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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她说她是直女   周二清 ...

  •   周二清晨六点,孙师懿的生物钟准时把她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然后她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更温婉的脸,正凑在她面前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嘴角挂着一个“我等你醒很久了”的笑容。

      孙家蓉穿着校服,扎着低马尾,银色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一只手撑在孙师懿的床边,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计时器——00:00:00,刚按下的开始键。

      “啊——”孙师懿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背贴上了墙壁,被子被她攥在胸前,瞳孔地震,“五姐,大早上的,别这么吓人行吗?”

      孙家蓉笑出了声,转头朝着门口喊:“涵婷,师懿被我吓到了!”

      门口传来孙涵婷的笑声,不大,但很真实。

      孙师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用一种“我真的很无语”的语气说出了两个字:“有病。”

      孙家蓉的笑容收了那么零点几秒,眉毛微微扬起,用一种“你再说一遍”的语气开口了:“你说什么?”

      孙师懿吓了一小跳。

      “没什么。”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孙家蓉拍了拍被子里的球:“行了,起来洗漱,我在外面等你。”

      被子球动了动,算是回应。

      孙家蓉走出701后,孙师懿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又是一团乱——左边翘一撮,右边压一片,后脑勺那撮标志性的“天线”又竖了起来。她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想到刚才被孙家蓉吓到的那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

      但洗完脸、扎好高马尾之后,她从卫生间出来时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孙师懿——清冷的、疏离的、不好接近的。然后她走到孙家蓉面前,伸出双手,环住了五姐的腰,把脸埋进了孙家蓉的肩膀里。

      孙家蓉被她抱了个满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抬起手,在孙师懿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小时候一样。“走了,”她说,“待会儿再抱。”

      孙师懿没有松手。又过了好几秒,她才退开,面无表情地去拿书包了。

      孙家蓉看着她的背影,和孙涵婷对视了一眼。

      孙涵婷无声地笑了。

      一群人从七楼坐电梯下去的时候,电梯里挤了十几个人。孙师懿站在角落里,旁边是孙家蓉,对面是王冰仪。王冰仪手里拿着一瓶水,银色眼镜框在电梯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看了孙师懿一眼,又看了孙家蓉一眼,目光在两张相似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食堂里,二十多个人分散在几张大圆桌旁。孙家蓉和孙涵婷坐在孙师懿对面,两个人共用一盘肠粉,你一口我一口的。孙灏娴坐在孙家蓉旁边,安静地吃着一碗白粥。

      孙师懿吃了一口水煮蛋,然后放下筷子,用手扇了扇风。

      “热死了。”她说。

      十月底的揭阳,早上八点不到,气温已经窜到了快三十度。教室里虽然有空调,但从食堂走到教室的那段路,足够让任何人在太阳底下变成一条被晒干的咸鱼。孙师懿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校服的领口被她扯松了一点。

      她受不了了。

      她伸手,把校服的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然后——把衣服整个撩了起来。

      露出了腹部。

      八块腹肌。

      线条分明,在晨光下像是被雕刻出来的。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从小习武、运动、训练自然形成的紧实线条。每一块都恰到好处,不突兀,不夸张,但每一块都在那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冰仪刚好转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孙师懿的腹部,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足够她看清所有的线条——从肋骨下方到腰线,那八块腹肌排列得整整齐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孙师懿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猛地扯下衣服,转过头看着王冰仪,脸上写满了“你看到了什么”的惊慌。

      “你……”

      王冰仪看着她的表情,那种惊慌的、脸颊微红的、眼神躲闪的表情。

      “嗯?”

      孙师懿的脸红了。不是耳尖,是整张脸,从颧骨到下巴,一片薄薄的、淡淡的粉色,像春天最早开放的那朵樱花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字在喉咙里卡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害羞了。

      王冰仪看着她的脸,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含蓄的、内敛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眼睛也弯了的、嘴角上扬到露出一点牙齿的笑。

      “你笑什么?”孙师懿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王冰仪没有回答,还在笑。

      孙师懿转回头,拿起水煮蛋继续吃,吃得飞快,三口就把剩下的半个蛋塞进了嘴里。她的耳朵——那对刚才还是淡粉色的耳朵——现在已经变成了深红色,像两颗熟透的番茄。

      吃完饭后,孙家蓉和孙涵婷回高三的教学楼。孙家蓉走之前,在孙师懿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好好学习。”

      “知道了。”孙师懿说。

      一群人走回教室的时候,孙师懿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王冰仪走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保持着能看到孙师懿背影的距离。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不算大,但一直没有完全收回去。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

      语文课上,张烁冰讲了一篇文言文,讲到“但愿人长久”的时候又红了眼眶。英语课上,孙剑丰讲了一套语法专题,孙师懿被点名回答了一道定语从句的题,答完之后孙剑丰说“很好”。

      一切如常。

      但有一件事不太一样——孙师懿今天没有和王冰仪吵架。不是因为她们突然和好了,而是因为每次孙师懿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就会想起早上自己撩衣服被王冰仪看到的事,然后嘴巴就张不开了。

      王冰仪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翻书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孙师懿看到了那个弧度,但假装没看到。

      中午。

      广播站今天不用王冰仪和孙烨韩——另外两名广播员在值班。王冰仪难得有了一个完整的午休时间。她回到宿舍的时候,看到孙师懿正坐在自己的床上,和孙满婷、孙烨韩、孙湘四个人组队打王者荣耀。

      孙师懿的手机横在面前,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她的表情专注而紧张,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玩的还是铠,但今天的状态不太对——走位比平时犹豫了不少,好几次该进场的时候没进场,不该进场的时候冲了进去。

      “师懿,你怎么回事?”孙满婷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刚才那波你大招开晚了。”

      孙师懿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更快了,但越着急越出错。对面打野来抓她的时候,她没有闪现,没有大招,硬生生被砍死在自家塔下。

      屏幕上出现了“Defeat”的字样。

      孙师懿盯着那个红色的“失败”,盯了好几秒。

      “不玩了。”她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了床上。

      孙满婷和孙烨韩对视了一眼。孙湘在对面床铺上放下了手机,看了一眼孙师懿,又看了一眼王冰仪,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不看了,你们随意”。

      王冰仪站在孙师懿的床边。孙师懿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低气压。王冰仪看了一眼孙师懿的床铺——床帘没有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孙师懿的脸上,刺得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冰仪爬上了孙师懿的床。

      她不是坐在床边,而是整个人上去了——一米九二的个子,挤在宿舍标配的窄床上,再把床帘拉上,空间立刻变成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茧。外面的光被遮住了,外面的声音被过滤了,外面的一切都被挡在了那道浅蓝色的帘子外面。

      王冰仪伸出手,把孙师懿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孙师懿没有抵抗。她的身体顺着王冰仪的手劲儿,滑进了王冰仪的怀里。她的头靠在王冰仪的肩膀上,鼻尖抵着王冰仪的锁骨,整个人缩成了一个舒服的、刚刚好嵌进王冰仪怀里的形状。

      王冰仪抬起手,手指插进孙师懿的头发里。午睡时高马尾已经拆了,长发散在肩膀上,在王冰仪的指间滑来滑去。她的手指从头皮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后捋,从头皮到发梢,从头皮到发梢,重复着这个简单而温柔的动作。

      孙师懿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紧绷的肩膀一寸一寸地放松,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深沉。

      她睡着了。

      在王冰仪的怀里,在拉上了床帘的窄床上,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小小的、安静的世界里。

      王冰仪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孙师懿的睡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弧度。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从唇间轻轻拂过,带着一种温暖的、潮湿的气息。

      王冰仪没有闭眼。她就那样看着孙师懿,手指还在慢慢地捋着她的头发。

      她想起今天中午的事。孙师懿说“不玩了”的时候,语气里有挫败,有烦躁,有那种“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很在意”的别扭。她看到孙师懿倒在床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去陪她。

      她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她不知道孙师懿需不需要。她只是觉得,一个人输了游戏、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应该一个人待着。

      她的手指在孙师懿的发间慢慢移动。

      “姐姐~”

      孙师懿在睡梦中发出了这个声音,带着鼻音的、软糯的、完全不像清醒时的她会发出的声音。她整个人往王冰仪的怀里缩了缩,脸埋得更深了。

      王冰仪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头发。

      “嗯。”

      下午第四节课,生物课。

      李洁琦站在讲台上,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教室,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遗传学的大题。三对等位基因,自由组合,子代表型比例,常规题,但数据给得很绕,一不小心就会算错。

      “孙师懿,你上来做。”李洁琦说。

      孙师懿站起来,走向讲台,拿起粉笔。她审题的时间很短——大概只用了不到三十秒,然后就开始写了。第一步写出亲本基因型,第二步写出配子类型,第三步写出子代基因型及比例,第四步写出子代表型及比例。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晰,字迹工整,逻辑严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下课铃刚好响了。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她正好把粉笔放回粉笔盒。分秒不差。

      “我义父这么卡点的吗?”孙梓璇从第三组第六排探出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愧是我义父”的自豪。

      李洁琦看了一眼孙师懿,又看了一眼黑板上完整的、准确无误的解题过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赏,有一种“你这个学生我是真的省心”的满足,还有一点点“但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踩着下课铃写完”的无奈。

      “行了,都放学吧。”李洁琦说。

      最后三个字落地的瞬间,孙师懿已经走出了教室门。

      她从教学楼A区六楼跑到宿舍楼七楼,用了不到四分钟。推开门,拿换洗的衣服,冲进卫生间,关门,流水声响起——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一分钟之内。

      王冰仪回到宿舍的时候,孙师懿已经洗完了。

      她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穿着校服,但校服只穿了裤子,上衣还没有穿——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头发还半湿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沿着锁骨滑下去。白色的吊带背心被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和腰线的弧度。

      她的腹肌又露出来了。

      不是刻意露的——吊带背心的下摆刚好在腰线附近,她一抬手擦头发的时候,衣服就会往上跑,露出腹部那八块线条分明的、白皙的、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的肌肉。

      王冰仪刚好推门进来。

      两个人对视了。

      孙师懿擦头发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吊带背心的下摆还撩在腰线以上,八块腹肌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王冰仪的视线里。

      她的脸从颧骨到下巴,从下巴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一片红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番茄是红色的,樱桃是红色的,消防车是红色的——但这些都不足以形容孙师懿现在脸上的颜色。

      “你……”孙师懿的声音变了调,“你个BT!”

      王冰仪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银色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她看着孙师懿慌慌张张地把衣服拉下来、把毛巾挡在身前、整个人往后缩了三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难不成你要看我的?”王冰仪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在“你的”和“我的”这两个词之间微微上扬了一下。

      孙师懿的脸已经不是番茄了。番茄没有这么红。她站在那里,毛巾挡在身前,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一台过载的电脑,CPU温度飙升到了危险值,所有程序都卡住了,只剩下一张不断变红的脸。

      她跑了。

      她拿着毛巾,穿着吊带背心,从王冰仪身边冲过去,冲到衣柜前,随便抓了一件校服上衣套上,然后冲出了宿舍门。

      王冰仪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听着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这就害羞了。”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笑意,有一种柔软的、像棉花糖融化了一样的甜。

      食堂四楼。

      孙师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饭、一盘菜、一碗汤,但她没有在吃。她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那块排骨,戳一下,翻一面,再戳一下,再翻一面。排骨已经被她戳了十几个洞了,但她还没有咬一口。

      孙满婷坐在她对面,看着那块被戳得千疮百孔的排骨,又看着孙师懿那张还没有完全褪去红色的脸,很有眼色地没有问任何问题。

      王冰仪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孙师懿旁边。

      孙师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戳排骨。

      王冰仪夹了一块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放在孙师懿的碗里。“吃。”她说。

      孙师懿看着那块红烧肉,又看着王冰仪,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很好吃。

      但她不会承认的。

      晚上,十点零五分。晚自习刚结束不久。

      孙师懿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来电显示:孙思婷。

      孙思婷,揭阳第一中学榕江新城学校的学生,孙师懿的朋友。两个人不是在同一个学校,但隔得不远,偶尔会在周末约出来玩。孙师懿接起电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

      “哟,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孙思婷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想打就打还需要理由吗”的理直气壮:“打电话给你不行吗?”

      “行行行,什么事儿你说呗。”孙师懿放慢了脚步,脱离了前面的大部队,一个人走在坤德路的路灯下。

      “我昨天在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孙思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绝对想不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的戏剧性,“我那个剪狼尾的室友嘛,她在我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直接喊了我妈‘妈妈’。”

      “噗——”孙师懿没忍住。

      “吓我一跳!”孙思婷的声音拔高了,“我妈在那边听着声音不像我的,我直接跟我那个室友说你别乱叫,这是我妈不是你妈。”

      孙师懿靠在路边的榕树上,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听着孙思婷的描述,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你这室友是不是对你有兴趣啊?”她说。

      “我哪知道啊,”孙思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瞎说”的慌张,“她开学刚加我的时候,给我备注老公。”

      “哎呦,还老公啊。”孙师懿的声音里全是笑意。

      “我说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了。”孙思婷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但那种“被说中了心思但死不承认”的味道太明显了。

      “哪有,我可没胡思乱想。”孙师懿换了个姿势靠树,脚尖在地上画圈,“哎,你那个室友长得咋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孙思婷开口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音调比刚才高了一点:“剪了个狼尾,身高应该有一米八五吧,然后呢一边耳朵还有黑色的耳钉,反正就是那种看起来挺帅的。”

      “哟~”孙师懿拖长了尾音。

      “我是直女,不是拉。”孙思婷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孙师懿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被逗乐了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笑。

      “知道知道,”她说,“那没什么事儿我就先挂啦。”

      “好。”

      孙师懿挂断电话,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看着坤德路尽头那片被路灯染成橘黄色的夜空,说了一句:“迟早变成弯的。”

      “谁变成弯的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距离不到一米。孙师懿猛地转过身——王冰仪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瓶水,银色眼镜在路灯下闪着冷光。她什么时候来的?她听到了多少?她从“你这室友是不是对你有兴趣啊”开始听的,还是从“迟早变成弯的”开始听的?孙师懿的大脑在这一秒内运转了上千次,但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哇,你什么时候到我后面的,吓死人啊。”她的手按在胸口,心跳快得像打鼓。

      王冰仪看着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你是弯的?”王冰仪问。

      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和问“你今天吃饭了吗”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眼睛——那双被银色镜片稍稍遮挡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孙师懿,一眨不眨。

      孙师懿站直了身体,下巴微抬,用一种“我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了五个字。

      “我钢铁直女。”

      路灯下,王冰仪看着孙师懿那张写着“我很认真我没有在开玩笑”的脸,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微妙——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眉毛微微皱了皱,像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眼神微微变了变,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

      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内容的沉默。

      王冰仪转身,朝宿舍楼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孙师懿注意到,她走的时候,水瓶被她攥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孙师懿站在原地,看着王冰仪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宿舍楼的入口。

      路灯下的榕树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在她脚边打着旋。

      “我说错什么了吗?”她对着空气问。

      空气没有回答。

      701宿舍。

      王冰仪已经洗漱完了,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阅读。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她的余光一直在追踪门口的动静。

      孙师懿推门进来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头低着,没有看任何人。她换了睡衣,爬上自己的床,拉上窗帘——但她拉床帘的时候,拉了好几次才拉上,手指的精细运动出了点问题。

      王冰仪低头看着手里的英语阅读。

      书页上那一行字她已经看了五分钟了,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她在想孙师懿说的那句话。

      “我钢铁直女。”

      五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中文,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字的笔画顺序她都知道。但把它们连在一起,从孙师懿嘴里说出来,她觉得不对。不是因为“钢铁直女”这个身份有问题,而是因为“钢铁直女”不应该会在早上把脸埋进别人的颈窝里撒娇,不应该会在输了游戏之后窝在别人怀里睡着,不应该会在被别人看到腹肌的时候脸红得像一颗熟透的番茄。

      王冰仪翻了一页书。

      她想,如果孙师懿是钢铁直女,那她也是直女

      她又翻了一页书。

      她想,也许孙师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许“钢铁直女”不是结论,是借口。也许“钢铁直女”不是答案,是问题——她需要用这四个字来逃避一个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事实。

      王冰仪合上书,关了灯。

      黑暗中,上铺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的窸窣声。

      王冰仪闭上眼睛。

      她想,没关系。不管孙师懿是直的还是弯的,她都在那里。在她的上铺,在她伸手就可以碰到的距离,在薄荷和松木可以交汇的地方。

      至于“钢铁直女”这四个字——

      王冰仪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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