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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夜阑风雨故人归 一夜很长也 ...

  •   那夜之后,谢汋云依旧没有醒来。
      他依然安静地躺在云麓别苑的床榻上,呼吸微弱,眉目安详,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休憩的地方,沉沉睡去。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依旧泛着淡淡的青灰,那身月白色的寝衣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
      但林翊楠知道,他醒了。
      不是以世人所能理解的方式。不是睁开眼睛,不是开口说话,不是坐起身来对他微笑。而是在他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在他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的时候,在他对着那张沉睡的脸低声唤出“师父”的时候。
      那只手,会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回应他。
      一根手指的弯曲,指尖微微的温热,掌心极轻极轻的一下收紧。如同梦呓,如同呢喃,如同那个被困在无尽黑暗中的旅人,用尽所有力气,向他伸出手。
      我在这里。
      我听到了。
      我在。
      林翊楠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苏婉没有问。她每日清晨会送来新熬的灵粥与清心丹药,在床榻边静静地站一会儿,然后轻轻退出去。
      石猛没有问。他每隔两日便来云麓别苑外守夜,抱着他那柄门板似的重剑,一言不发地坐到天明。
      洛清音也没有问。她来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卷新的阵法图谱,在院中布下层层叠叠的敛息与防护禁制,做完便走,从不多留一刻。
      他们只是每日轮流来云麓别苑,送丹药,送灵果,送清心凝神的符箓与阵盘。然后,在那道静坐于床榻边的身影旁,轻轻地放下东西,轻轻地退出去。
      没有人打扰他。
      天剑峰的弟子们,也从最初的惊异、不解、私下议论,渐渐变成了沉默的敬畏。他们从云麓别苑外走过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那扇虚掩的竹扉,那道昼夜不熄的灯火,成了整座天剑峰最安静、也最沉重的地方。
      那位林师兄,已经在长老床前守了整整十日。
      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也不需要问。
      第十一日,深夜。
      黑水泽方向传来急报。封印加剧松动,魔气外泄速度比预期更快,仙盟设立的观察哨已后撤百里。云虚子连夜召集众长老议事,凌霄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林翊楠没有去。
      他依旧坐在云麓别苑的床榻边,握着那只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还有不到三个月。也许更短。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佩。玉佩中那一团微弱的光,经过这十几日的温养,已经比从前凝实了许多。它不再像一滴即将干涸的露水,而更像是一颗安静的、稳定的、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将那枚玉佩贴在胸口。
      问道崖中那缕融入他丹田的淡金色剑意,此刻正安静地沉在他识海深处,与那柄银白小剑虚影相依相偎。那是青云祖师跨越万古留给他的托付,也是他与谢汋云之间最深的因果联结。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封印崩溃之前将这股力量彻底掌握,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会退缩。
      也不能退缩。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初时只是淅淅沥沥,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竹叶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渐渐地,雨势转急,从沙沙变成哗哗,从细雨变成骤雨。夜风穿过竹林,带着深秋的寒意,将檐下的石灯吹得明灭不定。石灯中的灵火在风中挣扎,忽明忽暗,将窗纸上映出斑驳摇曳的光影。
      林翊楠起身,走到窗边,将虚掩的窗扉关好。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窗棂在他掌心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轻响,那一缕透入的寒凉终于被隔绝在外。他没有立刻转身。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雨。
      雨越下越大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哗然的雨声,将整座云麓别苑包裹在这无边的水幕之中。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早已回不去的世界里,也有过这样的雨夜。那时他还没有“剑种”,不知道青云,不认识谢汋云,只是一个在宗门中默默修行的寻常弟子。那时他以为修行便是如此——日复一日的打坐、练剑、领悟,一步一步向前走,不知终点,不问来处。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为了一个人,跪在床榻边,握着那双冰凉的手,日日夜夜,寸步不离。
      从未想过,他会为了一个人,在问道崖千余道剑意的汪洋中,独自走过万古光阴。从未想过,他会为了一个人,许下“我会一直在这里”的承诺。他从未想过。
      但这一切,他都做了。
      他回过神,转身,准备回到床榻边,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虚弱、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如同一缕将要被风吹散的青烟。
      但那声音,确实是从他的身后,从那张床榻上,传来的。
      “翊……楠……”
      林翊楠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的手指还搭在窗棂上,保持着方才关窗的姿势。他的呼吸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滞了。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他怕那是幻觉。
      怕那是自己太多次的期盼凝结成的错觉。
      怕他一回头,一切便如同晨雾般消散。
      但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翊……楠……”
      这一次,更轻,更虚弱,却也更清晰。
      林翊楠猛地转身。
      床榻上,那个人依旧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他的嘴唇,正在微微地、极其缓慢地翕动。那道清瘦的身影,在
      昏暗的灯火中显得那样单薄,那样疲惫。
      可他在动,在说话,在叫他。
      “翊……楠……”
      那是他昏迷十四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林翊楠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双因为久未言语而干裂的唇。
      他想扑过去,想握住他的手,想喊他,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他想告诉他,他去了问道崖,见到了那道他留下的剑痕,见到了那个在废墟前许下誓言的少年,见到了那个在洗剑崖边对师父说“我总觉得有人在等我”的青年。
      他想告诉他,他懂了。
      他懂了他三百年的孤独,懂了他三百年的等待,懂了他为何在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眼中会有那样复杂难明的光。
      他想告诉他,他回来了,他就在这里,他不会再让他等了。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
      然后,那个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他无比熟悉的眼睛。
      曾经,这双眼睛在洗剑崖上看着他时,清冷如月,锐利如剑,带着师长对弟子的审视与期许。
      曾经,这双眼睛在云麓别苑为他斟茶时,清澈如秋水,温和如春风,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曾经,这双眼睛在封魔之地挡在他身前时,燃烧着决绝的剑意,带着守护与赴死的义无反顾。
      曾经,这双眼睛在最后关头将所有的力量都交给他时,看着他,带着那样深的信任与托付。
      而现在,这双眼睛,如同一潭被雨滴惊动的秋水,朦胧、涣散,找不到焦点。
      他太虚弱了。虚弱到睁开这双眼睛,就已经耗尽了十几日来积蓄的所有力气。
      但他的视线,在林翊楠身上,一点一点聚焦,他看着他。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微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笑很轻、很淡,如同春风拂过冰湖时,湖面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裂纹。如同三百年前,那个站在洗剑崖边的少年,对着不知在何方的人,许下“我会等你”的承诺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沙砾中,艰难地挤出。
      “回……来……了……”
      林翊楠终于动了,他扑到床榻边,跪下,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师父。”
      “师父。”
      “师父。”
      他唤了三声。第一声,沙哑。第二声,颤抖。第三声,哽咽。
      谢汋云没有说话。他只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将那只被林翊楠紧紧握着的手轻轻地翻转。然后,用他冰凉的指尖极轻极轻地触了一下林翊楠的眼角。
      那里,有泪,正无声地滑落。
      “不哭……”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窗外渐渐稀疏的夜雨,如同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的指尖很凉,凉得如同秋夜的水,如同那枚在他掌心温养了三百年的玉佩。
      但那个动作,却那样温柔。
      温柔得让林翊楠心口发疼。
      温柔得让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自责、煎熬、绝望,都在这轻轻一触中,化作倾泻而下的泪。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落过泪。
      自他踏上修行之路,他便告诉自己,眼泪是软弱,是负累,是无用的东西。在苍翠之域,在那片陌生的天地间挣扎求生时,他没有哭。在黑风山面对那恐怖的“圣胎”时,他没有哭。在问道崖千余道剑意中走过万古时空时,他也没有哭。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怎样哭泣。
      但现在,他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跪在这个人面前,他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谢汋云苍白的手背上,滚烫的,如同他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所有情绪。
      谢汋云没有说话。
      他没有力气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用那双依旧朦胧、却已不再涣散的眼睛。
      看着这个跪在自己床榻边、哭得浑身颤抖的年轻人。
      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看着他将自己的手贴在脸颊边,仿佛那是他在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看着他那双因为连日不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看着他那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守了自己很久。
      ——很久。
      ——从封魔之地到无回水域。
      ——从黑水泽到云琅山。
      ——从问道崖到这间云麓别苑。
      ——他一直都在。
      ——寸步不离。
      谢汋云忽然觉得心口有些疼,不是魔煞侵蚀的那种疼,是另一种很陌生的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尽所有力气,也要睁开那双沉重的眼睛。
      他只知道,在无尽黑暗之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在叫他。
      师父。
      师父。
      师父。
      一遍又一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哽咽,带着颤抖,带着快要将他淹没的悲恸。
      他必须醒过来。
      必须。
      他不能让他等太久。
      “翊楠……”
      他再次唤道。他的声音沙哑,低微,几乎融化在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里。但这一次,他的眼睛,终于完全地、清晰地,看见了。
      看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看见了他眼底的泪痕。
      看见了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看见了他胸口的玉佩。
      那枚他亲手交给他的玉佩,正散发着温润的、柔和的光。
      ——原来。
      ——这三百年来。
      ——他一直在等的人。
      ——就是他。
      “翊楠。”
      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沙哑,依旧低微,但不再那样飘忽了。
      “我……在这里。”
      林翊楠抬起头,他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终于完全睁开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那一道极轻极淡的笑意。
      看着他。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师父。”他唤。
      声音沙哑,眼眶泛红,却不再是方才那样无法抑制的哭泣。
      只是平静的、低沉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释然。
      “师父。”
      “你醒了。”
      谢汋云看着他。
      看着他通红的眼角。
      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看着他胸前那枚正与自己眉心印记遥相呼应的玉佩。
      他轻轻应了一声。
      “嗯。”
      窗外。
      夜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深秋的夜空澄澈如洗,几颗疏星静静地亮着,照在这座清幽僻静的小院,照着那扇虚掩的竹扉,照着那盏不知疲倦的灯火。
      照着床榻边那两道相依的身影。
      一夜,很长。也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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