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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归来风雨近沉海 一个睡着一 ...

  •   林翊楠走出问道崖裂隙的那一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云虚子,不是丹霞长老,也不是任何一位仙盟同门。
      他看见的是夕阳。
      一轮巨大的、沉静的红日,正缓缓沉入云海尽头。
      落日余晖将整座云琅山染成温暖的金红色,将洗剑崖上那道亘古不变的剑痕映得愈发深邃,也将他身后那道幽暗的裂隙照出一层淡淡的暖光。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那轮夕阳,许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问道崖中待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进去的时候,是清晨。
      现在,是黄昏。
      ——原来只过了一日。
      ——原来那一千零七道剑痕中的岁月流转、悲欢离合、万古因果,在真实的人间,不过是一日。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问道崖中的记忆如同隔世。那些祖师的剑意,那个孤独的青年的背影,那道跨越万古的浅淡剑痕,以及那一声隔着时空的“翊儿”……
      都像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从何处来,为何而战。
      ——然后他想起了。
      ——云麓别苑。
      ——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还在等他。
      他收回目光,准备迈步。
      “出来了。”
      云虚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却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释然。
      林翊楠转过头。
      云虚子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灰色长衫,站在裂隙旁的一块青石上,负手而立。夕阳照在他清癯的面容上,银白的发须镀着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位执掌仙盟数百年的元婴老祖。
      只是一个在等后辈归来的寻常老人。
      “弟子林翊楠,叩谢盟主成全。”林翊楠俯身便要拜下。
      “不必了。”云虚子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托起。
      他看着林翊楠。
      看着他那双比入崖前更加深邃、沉静的眼睛。
      看着他丹田处那若有若无的、不同于任何金丹修士的气息。
      看着他眉心那道已经彻底敛去的“剑魄”印记。
      以及他胸口的玉佩中,那道比之前凝实了不止一倍的、稳定跳动的温润光芒。
      ——那光。
      ——与问道崖深处那道浅淡的祖师剑痕。
      ——此刻,正在发生着极轻极轻的共鸣。
      云虚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汋云……没有看错人。”
      林翊楠微微一怔。
      云虚子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林翊楠胸前的衣襟——那里,是“蕴神佩”的位置。
      “这枚佩,他交给你时,可曾说过什么?”
      林翊楠沉默片刻。
      “长老说……”
      “说若弟子神魂遭遇无法抵御的侵蚀、重创,乃至濒临崩溃之时,此佩可护住弟子一缕最本源灵识不灭。”
      “又说……”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又说,无论弟子身在何处,只要此佩未毁,他都能感应到弟子的方位。”
      云虚子静静听着。
      林翊楠继续说道:
      “弟子那时以为,长老只是在托付一件保命之宝。后来才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微凸的位置。
      “这枚佩中,有他的一缕本源灵识。”
      “他将这缕灵识系在弟子身上,不是为了追踪。是为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在弟子遇到危险时,他能第一时间……挡在弟子身前。”
      云虚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努力压抑、却依旧透出深深悲恸的沉默。
      半晌,他说:“你可知,这枚‘蕴神佩’,他带了多久?”
      林翊楠摇头。
      “三百年。”
      云虚子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
      “他入仙盟时,身上别无长物,唯有此佩。”
      “我曾问过他,此佩从何而来。”
      “他只说——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很重要的人,留给他的。”
      “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约定。”
      “但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不记得那件事是什么,不记得那个约定……究竟约定了什么。”
      “他只记得,他要等,等那个人回来。”
      “或者,等他自己,能够走到那个人面前。”
      云虚子看着林翊楠。
      “这一等,就是三百年。”
      林翊楠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住过那个人的手,冰凉的、没有温度的。
      ——但那个人。
      ——在那冰凉的掌心深处。
      ——藏了一枚玉佩。
      ——藏了三百年。
      ——藏了他自己都忘记了的、跨越了万古时空的执念与等待。
      ——然后,在那一天。
      ——他将那枚玉佩,连同他三百年不灭的等待。
      ——轻轻地放在了他手心里。
      ——他说:收下。
      ——他说:活着回来。
      ——他说:这是命令,也是……我的期望。
      ——他没有说。
      ——翊楠,我等你回来。
      ——但他把这句话。
      ——藏进了玉佩里。
      ——藏了三百。
      ——然后交给了他。
      林翊楠闭上眼,他感觉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将手按在胸口,按在那枚玉佩上,按在那道微弱却坚定的、如同心跳般的跳动之上。
      ——师父。
      ——你等了我三百年。
      ——我却花了这么久,才知道你在等我。
      云虚子看着他。
      看着他沉默的侧脸,看着他紧握玉佩的手指,看着他眼角那一丝极力压抑的、却依旧透出淡淡水光的痕迹。
      这位活了上千年的元婴老祖,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去吧。”
      他说。
      “他还在等你。”
      林翊楠抬起头。
      他望着云虚子。
      望着这位将谢汋云收入门下、看着他孤独地成长了三百年、又亲自将那缕证道碑剑意交到自己手中的老人。
      他深深、深深地。
      拜了下去。
      “弟子——”
      “叩谢盟主。”
      他转身,向着天剑峰的方向大步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云麓别苑。
      院门虚掩。
      院内很静,只有阵法运转的微弱嗡鸣,以及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林翊楠推开竹扉,他的脚步很轻、很轻。
      ——怕惊醒了什么。
      他走进屋内。
      床榻边,苏婉正坐在一张矮凳上,低着头,似乎在打盹。她的脸色有些憔悴,显然是连日守在这里,没有好好休息。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惊醒,抬头。看到林翊楠的那一刻,她怔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林兄……你终于出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没有多问什么。
      ——她不需要问。
      ——她看他的眼睛就知道。
      ——问道崖中那一日。
      ——对他来说一定很长、很长。
      “他……”林翊楠看着床榻声音有些沙哑,“他怎么样?”
      苏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还是老样子。”
      “青禾长老说,他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了。魔煞没有再扩散,那缕被‘蕴神佩’护住的灵识……也比之前强了一些。”
      “只是……”她顿了顿,“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林翊楠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那个人就躺在他面前安静地,如同睡着了一般。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依旧泛着淡淡的青灰。但比起七日前,那股笼罩着他的、冰冷的死寂感,似乎……淡了许多。
      他的呼吸依旧是那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还在。
      林翊楠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搭在身侧的手。
      ——还是冰凉的,还是那样安静。
      ——没有回应,没有温度。
      但林翊楠没有松开,他握着那只手,低下头,将额头轻轻地抵在那冰凉的手背上。
      “师父。”,他低声说,“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问道崖里……有一千零七道剑痕。”
      “第一道,是开派祖师座下大弟子所留。他的剑意质朴无华,每一剑都是最基础的劈砍刺挑。他的剑痕很浅,却走了很远很远。”
      “第二道,是一位历经坎坷的祖师所留。他的剑意中满是悲怆与恨意,但剑痕深处,却藏着他未入道前,与道侣在故乡小院中看海棠的记忆。”
      “第三道,是那位三百岁便臻至元婴后期的祖师所留。他为了护住身后的凡人,以身殉道。他的剑痕中,有一道极浅的裂痕——那是他在最后一剑斩出前,回头望了一眼故土的方向。”
      “第四道,第五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每一位祖师的剑意,都在问我同一个问题——你的剑,为何而挥?”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走。”
      他顿了顿。
      “然后……我走到了你的剑痕面前。”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在剑痕中……留下了很多。”
      “那个站在废墟前的少年。”
      “那个说‘我要变强,强到能够保护我想保护的人’的少年。”
      “那个站在洗剑崖边,对盟主说‘师父,我总觉得有人在等我’的青年。”
      “那个在问道崖中,枯坐了整整三年的孤独的背影。”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谢汋云的手背,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旧伤。
      ——三百年前。
      ——在这道剑痕前留下的。
      “师父。”
      “原来你等了我三百年。”
      “原来我……。”
      “来得那么晚。”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手心,那只冰凉的手,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不是他握得太紧而产生的错觉。
      是那只手在他掌心中微微地曲起了一根手指,轻轻地触了一下他的掌心。
      如同在说。
      ——我听到了。
      ——翊。
      ——不晚。
      ——你来了。
      ——就不晚。
      林翊楠的身体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谢汋云的脸。
      ——依旧是苍白的依旧是沉睡的。
      ——眉心的剑形印记依旧是黯淡的。
      ——但他的眼角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中。
      ——似乎有一滴极浅极浅的湿润。
      林翊楠的眼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
      他没有出声,他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握着那只手,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边。
      他感觉那只手似乎微微动了。
      仿佛在说。
      ——我在。
      ——翊。
      ——我在。
      ——不哭。
      苏婉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了出去。
      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睡着,一个守着。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云海,夜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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