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无瑕》沈疏璃

7、打破平静

　　书馆里的平静，是被新来的伴读柳明宇打破的。

　　柳明宇是太傅的远亲，生得眉清目秀，嘴又甜，才来三日，就凭着几句活络话讨了不少人喜欢。他似乎格外亲近沈江，总借着问功课的由头凑过去，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热络：“沈兄这字写得真好，能不能教教我？”

　　沈江头也没抬，只淡淡道：“自己练。”

　　柳明宇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转而看向陆瑜，手里拿着本《论语》：“陆世子学问好，我这处总弄不明白，你给讲讲？”

　　陆瑜正看着沈江桌角那枝日渐枯萎的忍冬，闻言眼皮都没抬：“蠢。”

　　柳明宇的脸僵了僵，却还是笑道：“是是是，我笨，所以才要请教嘛。”说着，竟往陆瑜身边凑了凑，手肘差点碰到他的书。

　　陆瑜猛地合上书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离我远点。”

　　这一动静惊动了周围人，柳明宇的脸色挂不住了，眼圈微微泛红，看向沈江时带了点委屈：“沈兄，我是不是哪里惹陆世子不快了？”

　　沈江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柳明宇，又落在陆瑜身上，语气没什么起伏：“书馆里，安安静静看书就好。”话是对着两人说的，眼神却像在敲打柳明宇。

　　柳明宇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坐回自己位置，却没安生多久。午后先生让分组讨论策论，柳明宇抢先道：“先生，我想跟沈兄一组。”

　　沈江还没应声，陆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他跟我一组。”

　　书馆里霎时静了。柳明宇愣了愣，笑道：“陆世子说笑了，我先提的——”

　　“我没说笑。”陆瑜抬眼，目光直直看向沈江，“前日你说的那处论点，我觉得错得离谱，正好趁此机会辩一辩。”

　　沈江的眉峰挑了挑，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冷冽如霜：“好啊，倒要看看是谁错得离谱。”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出几分火花，谁也没退让。柳明宇被晾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没再说话。

　　分组讨论时，陆瑜和沈江坐在靠窗的角落，隔着一张窄桌，气氛却剑拔弩张。陆瑜先抛出观点，字字锐利：“你说民生为上，却忽略了法度严明，空谈仁政，与纸上谈兵何异？”

　　沈江冷笑一声，指尖在案上敲了敲：“法度若失了民心，再严明又有何用？你只知铁腕，却不懂水至柔能穿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却句句带刺，引得旁边几组人频频侧目。柳明宇远远看着，见他们虽在争执，眼神却总往对方身上落，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争论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沈江起身时，袖口扫过陆瑜的墨锭，墨锭滚落在地，摔成了两半。

　　墨锭摔在地上时，发出清脆的裂响。

　　沈江垂眸看着那两半墨，指尖在袖中蜷了蜷，没说话，只弯腰去拾。陆瑜的动作比他快，捏着断墨起身，指腹碾过碎裂的边缘，语气里的刺比刚才更锐：“毛手毛脚，难怪算算术总出错。”

　　沈江直起身，目光平平扫过他手里的断墨，又落回他脸上，声音冷得像结了层薄冰：“总比有人眼高于顶，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分不清。”

　　这话戳得准，陆瑜捏着墨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至少我分得清谁是真心论道，谁是借着讨教攀附。”

　　“彼此彼此。”沈江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与其在这盯着旁人的动作，不如回去再翻翻《中庸》，省得下次论策时，连‘和而不同’都理解歪了。”

　　两人站在原地，目光撞在一起，没有半分退让。沈江的侧脸冷白，下颌线绷得笔直；陆瑜眉峰微蹙，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漫出来。周围的讨论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连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柳明宇想上来打圆场，刚挪了半步，就被陆瑜扫过来的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的冷意，比对着沈江时更甚。他只好讪讪地退回原位，看着那两人明明站得近，气场却像隔了道冰墙。

　　沈江先动的身，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没再看陆瑜一眼。陆瑜捏着那半块断墨，直到沈江的背影消失在书馆门口，才缓缓松开手。断墨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他低头看了看，随手将其丢进了旁边的废纸篓，动作干脆得像在丢弃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窗外的日头偏了西，光线斜斜落在空了的座位上，陆瑜重新坐下，摊开的策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似乎还响着沈江那句“和而不同”，冷飕飕的，却又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划过微凉的桌面，终究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