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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好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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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萧瑟的秋风,有越刮越大的趋势。
楚晚宁与墨微雨对坐。
“……师尊。”
紫黑色的瞳眸中翻涌着楚晚宁看不懂的情绪,一声沙哑清晰可辨。
墨燃说他想要慢慢同他说,可这一声师尊唤下,楚晚宁却没听见下文,但他并不急着追问,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可能已经知道了真相,甚至可能已经被拔去了八苦长恨花,或许掌握着极其重要的秘密。
他的眼睛不像踏仙君了,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却笼罩着死气。
楚晚宁想过很多踏仙君最后的结果,尽管希望渺茫他还是会想,如果有一天八苦长恨花被拔除,墨燃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不到也不是那么敢想,那不过一条死路。
眼前的人酝酿了很久,细密好看的长睫毛如黑羽扇动,扇着扇着带红了整个眼圈,他大概是想要偏头,于是将头向右边侧了一下,像是想遮掩些什么,可只是极轻微的一点,这一点后他便不再动,任由眼泪浸润了整个眼眶。
黑到发紫的眼睛眨也不眨就这样圈住了楚晚宁的全身,像要把他身上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竟然让人觉得是深情的。
几年后发生了什么,让踏仙君会这样看着自己?
“我什么时候死的?”
楚晚宁这一声问得极其平静,这是他早就知道了的结果,而他的死应当也对踏仙君起了一些作用,起码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没那么疯了,但楚晚宁却并不是那么能看得懂了。
与踏仙君巫山殿朝夕相伴三年,他们对对方的了解大概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比不过,可是时光会塑造一个人变成楚晚宁不再熟悉的样子。
自己的死,应当是让对方有过类似于难受一类的情绪吧。
所以现在的墨燃听到了他的话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悲伤,不舍,竟然还有……类似于珍视这样的情绪。
他看见了,却不敢确信,直到——
有一滴眼泪随着就“啪嗒”一声从墨燃眼睛里掉了下来,晕在了青色石板桌子上。
陡然间像是被取悦了。
胸中汹涌着的是痛快,楚晚宁想,好,真好,这说明在墨燃心中自己并非一片地方都没有,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多年来被践踏的一颗收也收不回的心倒是得到了它想要听到的回音,尽管是以这种方式,倒也是痛快至极。
“死得很早吗?”楚晚宁整了整衣袍,对方的陌生的眼神让他不知道该做何种反应。
“应该还能活几年吧?”
楚晚宁觉得有些尴尬,从前都是墨燃,不管是以何种形态,都是他在旁边或者激动,或者高兴,或者疯狂,或者怨怠,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如今因着心中被取悦地一角让他变得有些多言,没成想这都三句出口了,对方竟然一句都没回他,楚晚宁便也不说话了。
他等着他的答案。
楚晚宁等到了墨微雨与他相逢后第一次闭眼,接着他听见墨燃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一句:
“对不起。”
沾满了雨露,饱含着嘶哑,仿佛所有的说不清道不明都已经见了天光,楚晚宁一瞬间就明白了墨燃想说什么,但又没有那么确定,于是他问。
“对不起什么?”
那双云深雾重的紫黑色眼睛睁开,瞳孔里倒映着楚晚宁的影子,极其缱绻缠绵。
这双眼睛的主人终于攒够了力气,他吸了吸鼻子,将楚晚宁一只手拉到了手中,楚晚宁还未及反应便听见他道:
“晚宁,你给我一点勇气。”
楚晚宁原本就没想抽手,其实自从知道八苦长恨花之后,暗中许多事他愿意顺着他,现在也是一样,只要是不违背原则的,楚晚宁顺着他,到底是自己做师尊的没有保护好他,让墨燃陷入这样的境地,楚晚宁觉得自己难辞其咎。
于是如羊脂玉般洁净修长的手连着白色宽袖就被另外一只同样是修长却更加强悍有力的手带入紫黑袍子之上。
那是来时踏仙君惯爱穿的衣裳。
这场面一时之间让楚晚宁觉得有些怪异。
“我其实很久不穿这样的衣裳了,晚宁。”
接连几声的晚宁让楚晚宁有些不适应,听起来像是痴情的未亡人在唤他深爱却已亡故的爱人,即便是踏仙君总是在师昧的坟前一声一声喊他,楚晚宁也没有听见过这样的语气……
不对。
怎么会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
爱?怎么会想到这个字?心底可怜的痴心妄想开始了作祟。
“ 所有,一切,都对不起。”
“晚宁,我们不该是这个结果,我们本该相爱”
暗褐色的瞳眸在听见这声相爱一瞬间睁大。
“我们本该是做天底下最恩爱的夫妻,我们本来就是……两情相悦。”
踏仙君在说什么?什么相爱,什么恩爱?什么夫妻?什么两情相悦?
楚晚宁的眼睛睁得滚圆,他是真的被骇到了,大脑一片空白,茫然了一会一个楚晚宁认为最有可能的结果脱口而出:
“你不是墨微雨!你到底是谁?”
九分笃定,一分没藏住的惊慌,楚晚宁眼睛眨也不眨想要在眼前人脸上找出破绽。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找着,那双眼睛真诚干净,听到这话楚晚宁感觉到某种类似于痛楚的东西加深了。
“晚宁,我就是墨微雨,只是在这个世界时间线往后六年的墨微雨……是失去了你的……犹处地狱的墨微雨。”
“不是……踏仙君。”
暗褐色和黑紫色的瞳眸毫不闪躲的对上,痛楚和怀疑对上,缠绵和惊慌对上。
竟然像是琴弦崩断再也克制不住,墨微雨猛地顺着握着楚晚宁的手将楚晚宁一把拉过,楚晚宁踉跄了一下,一瞬间额头与墨微雨差点相撞,却被他极速拉住另一只手将楚晚宁转了个身而后便坐在了他的身上,踏仙君马上将头贴在了他的脖颈间,而双手收拢紧紧抱住楚晚宁。
墨微雨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将头贴在楚晚宁的脖颈间大口呼吸,竟然像是一个快要窒息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氧气。
过了良久他终于又道;
“晚宁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八苦长恨花,天裂的真相,我都知道了。”
“师尊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楚晚宁一瞬间呼吸有些急。
“师尊最想知道的是八苦长恨花吗?会不会解有没有可能解除?”
一颗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没法解。”
又须臾被打落,楚晚宁猛地回头,便与墨微雨鼻尖碰上了鼻尖,这个距离冒昧又唐突,可他们再冒昧再唐突的距离都已经和彼此有过了,所以谁都没有察觉。
“可是你——”
这个距离很适合接吻,可是墨微雨将眼光投落在那浅淡的唇瓣上许久竟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而是继续道;
“不能解,但是可以扰。”
“它既然是被种在心上的花种,能够干扰魂魄吞噬美好的记忆,那么只要隔一段时间就撕裂魂魄洗魂,再寻上能够储存记忆的法器再记起就好了。”
“撕裂魂魄?”
楚晚宁听到这里一瞬间五感尽失,他不再感受到秋风扫落叶发出的沙沙声,不再感受到墨微雨灼热的体温。
撕裂魂魄,那得多疼。
每隔一段时间是什么频率?八苦长恨花生长到后期只会越来越深,吞噬记忆和善念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若要每每都洗魂,那该要洗多少次?一股强烈的不甘心顿时涌上了楚晚宁的心头,这不是长久之计却是唯一之计,长久施用这种术法不可能活得下去,不可能活得下去,仅仅是这么做一次就能要了人半条命。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一切所有的不幸都要这个人来承担代价?
眼前人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不算疼,不够疼。”
忽然仓惶一笑:"没有别的事疼。"
听到这楚晚宁脱口而出:“什么更疼?”
“比如说,待在寂寥无人的巫山殿,比如说发现好不容易想起来的的东西又成了水中模糊的倒影,比如说总是梦到手上血腥密布,听见冤魂索命,比如说……”
他顿了顿:“待在没有燧人氏的地狱。”
“我本早就想去真的地狱,只是上天垂怜,竟又给了我再见你的机会。”
墨燃拥得更紧:“就当是可怜我,可怜一个即将魂归地狱的人,晚宁,别急着回去,他在我的世界其实已经没什么可以做的了,不会再怎么为非作歹,那些我已经做尽了……当然也早晚得到自己该有的惩罚,可在掉进地狱烈火之前……”
他的目光染上了乞求:
“求你,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