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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归乡路近故地寒 只为等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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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光”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从最初的微弱星芒,变成拳头大小,最终化作一片旋转的、散发着熟悉波动的银色光晕。
那是两界壁垒最薄弱处的自然孔隙,也是他们归乡的“门”。
当林翊楠驾驭着黯淡的银白剑光,带着苏婉一头撞入那银色光晕的瞬间,一股久违的、属于“家”的天地灵气波动,如同温暖的潮水般将他们包裹。紧接着,是难以言喻的挤压与撕扯感,仿佛穿过一层粘稠厚重的胶质,但比起时空乱流中的狂暴,这已经温和了无数倍。
眼前骤然一亮!
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瞬间刮过脸颊,带着雪原独有的干燥与肃杀气息,灌入肺腑。脚下是绵延不绝、仿佛延伸到世界尽头的银白,反射着高天之上稀薄而苍白的日光。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极目远眺,只有无穷无尽的冰雪,以及远处地平线上几座刺破云层、沉默矗立的黑色山峰轮廓。
北疆!葬神雪原!他们竟然直接出现在了北疆葬神雪原的边缘地带!
林翊楠心中一惊,但随即恍然。是了,他们是从此界与异界的时空夹缝中强行“挤”回来的,落点出现偏差,落在曾经大战过、因果纠缠较深的北疆雪原附近,倒也说得通。而且,那位神秘道尊方才的嘱托,不正是要将令牌送到“北疆葬神雪原,天都峰巅”么?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噗通”一声,苏婉几乎是软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咳嗽起来,脸色由苍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金丹初期的修为,穿越时空乱流的消耗与恐惧,加上骤然落入这极寒绝地,让她几乎到了极限。
她身上所穿的,还是在异界时的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此刻在凛冽寒风中显得单薄无比,冻得她瑟瑟发抖,连护体灵力都有些运转不灵。
林翊楠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闷哼一声,强行稳住身形,但体内翻腾的气血与刺痛不已的经脉,让他忍不住又咳出几口淤血。眉心的剑魄印记微微发烫,谢汋云留下的本源正在缓缓释放温润的力量,滋润着他受损的元婴与经脉,但恢复需要时间。他迅速内视,确认丹田元婴虽然光芒黯淡,但根基未损,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顾不得自己,立刻蹲下身,扶住苏婉,一股精纯温和的元婴灵力渡入她体内,助她抵御这酷烈寒气,稳住她因惊吓和消耗而濒临溃散的心神。
“苏姑娘,凝神静气,全力运转功法,先护住心脉,抵御寒气!”林翊楠沉声道,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被寒风吹得有些破碎。
苏婉咬紧牙关,依言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家传的炼气法门,引导着林翊楠渡入的灵力走遍四肢百骸。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退去,但嘴唇依旧冻得发紫。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熟悉的、却比记忆中更加荒凉死寂的雪原景色,眼中闪过一丝回到故土的茫然,以及劫后余生的后怕。
“我们……真的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情绪激荡所致。
“回来了。”林翊楠肯定地点头,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这里虽然只是雪原边缘,但依旧危机四伏。狂暴的冰属性灵气,潜藏于厚雪之下的凶悍妖兽,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能将人瞬间冻毙的极端暴风雪,都足以致命。以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态,尤其是苏婉这万宝城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绝不宜在此久留。
“这里不能待,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疗伤恢复。”林翊楠当机立断,从储物戒中迅速取出一件自己备用的、附带有基础御寒符文的厚实披风递给苏婉,又拿出一个玉瓶,倒出两颗温养经脉、补充灵力的“回春丹”,自己服下一颗,将另一颗递给苏婉。
苏婉没有推辞,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立刻用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服下丹药。感受着体内升起的一丝暖意与灵力补充,她发青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些,精神也稍振。“林真人,我们现在去哪?是回万宝城,还是去青云宗?”
她下意识地问,在这陌生又危险的故地,眼前这位曾并肩作战、如今更已臻至元婴期的青云宗首席弟子,是她唯一能信赖和依靠的对象。
林翊楠沉默了一下,抬手摸向怀中。那枚玄黑色的古朴令牌静静地躺在那里,触手冰凉,却又仿佛与这雪原的寒气隐隐共鸣。那位神秘道尊的嘱托言犹在耳,天道宫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而且,这令牌要送往的天都峰,就在这葬神雪原深处。是先去送令牌,还是先护送苏婉回相对安全的万宝城,自己再返回处理?
他下意识地望向雪原深处,望向记忆中天都峰的方向。尽管相隔遥远,又有风雪阻隔,但他依然能隐约感觉到,在那个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着他,或者说,吸引着他怀中的令牌,以及他体内与青云祖师相关的因果。那感觉,比在异界时清晰了许多。
“不,我们先不回城,也不回宗门。”林翊楠做出了决定,目光沉静而坚定,“此地不宜久留,但我们需要先找个地方恢复部分实力。而且……”他顿了顿,看向苏婉,解释道,“方才那位前辈所托之事,地点就在这天都峰巅。此物关系重大,拖延不得。我必须先去一趟。”
“天都峰?”苏婉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方才时空乱流中那神秘道尊的话,脸色微变,“是因为那枚令牌?可是林真人,你的伤……”
“无妨,我心里有数。”林翊楠摇头,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毅,“此事或许关乎寻找青云祖师肉身的线索,也关乎你我归来的因果,拖延不得。况且……”
他没有说下去,那种冥冥中的强烈牵引感,以及那位道尊最后关于“天道宫”的警告,让他觉得这令牌背后,或许就隐藏着解开更多谜团、甚至关乎此界安危的关键。他必须去,而且,苏婉身上那神秘的“命线”牵连,或许也与此有关,带着她,未必是坏事。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得益于之前在葬神雪原与邪魔死战的经历,以及元婴修士强大的神识与方向感,他很快确定了天都峰的大致方位。
天都峰位于葬神雪原极深处,是雪原最高峰,也是传说中最神秘凶险之地,常年被冰雪与足以撕裂法宝的罡风笼罩,更有天然形成的、足以绞杀元婴修士的极寒风暴带阻隔,寻常修士根本难以靠近。他上次深入雪原,也未曾真正抵达天都峰脚。
“走!”林翊楠不再犹豫,再次催动灵力,一层比之前黯淡许多、但更加凝练的银白剑光将两人护住,随即腾空而起,贴着起伏的雪丘,以不算太快的速度,朝着风雪弥漫的深处小心翼翼地飞去。他不敢飞得太高,以免引动高空更加狂暴的罡风与乱流,同时也尽量将气息收敛到极致,避免惊动雪原下游荡的、某些感知敏锐的恐怖妖兽。
风雪似乎比记忆中的更加猛烈。鹅毛般的雪片在狂风中打着旋,相互碰撞,形成一道道接天连地的白色雪龙卷,视野极度受限,神识探查范围也被压缩。凛冽的寒气无孔不入,即便有灵力护体,依旧能感觉到刺骨的冰冷,仿佛连神魂都要被冻僵。越往深处,天地间的冰属性灵气越发浓郁活跃,却也越发狂暴,对非冰系修士的压制越来越明显。
苏婉不得不全力运转家传的、偏向木属性的功法,才能勉强抵御这酷烈环境的侵蚀,脸色再次变得苍白。
林翊楠一边谨慎飞行,一边分出一部分心神,竭力引导“回春丹”的药力与谢汋云印记释放的温润力量,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平复翻腾的气血。谢汋云留下的本源如同涓涓不息的暖流,润物无声,让他伤势的恢复速度超出了预期。他心中对师父的感激、思念与痛楚交织,却也更加坚定了要完成其所有遗愿的决心。
飞行了约莫两个时辰,饶是林翊楠已经尽量节省灵力,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前方风雪骤然加剧,视线尽头,一道肉眼可见的、上接铅云、下连雪地、无边无际的灰白色风墙横亘在前方,彻底挡住了去路。风墙内部,无数细小的、如同钻石般坚硬的冰晶,在狂暴到极致的气流中以恐怖的速度旋转、切割、碰撞,发出尖锐刺耳、仿佛亿万厉鬼哭嚎的呼啸声。
那灰白之中,隐隐有危险的黑色空间裂缝一闪而逝。正是通往天都峰核心区域的、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天然绝地——极寒风暴带!
以林翊楠全盛时期的元婴中期修为,辅以强横剑意与护身法宝,穿过这风暴带也需费尽心力、小心翼翼,何况此刻他伤势未愈,灵力也远未恢复到巅峰。苏婉更是娇躯剧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风暴带中蕴含的毁灭性能量,充满了暴虐的冰寒与空间撕裂之力,足以在瞬间将她这个金丹初期修士连同护身法宝一起撕成碎片、冻成冰渣!
“林真人……”苏婉声音发颤,看向林翊楠,美眸中满是担忧与惊惧。万宝城的大小姐,何曾直面过如此天地之威?
林翊楠停在距离风暴带尚有数里之遥的半空,目光沉凝地观察着。风暴带并非铁板一块,其强度与范围会有周期性波动,理论上也存在相对薄弱的缝隙。他上次来时,是靠着宗门赐予的顶级破阵法器和自身强横无匹的“天刑”剑意,才险之又险地闯过。如今,破阵器物早已耗尽,自己伤势不轻……
他心中急转,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枚玄黑色令牌。令牌入手冰凉,在接触到风暴带边缘溢散出的、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狂暴冰寒气息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令牌正面那个古老符文忽然微微亮了一下,背面的那道深邃剑痕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与此同时,林翊楠感到紧贴心口存放的那枚淡金色灵珠,似乎也轻轻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唤醒。
是错觉吗?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将一丝精纯的元婴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手中的玄黑令牌。
“嗡——!”
令牌骤然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嗡鸣,仿佛沉睡了万年的古钟被敲响。下一刻,以令牌为中心,一层极其淡薄、几乎微不可察的黑色光晕,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开来,瞬间将手持令牌的林翊楠,以及紧挨着他的苏婉,一同笼罩其中。
说也奇怪,当这层薄如蝉翼的黑色光晕出现后,前方那狂暴呼啸、仿佛能冻结撕裂天地万物的恐怖风暴,似乎……凝滞了一瞬?不,不是完全凝滞,而是那些原本无序狂暴、充满了毁灭意志的冰寒能量与空间乱流,在接触到这层看似脆弱黑光的刹那,竟然如同臣子遇到了君王,自动地、温顺地向两侧分流、退避而去!
一条相对平静、宽度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笔直的“通道”,赫然出现在那接天连地的灰白色风墙之中,通道两侧是静止的、如同黑色水晶般的光壁,内部风平浪静,与外界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通道的尽头,笔直地指向风暴带深处,天都峰的方向。
林翊楠眼中精光爆闪,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令牌,果然不仅仅是信物,更是一件拥有莫大威能的通行信物!或者说,是此地风暴规则的“钥匙”!
“走!”他压下心中惊涛,低喝一声,不再犹豫。手持令牌,维持着那层神奇的黑色光晕,带着满脸不可思议的苏婉,一步踏入了那条奇异的、安静的通道。
通道之内,寂静得有些诡异。与两侧那震耳欲聋的风暴呼啸相比,这里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凛冽的寒气与切割之力被完全隔绝在外,只有通道光壁上流转的、如同黑色水波般的光泽,提示着他们正行走在何等危险之地。令牌持续散发着稳定的微光,仿佛拥有着号令此地风雪、镇压一切混乱的无上权威。
他们沿着这条被“开辟”出来的通道快速前行。通道并非完全笔直,偶尔会有细微的弯折,似乎巧妙地避开了风暴带中最狂暴、最不稳定的能量节点。
越是深入,周围的温度越低,光线也越发昏暗,仿佛正在穿过通往永夜国度的隧道。唯有前方,在那无边的风雪与黑暗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恒古不灭的苍白星芒,如同灯塔般指引着方向。
那应该就是天都峰的峰顶了。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苏婉几乎要被这死寂与压抑逼得心神不宁时,前方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他们终于穿过了那足以埋葬元婴修士的恐怖极寒风暴带。
眼前,景象骤然开阔。一座庞大到难以形容的、通体覆盖着不知多厚的、泛着幽蓝寒光的万载玄冰的孤绝山峰,如同支撑天地的亘古神柱,刺破低沉铅灰的苍穹,以一种蛮横、荒凉、沉默的姿态,屹立于眼前的无尽风雪之中。山峰陡峭如刀削斧劈,棱角分明,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苍凉与古老气息,正是传说中的天都峰!
而在天都峰那几乎垂直的、反射着冰冷幽蓝光泽的万仞绝壁之巅,一座完全由某种不知名的、非金非玉的黑色奇石构建而成的、造型古朴简陋到近乎粗粝的石殿,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石殿与整座黑色的山峰仿佛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散发着一种自天地初开、万物混沌之时便已存在的、永恒寂寥的气息。
石殿无门无窗,只有一道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如同天然裂缝般的入口,裂隙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九幽深渊。而在石殿之前,靠近那万丈悬崖边缘的一块被亿万年风雪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巨石上,一道身影,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盘坐着。
那人穿着一身与这雪原天地几乎融为一体的素白麻衣,样式极为简单,甚至有些陈旧。长发未束,披散在肩背,在凛冽寒风中纹丝不动。
身形看上去有些瘦削,一动不动,仿佛与身下的巨石、身后的石殿、以及这整个冰封死寂的世界,都彻底融为了一体,化作了这亘古风景的一部分。若非林翊楠元婴期的神识远超同阶,对生命气息感知敏锐,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被风雪雕琢了万年的冰雕。
但林翊楠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他们穿过风暴带、踏足此方天地的刹那,那道仿佛亘古不变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似乎,他早已在此等待。等待了不知多少岁月,只为等他们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