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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竹窗清音尘渐落 声音很轻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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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汋云醒来的消息,在翌日清晨便传遍了天剑峰。
最先赶来的是云虚子。这位执掌仙盟数百年的元婴老祖站在床榻边,枯瘦的手指搭在谢汋云腕脉上,细细探查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他一直没有说话,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神情复杂得令人难以揣度。
林翊楠跪坐在床榻边,握着谢汋云的手,一言不发地等着。他感觉谢汋云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安抚的、让他不必担忧的信号。
云虚子终于收回了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谢汋云,看着他那张依旧苍白、却不再笼罩着死气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难以言明的情绪。那情绪太过复杂,有欣慰,有疲惫,有叹息,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东西。
“本源依旧枯竭,魔煞也未完全清除。”云虚子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但你既然能醒过来,便说明那枚‘蕴神佩’护住你的那一缕灵识,已经稳住了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汋云脸上。
“接下来,只需静心温养,不可再动用任何剑意灵力,不可再与人动手,不可再……”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便只是轻轻叹息一声,“罢了,这些你比我更清楚。”
谢汋云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睑低垂,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极淡的阴影。
林翊楠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轻轻收拢了一下,那是一个无声的回应,既是对云虚子的应答,也是对他的安抚。
云虚子没有再说什么。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汋云。”
“弟子在。”
云虚子沉默了很久。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几分苍老,那挺直了数百年的脊背,此刻竟微微佝偻了一瞬。
“你等的那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推门而去。
林翊楠望着那道消失在竹林深处的灰色身影,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涩。他忽然想起云虚子在凌霄殿中对他说过的话——
那孩子等了三百年。
等一个他自己都记不清的人。
等一件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的、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
而如今,那个人来了。
那件事,正在发生。
那个奇迹,且就在他眼前。
林翊楠低下头,看着谢汋云。他依旧闭着眼,呼吸轻缓,仿佛又睡着了。但他的手指,依旧轻轻扣在林翊楠的掌心,没有松开。
苏婉和石猛是第二波赶来的。
苏婉站在门边,看着床榻上那道终于睁开了眼睛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失态,但那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她匆匆行了一礼,说了一句“长老醒了就好”,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那仓皇的背影在竹影中很快消失不见。
石猛倒是没有哭。他站在床榻边,看着谢汋云,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长老,您可算醒了!”然后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我去给您熬粥!”
说完他也跑了,那沉重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震得檐下的风铃都轻轻摇晃起来。
洛清音来得最晚。她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屋内的一切。她的目光在谢汋云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林翊楠紧紧握着他的手上,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
——有些人,是不必说话的。
谢汋云在醒来的第三个清晨,第一次尝试坐起身。
林翊楠正在窗边调制苏婉留下的灵药,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他猛地回头,便看见谢汋云单手撑着床榻,试图将身体支起。
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苍白的额头上迅速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身月白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搭在他消瘦的肩头,空落落的,令人无端感到心慌。
林翊楠几乎是瞬移般地冲到床榻边。他放下药碗,伸手想去扶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不敢用力,怕弄疼他;又不敢不扶,怕他摔着。他的手悬在那里,进退两难,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谢汋云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我只是……躺得太久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但语气却那样自然,仿佛他只是睡了一觉,如今
不过是像往常一样醒来,起身,然后去洗剑崖。
林翊楠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手轻轻地搭在谢汋云的后背,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那脊背的线条是如何消瘦,那肩胛骨的轮廓是如何分明。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扶着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坐在床头。他拿过两个软枕垫在他身后,又拉过被褥仔细盖好他的双腿。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得周到而妥帖。
谢汋云静静地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拒绝。
“这些日子,”谢汋云开口,“你一直在这里。”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翊楠没有抬头。他将被角掖好,指尖在被面上停留了一瞬。
“是。”
“没有休息过。”
“是。”
谢汋云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因为连日不眠而微微泛青的眼睑,看着他握着被角的手指——那手指上有几道细细的、已经结痂的伤口,不知是在哪里划伤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这个年轻人惊恐的、绝望的、拼命呼唤着他的脸。
他想起,那枚“蕴神佩”中传来的,日日夜夜不曾停歇的温养之力。
他想起,那个在无尽黑暗中不断响起的声音。
师父。
师父。
师父。
一声一声,带着哽咽,带着颤抖,带着快要将他淹没的悲恸。
他垂下眼帘。
“你没有休息过。”
仍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翊楠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汋云。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虚弱而泛着淡淡青灰的唇,看着他眉间那道浅浅的、似乎永远也舒展不开的痕迹。
“师父醒了,弟子便休息过了。”他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汋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明明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沉静如水的眼睛。
忽然,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用指尖触了一下林翊楠的眼角。
那里,已经没有泪了。
但那个动作,却那样自然。仿佛他做过很多次。仿佛他本就该这样做。
林翊楠怔住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漏了一拍,然后,又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裹住,跳得又快又乱。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谢汋云。
看着他那双依旧清冷、此刻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眼睛。
“师父……”
他唤。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怕惊破了这个清晨。
谢汋云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怔怔的神情,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嗯。”他说。
“我在。”
那日之后,谢汋云每日能醒来的时间渐渐变长了。
从最初的一炷香,到半个时辰,再到一个时辰。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声音依旧沙哑,每次醒来不过多久便又沉沉睡去。但林翊楠知道,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那些日夜温养的灵力,那枚始终贴在心口的玉佩,那个在问道崖中融合成形的剑心——
它们都没有白费。
林翊楠不再日夜不眠地守着了。他开始每日去洗剑崖,在那块青石上坐一个时辰。他将惊雷剑横于膝上,闭目入定,将问道崖中感悟的剑意一缕一缕地梳理、打磨、融会贯通。那柄银白小剑虚影在他丹田深处静静悬浮,剑身流转的淡金色光芒比从前更加凝练,也更加温润。
每当他从入定中睁开眼时,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心神探入胸前的“蕴神佩”。
那团微弱的光依旧稳定地亮着,与云麓别苑中那人的眉心印记,隔着整座天剑峰,静静地共鸣。
他会放下心。然后,起身回云麓别苑。
这一日,傍晚。
林翊楠从洗剑崖回来时,夕阳正好沉入云海。他推开云麓别苑的竹扉,院内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他放轻脚步,走向屋内。
他本以为谢汋云还在休息,但他推开门看见的是那个人正靠着床头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旧书。
听见门声,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边、浑身还带着洗剑崖风露的林翊楠。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回来了。”
那一刻。
林翊楠忽然想起很多。
想起那个在洗剑崖上,背对着他,望着那道祖师剑痕的孤独背影。
想起那个在云麓别苑,为他斟茶,将“蕴神佩”放在他手心的清冷目光。
想起那个在封魔之地,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的人。
想起那个在最后关头,将所有的力量都交给他的人。
想起那个在无尽黑暗中,用尽力气唤出“翊楠”的人。
想起此刻,这个靠在床头安静地等着他回来的人。
“师父。”他说,声音很低、很轻。
“我回来了。”
谢汋云看着他。看着他被山风吹乱的发,看着他眼底尚未散尽的剑意余韵。看着他站在夕阳的逆光里,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