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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暴雨与退热贴   周三清 ...

  •   周三清晨,孙师懿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屏幕上的天气应用显示着今日预警:下午起有大到暴雨,局部大暴雨,伴有雷暴和短时大风。气温23℃-28℃,相对湿度85%-95%。她把手机放下,坐起来,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把折叠伞——黑色的,不大,但够结实。她把雨伞放进书包侧袋里,动作很轻,但王冰仪从上铺听到了拉链被拉开又被拉上的声音。她没有问,但她在心里记下了。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但教室里的气氛比平时躁动了不少——不是因为课程内容,而是因为窗外的天。从第三节课开始,天色就越来越暗了。不是傍晚那种温柔的暗,而是一种压得很低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灰色的铅板悬在头顶的暗。教室里的灯全开了,日光灯的白光映在窗户上,映出的是一张张模糊的、被黑暗包裹的脸。

      第四节课是化学课。黄苑婷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走到窗边,伸手关上了被风吹得砰砰响的窗户。“下午的社团活动全部暂停,”她转过身对全班说,“放学后不要在外面逗留,直接回宿舍或者回家。”她的语气是陈述句,不是建议。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还没下。但风已经很大了,榕树的树冠被吹得像一个巨大的绿色海浪,叶子被卷到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铺满了坤德路。孙师懿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书包,准备去办公室交作业。她走到王冰仪旁边时停了一下——王冰仪正在收拾东西,银色眼镜框反射着日光灯的光,看不出她在看哪里。“我去交作业。”孙师懿说。王冰仪点了点头。孙师懿走出了教室。

      她的脚步很快。办公室在教学楼中区一楼,她要交的是化学作业——全班的卷子,收齐了钉在一起,厚厚的一沓。她推开办公室的门,黄苑婷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放桌上就行。”黄苑婷头都没抬。孙师懿把卷子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前奏,而是一滴很大很重的雨,砸在她的额头上,“啪”的一声,凉意从额头蔓延开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很低,像一床巨大的、吸饱了水的棉被,随时都会塌下来。她加快了脚步,从教学楼中区跑到A区,从一楼跑到六楼,推开高一一班教室的门。

      教室空了。

      全部空了。四十分钟前还坐着四十个人的教室,现在只剩下桌椅、课本、黑板上的板书、空调的嗡嗡声——和她。她的书包还放在座位上,她走过去,弯腰去拿侧袋里的雨伞。她的手摸到了一个空空的、被撑开的侧袋。

      雨伞不见了。

      她又摸了一遍。侧袋是空的。她把书包整个翻过来,把所有拉链全部拉开,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课本、笔记本、笔袋、校卡、纸巾、充电宝、钥匙——没有雨伞。

      “谁这么没素质,偷我雨伞!”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窗外的雷声吞没了。

      雨已经下大了。不是“雨滴”了,是“雨幕”——从天空倾泻而下的、灰白色的、密得像一堵墙一样的雨幕。风把雨吹成斜的,打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有人在用成千上万颗小石子砸玻璃。走廊上已经积了水,雨水从阳台的排水口漫上来,漫过走廊的地面,流进了教室门口。

      孙师懿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走廊上那片不断上涨的积水,又看了看窗外的雨幕,深吸一口气。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把校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冲了出去。

      从教学楼A区六楼到食堂四楼,她跑了不到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她的校服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被雨水浸透的那种深蓝。鞋子里的水走起路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头发全湿了,高马尾变成了一根湿漉漉的、贴在后颈上的绳子。她推开食堂的门时,门上的水珠甩了一地。

      四楼。701和702的人已经坐好了。孙满婷在喝汤,林嘉瑶在旁边给她递纸巾;黄依曼和孙烨韩在分一碗面;王思仪在剥虾,剥好的虾放在孙宜碗里;邓依依和孙梓璇在吵架——吵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两个人都湿了半边身子,显然也是从雨里跑过来的。孙灏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饭。

      孙师懿浑身滴着水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筷子。她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滴在桌上,滴在饭里,滴在她的手上。

      孙灏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出去。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和一件干校服——她跑回宿舍拿的,在暴雨里跑了个来回。她把毛巾递到孙师懿手上,把干校服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孙师懿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擦了擦脸,然后把去厕所把湿透的校服脱下来,换上干的那件,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更衣室换运动服。

      “伞被人偷了。”她说,语气很平淡,但孙灏维听到她在咬紧牙关。

      “嗯。”孙灏维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喝点热的。”

      孙师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紫菜蛋花汤,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又喝了一口。

      王冰仪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喝汤。孙师懿的头发还是湿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有点发紫——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的体温已经开始不正常了。王冰仪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没说,但她把自己面前的那碗汤也推到了孙师懿面前。“喝。”一个字。孙师懿看了她一眼,端起来,喝了。

      下午的课在暴雨声中继续。天暗得像傍晚,教室里的灯全开着,窗户被风吹得砰砰响,雨声大到坐在第一排都听不清老师说话。孙师懿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物理课本,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书页上。她的脸比平时更白,嘴唇的颜色很淡,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冷的。

      她用左手握住了右手的手腕,感受着自己的脉搏。比平时快了很多。她的头很重,像是有人在她的颅骨里灌了铅;她的眼皮很沉,像是有人在每一根睫毛上都挂了一颗小砝码;她的身体很冷,像是有人把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她知道自己发烧了。她在桌子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退烧药——她随身带着的,以备不时之需。她把药攥在手心里,没有吃。她讨厌吃药,从小就讨厌。药片的苦味会让她干呕,胶囊的胶皮味会让她反胃,液体药剂的甜腻会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宁可烧着,也不愿意吃。

      晚自习的时候,她的体温已经烧到了三十八度九。孙灏维坐在第一组第三排,隔着一排座位,她看不到孙师懿的脸,但她能看到孙师懿的姿势——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整个人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刺猬。那不是“我在休息”的姿势,那是“我不舒服”的姿势。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孙师懿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王冰仪的手在半空中伸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她没有碰到孙师懿,但她的手在桌沿上停留了一秒,那个位置刚好是孙师懿刚才扶过的地方,余温还在,比正常体温高了很多。

      701宿舍。

      孙师懿坐在自己的床上,校服还没换,头发还是半湿的。她的脸烧得发红——不是害羞那种红,而是一种不正常的、带着病态的潮红。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跑得太快的小狗。嘴唇干裂了,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孙灏维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支体温计。“张嘴。”孙师懿张开嘴,孙灏维把体温计放进她舌下。电子体温计发出滴滴声的时候,孙灏维拿起来看了一眼——三十九度二。

      孙灏维没有说什么“你发烧了”之类的废话。她从柜子里拿出一盒退热贴,撕开一包,把凉凉的凝胶贴片贴在孙师懿的额头上。孙师懿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躲。孙灏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胶囊,又拿出一盒口服液,掰开一支,插上吸管。

      她把药递到孙师懿面前。“吃了。”

      孙师懿看着那两粒胶囊和那支口服液,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之物。她的身体往后缩了缩,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摇了摇头。

      “不吃。”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一个小孩子在跟大人讨价还价。

      孙灏维没有动。她的手还伸在那里,药还在她手心里。“你发烧了,必须吃药。”

      孙师懿又摇了摇头,这次摇得更用力了,额头上贴着的退热贴都歪了。“不要,苦。”她说。堂堂孙师懿,武术五段、跆拳道二段、八块腹肌、年级第二、名下五家公司、随手花掉几百万不眨眼的孙师懿,因为两粒感冒药缩在床上不肯吃。如果701的其他人不是亲眼看到,她们一定不会相信。

      孙灏维看着缩在床角的堂妹,深吸一口气。她坐到床上,伸出双臂,把孙师懿整个人揽进了怀里。孙师懿被她抱着,动弹不得。孙灏维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药送到她嘴边。“张嘴。”孙师懿看着那颗离自己嘴唇不到一厘米的药,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她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冷,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对药物苦味的本能抗拒。

      她张开了嘴。孙灏维把药放进她嘴里,立刻把口服液的吸管送到她唇边。孙师懿含着吸管用力吸了一口,液体药的甜腻在她嘴里炸开,和胶囊的胶皮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复合味道。她皱着眉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然后她又缩回了孙灏维的怀里。她的头搁在孙灏维的肩膀上,额头上的退热贴蹭着孙灏维的脖子,凉凉的。她的呼吸还是又急又浅,但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药已经吃下去了。

      孙灏维抬起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和她们小时候每一次孙师懿生病的时候一样。这个动作孙灏维做了十几年了,熟练得像呼吸。

      孙师懿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稳了一些。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微微颤动着,眉头还没有完全舒展开,但至少没有再缩成一团了。她就那样靠在孙灏维的肩膀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角落的小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身体。

      孙灏维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均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孙师懿睡着了。退热贴还贴在额头上,有点歪了,她伸手把它按平。

      她没有把孙师懿放下来,就那样抱着她,又坐了几分钟。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对面床铺的孙满婷。

      “我出去一趟,”她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怀里的人,“十点的时候再喂她吃一次药。”

      孙满婷点了点头。林嘉瑶在她旁边也点了点头。王冰仪在上铺,没有说话,但她听到了。

      孙灏维轻轻地把孙师懿放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把退热贴按了按,然后拿起手机,走出了宿舍门。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雨声——暴雨还没有停,但比下午小了一些,雨声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有人在看书,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发呆,有人在睡觉。

      孙师懿在睡觉。她的呼吸还算平稳,但脸色还是不太好——退热贴下面的额头依然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了,眉头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十点到了

      孙满婷从自己的床上下来,走到孙师懿床边,手里拿着药瓶和口服液。她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拍了拍孙师懿的肩膀。

      “师懿,起来吃药了。”

      孙师懿没有反应。她又拍了两下,稍微用力了一点。

      “师懿,起来吃药了。”

      孙师懿动了动。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像一只被吵醒的、心情很不好的猫。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闷在被子里,但语气里的拒绝清清楚楚,像是在拒绝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不要。”

      孙满婷把药递到她嘴边。“就两颗,很快的。”

      “不要!不要!不要!!!”孙师懿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大,到最后那个“不要”已经带着一种“你再逼我我就哭给你看”的嘶哑。她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被子被她攥成了一个球,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拒绝从壳里出来的寄居蟹。

      孙满婷拿着药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我来喂药”变成了“我该怎么办”变成了“谁来救救我”。

      宿舍里其他人也都停下了手中的事。黄依曼从床上坐起来,孙烨韩放下手里的书,王思仪从卫生间探出头来,邓依依和孙梓璇对视了一眼——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对付一个发着烧、拒绝吃药、耍起赖来比三岁小孩还难搞的孙师懿。

      上铺有动静了。被子掀开的声音,床板轻微的吱呀声,赤脚踩在梯子上的声音。王冰仪下来了。

      她穿着睡衣,没有戴眼镜,头发散在肩膀上。她走到孙师懿的床边,弯下腰,把裹在被子里的那个人——连着被子一起——抱了起来。被子太滑了,抱起来的时候往下掉了半截,露出孙师懿乱糟糟的头发和那张烧得发红的脸。王冰仪没有停下来调整姿势,她直接坐在了床上,把孙师懿整个人放在自己的腿上,背靠着自己的胸口,头靠着自己的肩膀。然后她从孙满婷手里接过了药。

      孙师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闻到了薄荷的味道——不是退热贴那种人工合成的薄荷味,而是一种干净的、凉凉的、像深秋凌晨的风吹过一片薄荷田的味道。她抬起头,对上了王冰仪的目光。王冰仪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孙师懿知道那双眼睛在看她。

      王冰仪把药送到她嘴边。这次孙师懿没有说“不要”。她看着王冰仪,张开嘴,把药含了进去。王冰仪把口服液的吸管送到她唇边,她含着吸管喝了一口,咽了下去。整个过程,不到五秒。没有挣扎,没有抱怨,没有“不要不要不要”。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药,像一只被主人抱着的小猫,乖巧得不像同一个人。

      孙满婷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瓶准备了半天没用上的口服液,嘴巴微张,眼神复杂。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又看了看王冰仪怀里的孙师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但从她走回自己床铺的步伐来看,那个嘀咕的内容大概率是“凭什么”。

      王冰仪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孙师懿的脸烧得还是很红,额头上的退热贴已经不太凉了。王冰仪伸手按了按退热贴的边缘——那层凝胶已经变温了,效力大概已经过了。但孙师懿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抿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靠在王冰仪身上。

      王冰仪没有松手。她就那样抱着孙师懿,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和孙灏维刚才做的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孙灏维拍的是“我是你姐,我得照顾你”,王冰仪拍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有一圈一圈的涟漪。

      孙师懿的脸贴着她的颈窝,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薄荷的味道包裹着两个人,在这个安静的、被暴雨声包围的宿舍里,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小小的世界里。

      不到十分钟,孙师懿睡着了。这一次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了,嘴唇不再抿着了,呼吸均匀而深沉。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王冰仪的衣角,攥得不是很紧,但也不松,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王冰仪低头看着她。她伸出手,把孙师懿额头上已经失效的退热贴揭下来,换了一张新的——她从孙灏维留在床头的盒子里拿的。凝胶贴在额头上的那一刻,孙师懿在睡梦中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对这个冰凉的东西提出了微弱的抗议,但她的身体没有动,手还攥着王冰仪的衣角,头还靠在王冰仪的肩膀上。

      宿舍门被轻轻推开了。孙灏维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校外药店买回来的退烧药、止咳糖浆和几盒维生素。她的头发上还挂着雨珠,裤腿湿到了膝盖,鞋子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进了水。她第一眼看的是孙师懿的床铺,然后看到了王冰仪。

      孙师懿躺在王冰仪怀里,睡着了,退热贴贴得端端正正,被子盖到了肩膀,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不是那种不正常的潮红了,而是一种更接近正常的、淡淡的粉色。

      “怎么样,药有没有吃?”孙灏维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人。

      “吃了。”王冰仪的声音也很低。

      孙灏维看着王冰仪抱着孙师懿的姿势——王冰仪的后背靠着墙壁,一只手环着孙师懿的腰,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背上。孙师懿的脸埋在王冰仪的颈窝里,整个人蜷缩在王冰仪怀里,像一把钥匙终于找到了配它的锁。

      孙灏维的目光从两个人身上移开。她走到桌边,把塑料袋里的药拿出来分类放好,又去卫生间拿了毛巾擦干头发和衣服,然后坐到了自己的床上。她拿起手机,给孙家蓉发了一条消息:“师懿发烧了,已经吃了药,睡了。”对面秒回了一个电话,孙灏维接起来,走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说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暗了,她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宿舍的灯在十点半准时熄灭了。空调的蓝光一如既往地投在天花板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比下午小了很多,雨声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沙沙沙”,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王冰仪没有把孙师懿放回床上。她就那样抱着她,靠着墙壁,在那个狭小的、硬邦邦的宿舍床上,保持着一个算不上舒服的姿势。她的手臂已经麻了,后背靠着墙壁的那一块硌得生疼,但她没有动。因为她动一下,孙师懿就会醒。孙师懿好不容易才睡着,在退烧药发挥作用之前,她需要好好睡一觉。

      她的手指在孙师懿的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很久了,久到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孙师懿第一次在她怀里睡着的那天晚上,也许是更早。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孙师懿的睡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王冰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孙师懿的肩膀。退热贴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她伸手按平。孙师懿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往王冰仪的怀里缩了缩,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那个音调像极了之前那句“姐姐~”。王冰仪的手停在她的背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拍了起来。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小了。

      王冰仪看着窗玻璃上流淌的雨水,想起了今天下午的事。孙师懿从暴雨里跑进食堂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脸色白得像纸。孙灏维跑回宿舍去拿干毛巾和干校服,王冰仪坐在对面,看着孙师懿发抖的手端起那碗紫菜蛋花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从她的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袖子擦掉了。王冰仪想递纸巾给她,但纸巾在她自己的口袋里,隔着一张桌子,隔着空气,隔着她们之间那道透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消失的墙。她没有递。不是不想,是不知道递过去之后该说什么。说“你没事吧”?太假了,明摆着有事。说“擦擦”?太随便了,像是在跟一个普通同学说话。所以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自己的那碗汤也推了过去。

      碗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咚”。孙师懿端起来喝了。

      王冰仪想,也许不需要说什么。也许“做”比“说”更重要。就像现在,她不需要对孙师懿说“我在陪你”,她只需要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在她需要的时候把药送到她嘴边,在她睡着的时候把被子拉好。这些就够了。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而深沉。烧退了一些——王冰仪能感觉到,孙师懿贴着她脖子的额头没有刚才那么烫了。退热贴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凉凉的,像一片薄荷叶贴在额头上。

      王冰仪闭上眼睛。薄荷的味道和松木的味道在黑暗中交融。她的手臂已经彻底麻了,但她还是没有动。

      窗外的雨停了。

      凌晨的揭阳一中安静得像一幅画。坤德路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榕树的叶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打在积水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701宿舍里,空调的蓝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晕。王冰仪靠着墙壁,抱着怀里的人,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已经不知道拍了多少下了——几百下?几千下?数不清了。也不需要数清。反正时间还长,反正夜还很长,反正她有整整一个晚上可以慢慢拍。

      怀里的人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满足的叹息,整个人往她的怀里缩了缩,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最温暖的窝的小猫。

      王冰仪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孙师懿的头发。她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她的手指在孙师懿的背上继续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薄荷和松木。

      在凌晨的宿舍里,在空调的蓝光中,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

      它们已经完全分不清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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