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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峰巅一晤因果深 矗立与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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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峰巅,风似乎都静止了,连雪花也避开了这片区域,只有无边的寂静与刺骨的冰寒。
林翊楠带着苏婉,在那道仿佛亘古不变的素白身影数十丈外停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烦恶与心头翻涌的疑惑,上前一步,将苏婉稍稍挡在身后,然后对着那道背对他们的身影,躬身抱拳行礼。
“晚辈林翊楠,青云宗弟子,见过前辈。”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死寂的峰顶清晰可闻,“受霄云道尊前辈所托,特来此峰,将此物送到前辈手中。”
他直接点明了霄云道尊的名号,既是表明来意,也是一种试探。同时,他暗暗戒备,元婴神识小心地探查着四周,却感觉此地除了那石殿与眼前之人,再无其他活物气息,甚至连天地灵气都稀薄得近乎于无,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如山的寂寥道韵弥漫。
那道素白身影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动作。过了许久,就在林翊楠以为对方不会理会,或者需要再次开口时,一个极其平淡、仿佛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般响起:
“东西。”
没有惊讶于“霄云道尊”之名,没有询问细节,直接索要物品。这简洁到近乎冷漠的态度,反而让林翊楠心头微凛。他不敢怠慢,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黑色的古朴令牌,双手托着,上前几步,恭敬地置于那块黑色巨石边缘,距离那素白身影尚有数尺之遥。
“便是此物。”
令牌落在光滑的冰面上,发出轻微的脆响。在令牌触及石面的刹那,其正面的古老符文与背面的剑痕,同时闪过一丝微光,仿佛与这冰封的峰顶、与这块巨石产生了某种共鸣。
那素白身影依旧没有回头,但林翊楠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落到了令牌之上。那种“注视”并非肉眼所见,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感知,冰冷、透彻,仿佛能洞悉万物本质。
又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呼啸的风声在遥远的峰下肆虐,衬托得峰顶更加死寂。
终于,那素白身影动了。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手枯瘦、苍白,骨节分明,仿佛玉石雕琢,却又带着一种历经万载风霜的坚硬质感。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手臂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弧度向后一拂。
那枚沉重的玄黑令牌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轻飘飘地飞起,落入那只枯瘦的手中。
令牌入手,素白身影的手指似乎微微摩挲了一下令牌背面的剑痕。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林翊楠体内那枚淡金色的灵珠轻轻一震,丹田中的“归鸿”剑影也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眉心的剑魄印记,更是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感。
这令牌,这剑痕,与青云祖师,与谢汋云,与归尘,甚至与他林翊楠此刻融合的剑道,果然有着极深的关联!
“是她让你来的。”那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显然,他已经“看”出了令牌的来历,也知晓托付者是谁,对霄云道尊让其前来,毫不意外。
“是。”林翊楠应道,心中却是一动。看来眼前之人与霄云道尊果然是熟识,甚至可能关系匪浅。
“她,可还好?”那声音又问,依旧是平淡无波,但林翊楠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关切?或者说是确认?
林翊楠斟酌了一下,谨慎答道:“道尊前辈……神通广大,威仪无双。晚辈修为浅薄,不敢妄测前辈状态,但观其形神,当是安然。”
又是一阵沉默。那素白身影似乎在消化这个答案,又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林翊楠终于看到了此人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其平凡、却又极其不平凡的脸。说他平凡,是因为五官组合毫无出奇之处,甚至有些过于朴素,放在人海中转眼即忘。
说他不平凡,是因为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却又深邃得如同蕴含了万古星空,看尽了沧海桑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透着冰雪般的冷意。他看起来年岁似乎不大,但眉宇间那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沧桑与寂寥,却让人感到一种沉重到窒息的古老。
他的目光,越过了林翊楠,先是在他身后强作镇定的苏婉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即重新落在林翊楠身上。这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力量,让林翊楠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对方面前,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青云宗,林翊楠。”那素白身影缓缓念出他的名字,语气依旧平淡,“我知道你。青云宗年轻一辈首席,剑道天赋卓绝。不久前,在此雪原,与域外邪魔死战,身负重伤,得青云残魂庇护,方才脱险。也是在那时,你见过她(霄云道尊)。”
林翊楠心中剧震。此人果然对雪原大战之事了如指掌!而且直接点明了他见过霄云道尊!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绝巅之上?与青云祖师,与霄云道尊,到底是何关系?
不待林翊楠回答,那素白身影的目光,又落在了林翊楠的眉心,落在了那道温润的剑魄印记上。这一次,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荡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你见到了‘他’。”这一次,是真正的肯定句,带着一种复杂的、林翊楠难以完全理解的意味。“也得到了‘他’留下的东西,甚至……承继了部分因果。”
这个“他”,指的显然不是青云祖师残魂,而是谢汋云!他连这个都知道?!
林翊楠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躬身:“是。晚辈有幸,得蒙……谢前辈传道授业,临终托付。晚辈体内,确有其部分本源传承,以及……另一位的灵性所化之物。”
他没有明说归尘,但相信对方能听懂。
素白身影微微颔首,似乎对林翊楠的坦诚并不意外。“你能走到这里,手持此令穿过风暴,见到我,便是有缘,也是注定。”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林翊楠的身体,看向了他丹田深处,那枚新生的元婴,以及元婴手中那柄独特的“归鸿”剑影。“元婴中期,剑魄初凝,剑意已得三分真意。融合了青云的‘道’,‘他’的‘执’,以及那‘灵’的‘源’……倒也算得上是……新的开始。”
他每说一个词,林翊楠的心跳就加快一分。对方竟然将他体内力量的构成看得一清二楚!这究竟是何等修为?
“前辈……”林翊楠忍不住开口,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此人是谁?与青云祖师、霄云道尊是何关系?为何在此?这令牌究竟是何物?天道宫又在何处?
但那素白身影似乎并不打算给他提问的机会。他微微抬了抬手,打断了林翊楠的话。
“你心中疑问甚多。但有些事,知道得太早,于你无益,反是祸端。”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只需记住,你既承了青云的剑,得了‘他’的托付,纳了那‘灵’的源,便已入此局中。前路凶险,远超你之想象。”
他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那枚玄黑令牌。“此令,是‘钥匙’的一部分。霄云让你送来,便是将开启某扇‘门’的责任,交到了你手中。或者说,是交到了注定要持此令、并走到那扇‘门’前的人手中。”
钥匙的一部分?林翊楠想起霄云道尊的话——真正的钥匙,一半在令牌里,一半在注定要遇见的人手中。难道……
“那另一部分……”林翊楠看向那素白身影。
素白身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林翊楠,更确切地说,是投向林翊楠眉心的剑魄印记,以及他心口存放玉佩与灵珠的位置。
“另一部分,早已在你身上。或者说,在你所承继的因果之中,在你注定要走的路上,会逐渐显现、补全。”他缓缓道,“天道宫,确为青云肉身封存之地。然,宫门非请莫入,擅闯者,十死无生。欲入宫门,需集齐‘钥匙’,需得‘认可’,更需……时机。”
他再次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而你,林翊楠,你的‘时机’将至,却也未至。你尚需了结此界因果,稳固修为,寻找那缺失的‘部分’。在此之前,天道宫,非你所能触及。”
“了结此界因果?”林翊楠皱眉,“前辈是指……”
“你因何而去,便因何而归。”素白身影道,“你自异界带回的,不只是这枚令牌,也不只是修为突破。你与她,”他看了一眼苏婉,“身上牵涉的因果线,尚未完全了断。万宝城,青云宗,乃至此方天地,与你归来相关的诸般人事,皆需你了结,方能心无挂碍,追寻前路。”
林翊楠默然。确实,他骤然离去,又骤然归来,还带着苏婉,修为更是暴涨至元婴,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青云宗那边需要交代,苏婉的家人需要安抚,自己身上的变化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至少是表面的)。这些都是他必须面对的“因果”。
“敢问前辈,晚辈该如何了结?又该去何处寻找那缺失的‘部分’?”林翊楠虚心请教。
“顺其自然,行你所当行。”素白身影的回答依旧玄奥,“缺失的部分,会因你之‘行’而现,会因你之‘遇’而得。或许在故人之中,或许在险地之内,或许在……意想不到之处。”
这等于没说。但林翊楠明白,天机不可泄露,对方能透露这些,已经是看在令牌和自身因果的份上了。
“多谢前辈指点。”林翊楠再次躬身行礼。
素白身影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谢。然后,他握着令牌的手轻轻一握,那枚玄黑令牌竟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他那身素白麻衣之中,消失不见。
“此令暂且由我保管。待你时机成熟,了结此界因果,自会知晓如何取回,如何使用。”他淡淡道,算是为令牌之事做了了结。
林翊楠并无异议,令牌本就是霄云道尊让他送来之物,如何处置,自然由对方决定。
“你们可以走了。”素白身影转过身,重新面向那万丈悬崖与无尽风雪,恢复了最初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姿态,只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下山之后,径自离去,莫要回头,莫要多言此地之事。”
这是送客了。
林翊楠知道,此次会面到此结束。他心中虽然还有无数谜团,但也知再问无益。他对着那背影深深一揖:“晚辈告辞,前辈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苏婉使了个眼色,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来路,退向那黑色光晕通道的方向。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通道的刹那,那平淡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记住,你承继的,不仅是一份力量,更是一份责任,一份……未尽的执念。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峰顶重归死寂。
林翊楠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拉着苏婉,一步踏入了那重新浮现的黑色通道之中。
通道闭合,风雪再次隔绝。
天都峰巅,唯有那道素白身影,与那座黑色石殿,依旧孤独地矗立于天地之间,仿佛要直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