球拍当扇子扇风,听到这话叹了口气:“恁两个下次要烧骂,记得个我说一下。哑无我坐在冰仪边头,掂掂给恁误伤。”(你们俩下次要吵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要不然我坐冰仪旁边总被你们误伤。)
坐在孙满婷旁边的林嘉瑶立刻把头凑过去,下巴搁在孙满婷肩上,一脸认真地附和:“就係嘛,恁哑是物着伊,我甲恁无敌!”(就是嘛,你们要是弄到了她,我跟你们没完啊!)
孙师懿本来还在气头上,一听这话,嘴角立刻勾起一个戏谑的笑,目光在林嘉瑶和孙满婷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哎呀,真心过惜恁老个纳。”(哎呀,真心疼你家“老公”啊!)
林嘉瑶的脸“唰”地红了个透,整个人像被烫到了一样缩进孙满婷的颈窝里,声音带上了夸张的哭腔:“呜呜呜,满婷,师懿欺负我,呜呜呜~”
第二组第六排的王思仪头都没抬,一边转笔一边精准吐槽:“林嘉瑶,卖假哭啦。”(林嘉瑶,别假哭了。)
第一组第三排的孙湘放下手里的笔,回头看了林嘉瑶一眼,嫌弃的表情做得十分到位:“林嘉瑶,你底时变到个形照塞!”(林嘉瑶,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
林嘉瑶从孙满婷颈窝里探出半张脸,理直气壮地反驳:“人家本来就照塞。”(人家本来就娇气。)
孙师懿做了个夸张的干呕动作:“呕~”
林嘉瑶立刻支起身体,手指点着孙师懿的方向:“卖吐。”(不准吐。)
第二组第六排的王思仪也跟着起哄:“呕~”
坐在王思仪旁边的孙宜戴着银色圆框眼镜,文文静静地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打了王思仪一下:“卖学人家。”(别学人家。)
王思仪转头看着孙宜,表情无辜,拖长了声音:“哦——”,那个“哦”字拐了好几个弯。
第三组第六排的孙梓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双臂交叉搭在椅背上,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喜个初二去望天湖开玩笑拍孙湘一下手红个人去地块了?”(那个初二去望天湖那里开玩笑一巴掌打孙湘的手红的人去哪了?)
第一组第四排的孙思曼立刻接话,语气跟说相声似的:“行去别块了。”(去到了别的地方了。)
第二组第三排的佘梓涵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同桌陈依诺的大腿:“哈哈哈,没错!”
整个教室闹哄哄的,笑声此起彼伏。
孙师懿看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余光瞥见王冰仪仍然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书,那个弧度又迅速消失了。
她收回视线,翻开练习册,心不在焉地开始做题。
她和王冰仪之间的梁子,说起来要追溯到初一那年。
那时候她们还是同桌——不,应该说,从初一开始,她们就是同桌,到现在高一一班,整整四年,她们的位置始终挨在一起。不是学校安排的,也不是她们自己选的,但就是每一次分班、每一次换座位,最后坐在一起的总是她们两个,像是某种恶毒的诅咒。
初一下学期那天,班主任让孙师懿去办公室领试卷。孙师懿当时正埋头做题,头都没抬,随手拍了拍旁边的人:“嘿,去办公室拿一下试卷。”
被她拍的人是王冰仪。
那个时候的王冰仪还没有现在这么冷,但也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她看了孙师懿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去了。
等王冰仪抱着厚厚一摞试卷回来,放在孙师懿桌上,孙师懿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叫错了人——她本来想叫的是坐在前面的孙湘。
孙师懿当时就慌了,结结巴巴地道歉:“那个……我、我不是叫你……我是想叫……”
王冰仪没说话。
她只是坐下来,侧过头,用那双没有戴眼镜的眼睛看了孙师懿很久。
不是凶,不是生气,甚至算不上不高兴。那是一种很平静的注视,平静到让孙师懿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无处可逃。
孙师懿在心里默默写下一个结论:这是记仇。
从那天起,王冰仪开始在各种事情上和孙师懿较劲——考试排名、课堂回答问题、社团工作、活动组织……但凡能分出高下的事情,王冰仪总要压孙师懿一头。
而孙师懿偏偏是个不肯服输的性子,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较上了劲,一较就是四年。
这四年里,她们的关系从最初的“叫错同桌的小误会”演变成了全校皆知的“死对头”模式。在别人眼里,孙师懿和王冰仪就像磁铁的同极,放在一起只会互相排斥。
只有701和702的人知道,这对磁铁偶尔也会莫名其妙地吸在一起,虽然那通常意味着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早读铃声响了。
黄苑婷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二十六岁的化学老师穿着白大褂,一米八的个子配上长发,看起来比学生大不了多少。班里的人管她叫“婷姐”,私下里都说她是整个高一年级最好看的老师。
“好了,安静。”黄苑婷拍了拍手,目光扫过教室,“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年级排名贴在公告栏,自己去看。”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骚动起来。
课间的时候,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孙师懿没有去挤,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扎得高高的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身上的松木香在热风里散开,像是某种属于森林深处的气息。
她不用去看也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每一科考完她都对过答案,心里有数。
但孙湘还是巴巴地跑去看了,回来的时候表情复杂:“师,你年级第二。”
孙师懿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第一是——”孙湘犹豫了一下。
“王冰仪。”孙师懿替她把话说完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孙湘看着孙师懿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你们就差两分。”
孙师懿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远处综合楼的轮廓上。王冰仪是广播站站长,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那边准备午间播报了。她想起王冰仪每次考试后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好像年级第一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事。”孙师懿转过身,马尾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下次我就超过她了。”
孙湘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孙湘太了解孙师懿了。这个人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其实比谁都在乎。从初一到现在,孙师懿和王冰仪之间那两分的差距,就像一根扎在孙师懿心口的刺,不致命,但拔不出来。
教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榕树的叶子落了一片又一片,时间在这种无声的较劲中缓慢流淌。
午休的时候,孙师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701宿舍是十二人间,此时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了,只有阳台方向传来细微的风声和远处操场偶尔的喧闹。宿舍里很安静,孙师懿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
她侧过头,看向对面下铺的方向。
王冰仪也还没有睡。
她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英语词汇书,银色眼镜在头顶日光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校服已经换成了宽松的睡衣,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侧,整个人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柔和。
她身上的薄荷香在狭小的宿舍空间里弥漫开来,凉丝丝的,像是夏天里突然吹来的一阵风。
孙师懿被那股味道熏得有些心浮气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王冰仪这种人连睡觉前都要看书。明明已经年级第一了,明明已经压过她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
更让孙师懿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每次看到王冰仪那张冷淡的脸,她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讨厌,不是愤怒,更像是——
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挣不开,也放不下。
孙师懿用力地闭上眼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算了,不想了。
反正期中考试已经结束了,下次月考,她一定要超过王冰仪。
她攥着被角,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对面的王冰仪在她翻身的瞬间抬起了眼,目光越过书本的上沿,落在孙师懿蜷缩的背影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翻过一页词汇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下午的体育馆二楼热闹非凡。
羽毛球社的活动时间,整个场馆都是球拍击球的“砰砰”声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刺耳声响。揭阳一中的羽毛球社是全校最大的社团之一,高一一班几乎全员入社,这会儿全都聚集在场馆里,各自成对地打着。
孙满婷作为羽毛球社社长,手里握着球拍站在场中央,一米九二的个子配上利落的动作,看起来颇有几分专业运动员的气势。她的目光在场馆里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在角落里独自挥拍的孙师懿身上。
“来,师懿,汝甲冰仪做一下。”(来,师懿,你跟冰仪一组。)孙满婷走过去,语气不容拒绝。
正在拿球拍的孙师懿动作一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迈。”(不要。)
孙满婷已经习惯了孙师懿这种反应,不慌不忙地继续劝说:“恁咪爱比赛咩?仔日双打,就当做培养默契。”(你们不是要辩论赛了吗?这次双打就当培养默契。)
寻真辩论社的新生辩论赛定在12月6日,王冰仪是一辩,孙师懿是二辩。她们是队友——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两个死对头要在同一个队伍里并肩作战,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孙满婷就觉得头大。
而孙师懿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孙满婷,汝卖逼我退社团。”(孙满婷,你别逼我退社团。)
旁边的孙灏维正在绑护腕,听到这话赶紧插嘴:“孙满婷,汝卖逼伊了。”(孙满婷,你别逼她了。)
孙满婷看着孙师懿那张写满抗拒的脸,叹了口气,退了一步:“算了算了,哑无汝甲领姐一组。”(算了算了,要不你跟你姐一组?)
孙师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行。”
她拎着球拍走向孙灏维,两个人站在一起,一米九和一米九二的个子相差无几,眉眼间还有几分相似。她们是堂姐妹,同一个爷爷,孙灏维比孙师懿大两个月,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比亲姐妹还亲。
另一边,林嘉瑶拉着孙满婷的袖子,小声问:“伊甲冰仪底时会和好啊?”(她和冰仪什么时候能和好啊?)
孙满婷看着远处正冷静地做热身运动的王冰仪,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和孙灏维对打的孙师懿,无奈地摇了摇头:“毋知,行,咱来去训练。”(不知道,走,咱们训练去。)
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的白线,击球声此起彼伏。
王冰仪一个人在另一块场地上练发球,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球都精准地落在发球线的边界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银色眼镜在运动中被汗水蒙上一层薄雾,但她毫不在意,继续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孙师懿在和孙灏维对打的间隙,余光不自觉地瞟向王冰仪的方向。
她看到王冰仪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看到王冰仪的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看到王冰仪的银色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但她没有去扶,只是微微仰头,透过眼镜上方看着球的方向。
还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孙师懿就像被烫到一样收回了视线,手上的球拍差点没握住。
“师,汝到底做尼?”(师,你咋了?)孙灏维接住一个偏得离谱的球,疑惑地看着她。
“无……无事。”(没什么。)孙师懿抿了抿嘴,用力挥了一拍,把羽毛球打得又高又远,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荒诞的念头一起打飞到天边去。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体育馆的大玻璃窗把橙色的光线铺了一地,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孙师懿用毛巾擦着汗,湿透的马尾有几缕贴在脖颈上,松木香混合着汗水的气味,在她周身蒸腾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她正准备跟孙灏维一起去食堂,余光瞥见王冰仪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夕阳恰好落在王冰仪的侧脸上,银色眼镜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将她平时那张冷淡的脸衬得柔和了几分。
孙师懿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加快脚步,追上了孙灏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体育馆。
从体育馆到食堂,要经过笃行路、时光花园、实验楼、生物园、配电房。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在路上,校服在晚风里猎猎作响,笑声和打闹声传出很远。
孙灏维加快脚步走在孙师懿前面,抢先一步进了食堂四楼,等孙师懿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打好了。
“多谢,姐。”(谢了,姐。)孙师懿在孙灏维对面坐下来。
孙灏维摆了摆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孙师懿碗里:“食多点,瘦过鬼。”(多吃点,瘦得跟鬼似的。)
另一边,陈梓涵正和佘梓涵打打闹闹,两个人从初一就在一起,打闹的方式早就形成了固定的模式——陈梓涵负责撩,佘梓涵负责打,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林子煊端着自己的餐盘路过,面无表情地伸手在陈梓涵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猛猛食饭,陈梓涵。”(赶紧吃饭,陈梓涵。)
“知啦知啦。”陈梓涵揉了揉后脑勺,终于乖乖坐下来。
孙师懿刚扒了两口饭,邓依依就从隔壁桌探过身子来:“师懿,咱社团爱交名单咯,你写未?”(师懿,咱们社得交名单了,你写了没?)
孙师懿的筷子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样:“害,这件事嗯记得去。”(完了,把这事给忘了。)
奇思科创社的社员名单,玄幻信息社的社员名单,两份名单,截止日期是明天。
陈依诺从佘梓涵旁边探出头来补刀:“信息社个也要。”(信息社的也要。)
孙师懿哀怨地看着陈依诺和邓依依,眼睛里写满了控诉:“恁两个做尼毋烧护我去写下?”(你们两个不帮我去写啊?)
邓依依一脸无辜:“你也无说。”(你也没说。)
孙淼英咬着筷子,慢悠悠地补充:“截止时间是明日哦。”(截止日期是明天哦。)
林心如跟着补了一刀:“哑是无交,你就累咯。”(要是没交,你就完蛋了。)
佘梓涵看着孙师懿那张快要枯萎的脸,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无做尼喏,师懿?”(你没事儿吧,师懿?)
孙师懿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双手捂住了脸:“亢我死去算了。”(让我死了算了。)
坐在孙思曼旁边的林芷欣立刻回应,语气真诚得让人想打她:“你害好生,毋死啊。”(你还年轻,不能死啊。)
一桌人哄笑起来,孙师懿的脸埋在掌心里,耳朵尖红了一片。
吃完饭,孙师懿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跑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在教学楼西南方向,经过乾健路、桃李园就到了,旁边是师表园。这个点了图书馆里人不多,孙师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纸笔开始写两份社员名单。
写着写着,她的笔尖顿住了。
纸上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王冰仪。
王冰仪不是她社团的社员,奇思科创社和玄幻信息社的名单上都不会有这个名字。但孙师懿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名字,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着另一个人。
王冰仪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是去广播站做晚间播报了吧。
和孙烨韩一起。
孙师懿用笔尖戳了戳纸面,把那个无意识写下的“王”字涂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个人在敲她的心门,闷闷的,一下一下的,不重,但让人没办法忽略。
晚上六点半,孙师懿终于写完两份名单,赶在图书馆关门之前离开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洗好澡了,正三三两两地坐在床铺上聊天、看书、刷题。孙师懿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对面下铺的王冰仪。
王冰仪已经洗过澡了,换了一套深灰色的睡衣,头发还半湿着,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明天的课本,银色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一笔一划地做着预习笔记。
她周身那股薄荷香在沐浴后变得更加清冽,凉丝丝地弥漫在空气中,和孙师懿身上的松木香在宿舍的过道里无声地碰撞。
孙师懿移开视线,把名单收好,对孙灏维说:“姐,我先去洗了。”
“猛猛去。”(快去。)孙灏维正躺在床上看一本医学相关的书,头都没抬。
孙师懿洗完澡出来,宿舍的灯已经调成了暖黄色的夜灯模式。她爬上自己的床铺,拉好蚊帐,蜷进被子里。
她的情绪在黑暗中悄然变化。
起初只是一点说不清的烦闷,像是胸口堵了一团棉花,呼吸不太顺畅。然后那种烦闷慢慢转化为更具体的东西——一阵一阵的低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抑郁症发作的时候,孙师懿已经习惯了。
她会觉得世界突然变得很远,声音变得很远,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很远。她像被关在一个玻璃罩子里,能看到外面的一切,但什么都触摸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倒出一粒,就着床头的水吞了下去。
动作很轻,声音很小,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对面下铺的王冰仪还没有睡。
她的目光越过书本的上沿,正好看到孙师懿把药放进嘴里、仰头吞下的那个动作。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药瓶很小,没有标签,王冰仪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但她看到孙师懿吃完药后蜷缩着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和平日里那个扎着高马尾、说话带刺、怼起人来毫不留情的孙师懿判若两人。
孙师懿很快就睡着了——药物的作用让她无法抵抗。
王冰仪依然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但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床铺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很久很久。
宿舍里其他人都已经睡了,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的翻身声。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王冰仪放下书,摘下眼镜,放在枕头旁边。
她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心里有一个问题在反复回响:
她为什么一定要演一个正常人?
孙师懿在人前是那样的——张扬、强势、嘴毒、天不怕地不怕。她扛起了两个社团的社长职务,她在羽毛球场上挥汗如雨,她怼起王冰仪来毫不含糊,她和所有人打成一片。
但到了夜里,她会蜷缩成一团,在黑暗里无声地吞下一颗药。
王冰仪想起她们从初一到高一这四年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孙师懿笑着和别人打闹的时候,每一次孙师懿在王冰仪面前竖起浑身尖刺的时候,每一次孙师懿用那种不服输的眼神瞪着王冰仪的时候——
那些都是演的吗?
还是说,只有此刻,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黑暗里,孙师懿才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王冰仪翻了个身,面对着孙师懿的方向。
薄荷香和松木香在夜色中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她闭上眼睛,但那个蜷缩的身影已经刻进了她的脑海,怎么都挥不去。
第二天早上,孙师懿照例五点半起床。
她迅速洗漱、扎好高马尾、穿上校服,整个人的状态和一个昨晚偷偷吃药的人完全对不上。她的眼神清明,动作利落,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惯常的从容和隐隐的攻击性。
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冰仪也醒了,正坐在床沿上系鞋带。她比孙师懿起得还早,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早。”王冰仪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声音晨起时有些低哑,像大提琴的尾音。
孙师懿愣了一下。
王冰仪几乎从不主动跟她打招呼。
“……早。”孙师懿回了一个字,语气生硬,像是被人拿枪指着脑袋才说出来的。
王冰仪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向阳台去洗漱。孙师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今天怎么突然跟我打招呼了?
吃错药了?
不对,我才是吃药的哪个。
孙师懿把这个念头甩掉,背上书包出了宿舍。
教学楼A区六楼的走廊上,清晨的风很凉快,可以把一晚上的沉闷都吹散。孙师懿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远处揭阳楼的方向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薄荷香先于人抵达。
王冰仪走到她旁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也靠在栏杆上,面朝着和孙师懿相反的方向。
两个人背对着背,之间的距离大概一米。
走廊上还有别的学生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之间的微妙气氛。
孙师懿目不斜视地看着远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王冰仪,你今早是不是有病?”
王冰仪同样没有看她,语气淡淡的:“你才有病。”
“那你跟我打什么招呼?”
“跟你打招呼就是有病?”
“对。”
“那你每天早上都在心里问候我,你是不是病入膏肓了?”
孙师懿猛地转过头,王冰仪也正好转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我没有在心里问候你!”孙师懿咬牙切齿。
“你脸上写了。”王冰仪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从初一开始,每天早上你看到我的第一反应都在说同一句话——‘这个BT怎么又在这’。”
孙师懿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确实每天早上都在心里说这句话。
“你、你怎么知道?”她有点心虚。
王冰仪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孙师懿看到了,并且觉得那个笑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人火大。
“因为你的表情太好懂了,孙师懿。”王冰仪说完,转身走进了教室。
孙师懿站在走廊上,风吹动她的马尾,松木香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她看着王冰仪走进教室的背影,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她说我的表情太好懂了。
那她知不知道,每次她笑的时候,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我心跳都会快一拍?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孙师懿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得很深很深,然后用一个厚厚的盖子盖上,又用铁链缠了好几圈,最后上了把锁。
不可能。
那是王冰仪,她的死对头。
她不可能……
孙师懿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自己的马尾辫,走进了教室。
她不知道的是,王冰仪在那个转身走进教室的动作里,手心里全是汗。
而那个弧度极小的微笑,在王冰仪脸上出现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每一次,都跟孙师懿有关。
教室里的空调轰隆隆地响着,窗外榕树的叶子还在落。十月中旬的揭阳,夏天固执地不肯走,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变化了。
像是薄荷和松木的气味,在风里明明暗暗地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像是两颗星球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了太久,终于开始微微倾斜。
谁都没有察觉。
或许,察觉了,但假装没有察觉。
这天下午,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通知。
寻真辩论社新生辩论赛,12月6日中午12:40,东二阶梯教室。参赛队伍名单里,队伍成员是:王冰仪(一辩)、孙师懿(二辩)、余高鑫(三辩)、蔡锦冰(四辩)。
王冰仪和孙师懿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像某种预兆。
孙师懿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注意到,王冰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公告栏上那个并排的名字上。
王冰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在自言自语。
“谁知道呢。”她低声说。
风吹过来,把这句话吹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而701宿舍的阳台上,孙灏维晾衣服的时候,发现孙师懿的毛巾和王冰仪的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到了一起,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预谋的。
孙灏维看着那两条叠在一起的毛巾,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地走开了,没有把它们分开。
有些事情,也许不该由她来干预。
有些事情,也许注定会发生。
就像薄荷与松木,看似水火不容,却在同一个空间里生长了四年,彼此的气息早已密不可分。
那些在课堂上偶尔交会的目光,在羽毛球场上不自觉地望向对方的瞬间,在深夜里隔着床铺无声地对望,在每一次互怼之后心跳加速的余韵——
都只是风暴来临之前,最平静的前奏。
而十二月的辩论赛,不过是让两颗星球相撞的借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