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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渡我渡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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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晚宁并非不愿与小楚晚宁商量便贸然将魂魄度了过去,实在是他此刻灵力有限,若此时不做,恐怕再无机会。
他必须设法验证心中所想之事,究竟能否成真。
此刻,他缓缓睁开凌厉的凤眸,世界自模糊渐次清晰。眼前的小巷寂寥无人,而目光所及,是他曾留下一缕魂魄的躯体。
坐在小一个号的自己化出的椅子上、尚且年少的“楚晚宁”,正与眼前已然长开的他对视。
二人眉目如出一辙,眼神却迥然不同。
那具旧躯中的眼睛是茫然的——只因他只留下一缕人魂,那缕魂识并不能很快驾驭这副身体,只能记得一些、忘却一些。
既然他自己拥有全部的记忆,那么眼前的这缕残魂便不再记得任何事情。
可若没有魂魄守护,□□很快就会枯萎。
而现在,他想做的事已经达成。他感受着体内充沛的灵力,心脏处蓬勃着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强大力量——这股力量自心脉涌出,流转全身、贯通四肢百骸,不仅能让他驾驭更强法术,也可护持经脉,使他不易受伤、不易病弱。
他小时候体质很差,师尊便悉心教导他修炼灵力。待他灵息逐渐充沛强大,身体也确实好转许多。可谁也没想到,后来一场大战中他灵核破碎,再度变回从前那个病弱的身体。
而此刻这种灵力充沛、纯粹、贯透周身的感觉,他已经许多年未有体会。
不是三年,是整整十六年。
当年怀罪大师欲取他魂灵,虽最终不忍下手,却仍对他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自那之后,他再也不能恢复如初的灵力。但他并没有强烈的觉得觉得可惜——即便灵核残损、灵力微薄,他依旧凭一己之力成为天下第一宗师。
在墨燃称帝之前,他觉得这一切没什么不甘,不怨恨灵核从此薄弱,不怨恨自己受到过伤害,但是已经愈合的伤口却总像在细细的泛着疼,灵核位于心脏,便不知是伤口痛还是心口痛。
他怨怀罪,怨恨那个教他以众生为首己为末的人,自己却成日高坐在无悲寺,对众生疾苦漠不关心,怨恨他信口的仁义道德,不过是嘴上的道义,怨恨他不肯知行合一,怨恨那个原本以为是对自己无限关心,无限温柔的人,最后却真的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这个伤口可以是任何人带给他的,但是唯独不能是怀罪,不能是这个,他曾经抱以满腔的信任与爱戴,他当做是父亲的人。
他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什么可亲可敬之人,怀罪是唯一的一个,可这温情是假的,那个人并非要真心待他,那个人将刀子捅向他的心脏的时候,竟然真的能够下得去手。
他其实在赌。
他赌他的师尊对他并非那么无情,赌那个他当做父亲的人并非那么狠心。
他敢将自己的胸口敞露在他的面前,敢在他掏出刀子的时候毫不闪躲。
赢了又输了,最后楚晚宁没有死,可心却从那一天开始,渐渐的开始冰冻,他不敢相信有人会真的关心他,便真的没有人来关心他。
大概是苍天觉得他不配,即便最开始将墨燃那样的小太阳带到了他的身边,那个人不怕他那个人全心全意只想要对他好,那个人笨拙的可爱的极其温柔地对待他。
就好像就算楚晚宁是一块冰,他也有自信可以化掉,他不在意寒意带来的痛感,不会在其的驱使下节节败退。
可也不过只是几个月而已,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种下八苦长恨花,微弱又温热的小火苗在黑暗中渐渐熄灭,有寒意从里面滋生渐渐的结成了冰凌,根根扎向楚晚宁。
扎向楚晚宁要守护的世人。
这是墨燃的十五岁,而十五岁的楚晚宁执意要下山,得了怀罪的一句评价:你尚且不能度己,又何以度人?
少年骨子里面流的血张扬又热烈,他的目光犟且坚定,盯着眼前的老和尚:
不知度人,何以度己。
这就是他的回答,他要证明他的师尊是错的,他要证明,就算没办法独善其身,他也要救这世间疾苦于涂炭当中。
可自在那场大战之中败下,墨燃登基以后。
怀罪那苍老沧桑的声音,便像一个诅咒,每每回响在午夜梦醒之中:
你尚且不能度己……
又何以度人。
一语成谶。
他渡不了人,更渡不了己。
只是偶尔会不甘心——
若当年怀罪没有挖去他的灵核,或许在与巫山殿那一战中,当日和踏仙君的酣战之中。不会只差那么一点儿,如果有那一点儿,他或许不会落败。而不败,就不会造就后来的踏仙君墨微雨。
面对墨燃的称帝,他曾经设想无数种可能。
尤其是在知晓“八苦长恨花”之后——尽管他不愿回首,已告诫自己多次往事不可追,再不甘、再悔恨都不能重来,他仍忍不住去想:是否存在一条路,能不通向踏仙君统治的人间?
他的世界结局已不可更改,但好在,他现在也许就有可能改变其他世界走向终局的轨迹。
做这一件事,或许还能救下他那个世界里的墨燃——那个一生被操纵、不得解脱、几乎未曾过过好日子的可怜人。
而如今他要做的这件事,或许将改变未来的走向。无论最终被种下八苦长恨花的人是谁,能够让那个时期的楚晚宁无论与谁对抗,都已有足够的实力与之全力一战。
他如今已经改变了这个世界墨燃既定的命运,他不会再去到死生之巅被种下八苦长恨花了,那如果被种花的人不会是墨燃,那么这朵花又即将生长在谁的心中?
那必然是一个极其有天赋的人,有极大的潜力能够修炼三大禁术,能够颠覆这个尘世的命运。
过往死生之巅最有天赋的弟子的名字一个个该在楚晚宁眼前划过。
既然墨燃是在死生之巅上被种下了八苦长恨花,那么种下蛊花之人十有八九还是要对死生之巅下手,墨燃是有天赋,但知道他有天赋的只有死生之颠的门内人。
幕后黑手,多半潜伏在死生之巅。
而能够给对方种下花,要么这个幕后黑手灵力在对方之上,要么就是幕后黑手极其受对方信任,对方不设防。
楚晚宁并不知道墨燃是什么时候被种下八苦长恨花的,如果是第一种可能,那么范围就太广了,墨燃刚来死生之巅并没有任何过往修炼经历,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灵力都在他之上。
墨燃结出灵核的时间实在太快,快到不可思议,快到太容易被人注意到,从筑基到结核他不过用了几个月,其惊人的天赋让幕后之人注意到其实相当合理。
修真界几百年也不一定能出这样一个天才,而却并没有人记得要替他藏锋,作为师尊,他楚晚宁没有,之后即便再悔恨也无济于事,他宁愿被种下八苦长恨花的是他自己,也不愿意因自己的失误害得他的小徒儿走上那样一条不归路。
他宁愿代替他下地狱,但凡有任何一丝一缕的希望能够救他于地狱的深寒中,楚晚宁都要尝试,而现在既然他已经能够把自己的魂魄渡到这个世界的身体中,其实已经成功了一半。
现在凭借着这巨大的灵力,他还要做一件事。
楚晚宁尽力将自己特定的记忆渡给小楚晚宁,第一次偷跑下凡间与怀罪的对话,巫山殿关于八苦长恨花的研究,金城池目睹南宫柳被神武守护灵要求以容嫣心脏换取神武之事……
所有他那个世界已经不可回头之事。
终于到了最后一件,楚晚宁施最后一个咒法,他并非要如今只有十五岁的楚晚宁立刻想起来,而是选择让法术自主判定在合适的时候以合适的方式想起来,
那么最先想起来的,必然是容夫人还有此次回山……有关他的师尊的事。
到底怎么做,楚晚宁交给小楚晚宁自己,完成这一切楚晚宁又将目光投向自己真正的躯壳,那双茫然的眼睛领悟到了他的想法一瞬间清明,上前走了一步,而后蹲在了小楚晚宁面前。
楚晚宁伸手,和刚刚如出一辙地将手伸向了自己躯壳的额头。
渡魂。
不过只是过了一刻钟,命运的巨响震耳欲聋,没有人知道最后时空又将发出什么作为回音。
楚晚宁猜不到结局,他从来不认命,只要有一丝一毫可能能够弥补自己的过错,他都要拼尽全力。
纯白无瑕的魂光丝丝缕缕从楚晚宁白净光洁的额间渡入,待变细变微弱的时候,楚晚宁魂魄全部归位。
而后成年形态楚晚宁身体猛地往前倾,倏然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打到地面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血圈。楚晚宁觉得恼怒,他这身子现在确实太弱了点,他极厌恶这种病弱。
所幸一副残躯哪怕最后做了土,也能改些既定的命数,倒也不枉苟活这些年。
现在是时候可以回巫山殿了,楚晚宁想要再度施法,可就在这一瞬间眼前的小楚晚宁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极速由混沌转换为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