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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零食与烧烤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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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六点整,701和702两个宿舍的闹钟再次同时响起。不同于上周的兵荒马乱,这一次的起床显得井然有序——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每个人都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晨间流程。孙满婷闭着眼睛穿衣服,穿好了才睁开眼;林嘉瑶坐在床边发了三十秒的呆,然后精准地走向卫生间;黄依曼和孙烨韩同时起床同时叠被同时拿牙刷,动作同步得像照镜子;王思仪在帮孙宜找头绳,找了半天发现头绳就在自己手腕上。
孙师懿的六点整起床雷打不动。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上铺——王冰仪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英语词汇书,书签夹在C开头的页面。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六点十五分,两个宿舍的门同时打开。二十个人在走廊上汇合,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流。没有人喊“快一点”,没有人催“走了走了”,但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时间点迈出了第一步——这就是701和702的默契。
食堂二楼,二十个人分散在几张大圆桌旁。早餐是白粥、小菜、水煮蛋、油条、豆浆,每个人根据自己的喜好组合。孙师懿的标配还是白粥配小菜,她吃得快,但不急,每一口都咀嚼固定的次数。
六点三十五分,所有人吃完早饭,从食堂出来,沿着坤德路走回教学楼。榕树的落叶又铺了一地,值日生还没扫,金色的叶子在晨光里闪着湿润的光。
六点四十二分,二十个人全部坐进了高一一班的教室。
七点整,升旗仪式。
操场上,全校学生在晨光中列队。国歌响起的时候,孙梓璇和孙灏维站在旗杆下,同时扬手,五星红旗迎风展开,在国歌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精准地升到顶端。
校长讲话,然后是学生代表讲话。一切如常。
八点整,第一节课。
数学课。
孙培发站在讲台上,无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函数题,然后让全班做。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孙师懿用了三分钟把题做完了。她放下笔,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然后她看到了让她“受不了”的画面。
第二组第三排,陈依诺和佘梓涵。
佘梓涵的笔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陈依诺也弯腰了。两个人的头在桌子底下碰到了一起,佘梓涵捂着额头“嘶”了一声,陈依诺伸手帮她揉,揉着揉着,两个人的脸就凑得很近了。
第三组第六排,孙梓璇和邓依依。
孙梓璇在做题,邓依依在旁边看着她做题。不是“看着”的那种“看着”,而是那种——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孙梓璇的侧脸、嘴角带着一个“我老婆真好看”的微笑的那种“看着”。孙梓璇被看得耳尖发红,笔速越来越快,像是在用做题来逃避某种无法逃避的注视。
隔壁,林嘉瑶趴在桌上,偏头看着旁边正在做题的孙满婷。孙满婷做题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林嘉瑶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孙满婷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孙满婷没有抬头,但她做题的嘴角弯了一下。
前排,孙烨韩的草稿纸用完了,黄依曼从自己的本子上撕了半张递给她。半张纸,撕得不整齐,边缘参差不齐。但孙烨韩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同时缩回去,又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支笔。
王思仪和孙宜坐得端端正正,各自做题,看起来没有任何互动。但孙宜偶尔会偏头看一眼王思仪的草稿纸,王思仪就会不动声色地把草稿纸往孙宜那边挪一点。
孙师懿的目光从一对扫到另一对,从一对扫到另一对,又从一对扫到另一对。
她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还行吧”变成“够了啊”变成“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不算响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的声响。
她朝教室门口走去。
孙灏维从第三排探出头:“师?你去哪?”
“出去一下。”孙师懿没有回头。
她走出教室门的瞬间,走廊上的凉风扑面而来。教学楼A区六楼的走廊很安静,其他班级都在上课,只有风穿过走廊的声音和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沿着走廊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了。
因为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
黄苑婷。
一米八的个子,浅蓝色的衬衫,低马尾,双手抱胸,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孙师懿的表情像是“我等你很久了”。
孙师懿:“……”
“孙师懿。”黄苑婷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我是班主任”的气场足够让走廊里的风都变小了。
“婷姐。”孙师懿站得笔直。
“跟我来办公室。”
孙师懿跟在黄苑婷后面,穿过走廊,走进教学楼中区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几个没课的老师,有人在批改作业,有人在喝水,有人在看手机。黄苑婷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不是信封。
是三套试卷。
化学试卷。
每套八页,三套二十四页,订书针订得整整齐齐,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折角——黄苑婷的习惯,她会在给学生的试卷上折一个角,提醒自己“这套已经看过了”。
“你自己一份,”黄苑婷把三套试卷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最上面一套,“冰仪一份,依曼一份。”
孙师懿看着那三套试卷,嘴唇动了动,想说“为什么我也要做”但没说出口,因为答案她很清楚——化学课代表嘛,不给你给谁。
“拿到教室去分。”黄苑婷把试卷推过来。
孙师懿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试卷,旁边一张办公桌的抽屉也拉开了。
李洁琦。
生物老师,二十六岁,银框眼镜,头发扎成丸子头,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看起来像学生。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黄苑婷的如出一辙,连折角的位置都在同一个方向。
三套生物试卷。
每套六页,三套十八页。
“你自己一份,”李洁琦的语气和黄苑婷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冰仪一份,灏维一份。”
孙师懿看着面前六套试卷,四十二页,沉默了三秒。
她伸手把试卷全部拿起来,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她遇到了四个人。
张梓聪站在走廊中间,一米八八的个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孙师懿的瞬间亮了一下。他旁边是陈绵涵——同样一米八八,但皮肤比张梓聪黑了好几个色号,站在他旁边像一组黑白对比色卡。
林妍和林蕙琪站在另一边。两个人都是高一三班的,林妍是班长,林蕙琪是学习委员,都是一米七八的个子,都长得挺好看的,都戴着眼镜——林妍戴的是黑色框,林蕙琪戴的是银色框,站在一起像一对姐妹。
“嗨。”孙师懿说。
“嗨。”四个人同时说。
张梓聪看了一眼孙师懿怀里抱着的试卷,眉毛扬了扬:“你怎么出来了?”
“来拿一些试卷。”孙师懿把试卷往怀里拢了拢。
林蕙琪凑近了一点,银色眼镜后面的眼睛扫过试卷的封面,然后直起身:“怎么拿了这么多?”
“有一些是给同学的。”孙师懿说。
林妍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用一种“我要开始说教了”的语气开口了:“不要太卷哈,你本来就比我们厉害,再卷下去,那会儿我们就真的是高攀不起了。”
孙师懿看着她:“我没卷啊。争取上来一班陪我。”
张梓聪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黑框眼镜会微微上移,露出一双很好看的下垂眼。他是孙师懿读五年级时在补习班认识的朋友,那时候两个人经常在补习班下课之后打乒乓球,一个削球一个扣杀,能从下课打到天黑。
“开玩笑得了,”张梓聪说,“能上去一班的人,那都不是一般人。”
“努努力也能上来的。”孙师懿说。
这句话从孙师懿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她是真的这么觉得的——努努力,就能上来。就像她从小到大的所有事情一样,努努力,就能做到。她不知道的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努努力”的阈值和她的“努努力”完全不在同一个量级上。
林妍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校服上的褶皱:“晚上一起吃饭行不?”
“我请客。”孙师懿说。
张梓聪、陈绵涵、林妍、林蕙琪同时点头:“行。”
孙师懿抱着试卷回到教室的时候,刚好下课铃响。
她走到第一组第七排,把三套化学试卷和三套生物试卷分出来,放在王冰仪桌上。“黄老师给你的,李老师也给你的。”
王冰仪看着桌上突然多出来的六套试卷,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翻了一下试卷的页数,然后抬起头看了孙师懿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抱怨,没有“为什么我也要做”的疑问,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接受。
孙师懿又走到第一组第六排,把一套化学试卷放在黄依曼桌上:“婷姐给你的。”走到第一组第三排,把一套生物试卷放在孙灏维桌上:“琦姐给你的。”
黄依曼和孙灏维同时点头,同时说“好”,同时低头开始看试卷的第一页。
发完试卷的下一秒,上课铃响了。
第二节是英语课。孙剑丰讲了一篇阅读理解,讲到一道语法题的时候点名让王冰仪回答,王冰仪站起来,答案准确到连孙剑丰都点了点头。
第三节是物理课。林润鑫讲了一套综合卷,讲到一道电磁感应大题的时候,他说“这道题有点难度,谁来试试”,全班安静了三秒,然后孙师懿和王冰仪同时举起了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孙师懿。”林润鑫说。
孙师懿站起来,从审题到列式到计算到结论,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每一步都讲得清晰明了。讲完之后林润鑫说“很好”,然后看向王冰仪,“王冰仪,你来说说有没有不同的解法。”
王冰仪站起来,用了另一种方法——比孙师懿的解法多绕了一步,但更符合一般学生的思维逻辑。
“两种方法都好,”林润鑫说,“师懿的解法更精炼,冰仪的解法更容易理解。”
两个人同时坐下,同时偏头看了对方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上午的课就这么过去了。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瞬间,孙满婷又第一个冲了出去。食堂四楼,二十个人照例占领了靠窗的那几排长桌。今天的菜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米饭随便加。
吃完饭,王冰仪和孙烨韩照例去综合楼一楼的广播站做午间播报。孙烨韩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今天的播报稿;王冰仪走在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水。
两个人从坤德路拐向笃行路的时候,孙师懿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体育馆的拐角处。
然后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政教处在教学楼中区一楼。
孙师懿推开政教处的门之前,先趴在门上听了一下——里面有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人的声音。她听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
政教处的办公室里,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
孙培发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袋打开的薯片,手上还沾着番茄味的粉末。张烁冰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辣条,嘴角有一点红油。孙剑丰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盒蛋挞,已经吃了三个,还剩三个。林润鑫坐在孙剑丰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正在往杯子里倒。
四个人听到门响,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四张脸上同时出现了同一种表情——“完了被发现了”。
孙师懿站在门口,看着这四个老师——政教处副主任、政教处主任、教务处副主任、教务处主任——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偷吃零食,桌面上散落着薯片碎屑、辣条包装袋、蛋挞盒和可乐罐。
“我也要。”孙师懿说。
四个老师同时松了口气。
孙培发笑了,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满了零食——薯片、巧克力、魔芋爽、辣条、饼干、软糖、果冻,满满当当的一大袋。他又从桌子底下抽出另一个大塑料袋,同样满满当当。
“快点走,”孙培发把两大袋零食塞进孙师懿怀里,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认真,“要不然待会儿被校长看见,我们难解释。”
孙师懿抱着两大袋零食,转身就走。她走出政教处的速度之快,堪比她在田径场上的百米冲刺。走廊上的风吹起她的高马尾,零食袋在风中哗哗作响。
从教学楼中区一楼到宿舍楼七楼,孙师懿用了不到四分钟。她推开701宿舍门的时候,气喘吁吁,高马尾歪了,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额头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各位,看我拿到了什么!!!”
她把两大袋零食倒在空床上。
薯片、巧克力、魔芋爽、辣条、饼干、软糖、果冻、QQ糖、棉花糖、牛肉干、小鱼干、坚果、瓜子、花生——零食从床铺上溢出来,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
孙梓璇从自己的床上探出头,看到那一堆零食的时候,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哇,你怎么搞来的?”
孙师懿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含蓄的、内敛的、只动嘴角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得意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小孩子偷到了糖一样的笑。
“秘密。”
孙宜从床上坐起来,银色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我要巧克力和薯片。”
孙师懿从那堆零食里精准地找到了巧克力和薯片,扔给孙宜。孙宜接住,拆开一包薯片,先递给了王思仪一片,然后自己才吃。
孙满婷从上铺探出头:“我要魔芋爽。”
“都自己下来拿。”孙师懿说。
床铺上的零食山被一群人围住了。有人拿薯片,有人拿巧克力,有人拿魔芋爽,有人拿软糖。塑料袋被拆得哗哗响,零食包装袋被撕开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孙师懿从零食堆里挑出一袋东西,拎着走出701,敲了702的门。
门开了。孙湘站在门口,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孙师懿把整袋零食递过去:“给你们的。”
孙湘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孙师懿,眼神里带着“你到底干了什么”的震惊:“哇,你哪来这么多零食。”
“秘密。”孙师懿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淼英从孙湘身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生物课本,看着那袋零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道她解不出来的生物题:“还不让说了。”
“你们自己去分吧。”孙师懿转身,“我先回了。”
她走回701的时候,王冰仪还没有回来。
广播站的午间播报通常要到十二点四十分才结束。现在是十二点三十五分,王冰仪应该还在综合楼一楼。孙师懿坐到自己的床上,拿起一本化学竞赛题集翻了翻,又放下了。
十二点四十三分,701的门被推开了。
王冰仪走进来,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夏季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她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银色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床上那堆零食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哪来的”。
她走向自己的床铺——孙师懿床铺的正下方——从枕头旁边拿起一袋东西。
一袋乐事薯片。
青柠味的。
她把薯片递给孙师懿。孙师懿正坐在上铺,低头看着下铺的王冰仪递上来的那袋薯片,接了过去。
“你开。”孙师懿说。
王冰仪撕开包装,把开口的那一面朝上,递还给孙师懿。
孙师懿从袋子里拿出一片薯片,黄瓜味的薯片是绿色的,薄薄的,透光。她放进嘴里嚼了嚼,咔嚓咔嚓的声音在上铺回荡。
她拿出一片,递给王冰仪。
王冰仪接过去,也嚼了嚼。
两个人,一个上铺一个下铺,吃同一袋薯片。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不需要说话的感觉,比任何对话都要响。
下午的课结束后,孙师懿没有去体育馆打球。她去了食堂三楼。
三楼的人比四楼多一些,但孙师懿一眼就找到了那张桌子——靠窗,圆桌,四个人已经坐好了。张梓聪和陈绵涵坐在一起,林妍和林蕙琪坐在一起,四个人面前各摆着一碗干面,但都没有动,显然在等她。
孙师懿走过去,坐下,点了一碗干面。
“怎么才来?”林妍问。
“刚放学。”孙师懿说。这句话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大家都是五点十分放学,她五点三十五到,只晚了二十五分钟。但林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的‘刚’和我们的‘刚’不是一个‘刚’”。
干面端上来了。揭阳的干面是宽的,扁扁的,煮熟后沥干水分,拌上猪油、酱油、葱花和炸得酥脆的蒜末,香气扑鼻。旁边配一碗清汤,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和一小撮肉碎。
孙师懿拌面的动作很熟练——筷子从底部翻上来,让面条均匀地裹上酱汁,重复了大概二十次,直到每一根面条都变成了均匀的酱油色。
“最近怎么样?”张梓聪问。
“还行。”孙师懿吃了一口面。
“上周期中考考得怎么样?”林妍问。
孙师懿嚼了嚼面,咽下去:“年级第二。”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张梓聪放下筷子,看着孙师懿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到底是不是人类”的复杂情绪:“年级第二,你说‘还行’?”
“不然呢?”孙师懿又吃了一口面。
林妍摇头:“你这个人,对‘还行’的定义跟我们不太一样。”
林蕙琪托着下巴,银色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孙师懿:“第一是谁?你们班那个?学生会主席?”
孙师懿的筷子顿了一下。
“王冰仪。”她说。
“她厉害吗?”陈绵涵问。
孙师懿沉默了一秒。她想到了王冰仪的物理——九十八分,扣掉的那两分是一道选择题,她检查了三遍都没看出来错在哪里,直到卷子发下来才发现是一个符号写错了。她想到王冰仪的英语——满分,作文被张烁冰当成范文在全班朗读,读完之后张烁冰说“这已经不像高中生的作文了”。她想到王冰仪的数学——只扣了三分,扣在一道大题的最后一小问,那个小问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出来,她是其中之一。
“厉害。”孙师懿说。
张梓聪看着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说了一句:“你很少说别人厉害。”
孙师懿又吃了一口面,没有接话。
干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妍说了一句:“师懿,你知道吗,你和那个王冰仪,现在在学校里被叫做——”
“别说了。”孙师懿打断她。
林妍笑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都别说了。”
林妍识趣地闭嘴了,但她和林蕙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她果然知道”。
吃完干面,孙师懿看了看手机,五点五十。她没有回教室上晚自习,而是回了宿舍。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打开手机,在“揭阳一中701&702”群里打了一行字:“今晚不去晚自习了,请假。”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很快有了回复。
满意不(孙满婷):“怎么了?不舒服?”
TYMYH(孙师懿):“没有,就是不想去。”
维(孙灏维):“行,我帮你跟婷姐说。”
TYMYH(孙师懿):“嗯。”
孙师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宿舍里很安静。其他人都去晚自习了,整栋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体育生的训练声,很远,很轻。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但没有睡着。
晚自习十点结束。
十点十分,701的门被推开了。舍友们陆续回来,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喊“累死了”,有人问“谁先洗澡”。宿舍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像一台被人按下了播放键的收音机,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王冰仪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塑料袋是黑色的,不透明,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但香味出卖了它——烧烤的味道,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混合着炭火的气息,从袋子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宿舍。
孙师懿从床上坐起来,鼻子不自觉地嗅了嗅。
王冰仪把一袋放在701的桌上,另一袋提到走廊上,敲了702的门,递进去,然后回来。
孙师懿看着桌上那袋烧烤,又看着王冰仪:“你怎么运进来的?”
“翻墙过去拿的。”王冰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从食堂买了份饭”。
孙师懿的眼睛瞪大了。她从上铺探出头,看着下铺的王冰仪,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你是不是疯了”:“你不要命啊,这要是被人看见,你学生会主席干脆别做了。”
王冰仪拆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串烤鸡翅。鸡翅表面烤得焦黄,撒着孜然粉和辣椒面,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上铺探出来的那张脸。
“不吃?我自己吃了。”
孙师懿看着那串被咬了一口的鸡翅,又看着王冰仪嘴角沾着的孜然粉,嘴唇动了动。
“吃吃吃。”
她从上铺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桌边,从袋子里拿出一串烤牛肉。牛肉串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咬开的时候肉汁在嘴里炸开,孜然的香气直冲鼻腔。
她又拿了一串烤鱿鱼和一串烤玉米。
王冰仪坐在旁边,吃着手里的鸡翅,看着孙师懿吃烧烤的样子。孙师懿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说话,不玩手机,不看别的地方,眼睛只看着手里的食物,像是世界上只剩下她和那串烧烤。
“好吃吗?”王冰仪问。
孙师懿嚼着鱿鱼,点了点头。
王冰仪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串烤鸡胗,递给孙师懿。
孙师懿接过去,咬了一口,鸡胗脆脆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她嚼着嚼着,突然停下来,看着王冰仪。
“你翻的哪面墙?”
“北边,配电房后面那堵矮墙。”
“那堵墙外面全是人。”
“我知道。”
“你没被看见?”
王冰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在开什么玩笑”。
孙师懿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继续吃鸡胗。但她吃了几口又抬起头:“下次别翻墙了,万一被拍到,你的主席位置真的会受影响。”
王冰仪没有说“好”,没有说“知道了”,没有任何表示。她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串烤翅,递给孙师懿。
孙师懿接过去,没有再说翻墙的事。
宿舍里,其他人也在吃烧烤。孙满婷在和林嘉瑶分一串烤面筋,你一口我一口的。黄依曼在帮孙烨韩挑出烤串里的辣椒。王思仪把一串烤羊肉上的肉全部撸下来,放在孙宜的碗里。邓依依和孙梓璇在抢最后一串烤馒头,抢到最后一人咬了一半。
701宿舍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混着空调吹出的冷风,在这个十月底的夜晚,形成一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氛围。
孙师懿吃完最后一串烤韭菜,把竹签扔进袋子里,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孜然粉。
王冰仪递给她一张纸巾。
孙师懿接过去,擦了擦嘴。
“谢了。”她说。
“嗯。”王冰仪说。
没有“不用谢”,没有“没事”,只有一个“嗯”。但那个“嗯”的音调,比平时说话的时候高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孙师懿听出来了。
她拿着纸巾,没有扔,攥在手心里,回到上铺,躺下。
被子拉到下巴。
纸巾还攥在手心里。
她闭上眼睛。
孜然和辣椒的味道还在舌尖上残留着,混着王冰仪翻墙带回来的、不知名的、属于“有人专门为你跑了一趟”的那种味道。
她把纸巾攥得更紧了。
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但她自己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