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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沈 ...


  •   沈璃的伤比看上去更重。肩膀被枪托砸过的地方肿得老高,抬不起来,夜里疼得睡不着。她不说,周母也不问。但周母每天让人换药,换下来的纱布上有血,一天比一天少。

      周嘉也的手臂伤得不轻,子弹擦过去的时候带走了一块皮肉,医生说再深一点就见骨了。他每天换药的时候皱一下眉头,不吭声。周母坐在旁边看着他,也不吭声。沈锦程和顾言名字两个人都没再提,但不是忘了,是太重了,重到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说。

      沈璃的伤好了大半,肩膀能动了,但她还是睡不着。半夜下楼倒水的时候,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周母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烟。周嘉也也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臂上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两个人都没有睡。

      沈璃走进去,周母没有让她出去,把桌上的文件推过来。周嘉也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沈璃坐下来,翻了第一页——关于沈锦程的。他的出生证明、试管婴儿的记录、代孕协议。她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手开始抖。

      周母看着她,等她看完。

      “他是我爸的亲生儿子。”沈璃的声音很低。

      周母点了点头。

      “顾言和我,是双胞胎?”

      周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沈璃没有看,她问:“我爸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晚意死后不久。沈锦程还在襁褓里,他查了亲子鉴定,什么都知道了。他没有赶他走,为了林晚意的名声把他留下来,但他再也没有看过他。”

      沈璃攥着那份文件,指节泛白。

      “我爸恨他。”

      “他不恨他。”周母的声音很轻,“他不在乎他。比恨更伤人。”

      沈璃把文件放下来。她想起沈锦程在葬礼上的样子——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角落,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微笑着点头,不多说一个字,像一道影子。没人看得见他。

      周嘉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听着,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缠着纱布的手臂搁在椅子扶手上。

      “你妈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周母的声音很低,“她结婚的时候,尽管我已经落魄了,她还是邀请我做了她的伴娘,又帮了我很多,她真的是一个顶好的人,她怀你的时候第一个给我打电话……”

      周母的眼睛红了,没有哭。

      “我没来得及见到你出生。等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沈璃的手攥紧了。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沈家,又忙于工作,这才疏忽了你们家的事,我早该发现沈锦城那小子不对劲。”周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当年没能报答上你妈,如今我不会看着你受欺负。”

      沈璃看着她,没有说话。周嘉也也没有说话。

      这一夜,三个人都没有睡。周母把文件一份一份摞好,用夹子夹住。周嘉也去厨房倒了三杯水,一杯放在周母手边,一杯递给沈璃,一杯自己端着,没有喝。

      天亮的时候,周母说:“沈希雅是你什么人?”

      沈璃看着她。她不能说自己喜欢沈希雅,因为她看出来了,他进这个房间之前,周嘉也应该就已经和他妈谈过了,周母答应帮自己去救沈希雅,应该就是为了她儿子,沈璃现在很需要他们俩的力量。

      “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沈璃说。

      周母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周嘉也也看着她。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那你呢?”周母转向周嘉也,“她是你什么人?”

      周嘉也没有犹豫。“我要娶她。她不愿意,我就求到她愿意为止。而且她现在很危险啊……”

      周母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坐在那里,手臂上还缠着纱布,脸上还有烟灰没擦干净,但他的眼睛是直的,没有躲。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你?”

      “不知道。”

      “那你还——”

      “妈。”周嘉也打断她,“我长这么大,没求过你什么。这一次,我求你。帮我找到她。”

      周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夜色很深,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三岁。我跪了一天一夜,才把你留下来。你爷爷说,一个女人撑不起周家的门面。我说,我撑得起。我撑了二十多年。什么苦都吃了,什么人都求了,什么事都做了。你要去送死,我拦不住你,我就陪你死。”

      她转过身,看着沈璃。

      “那个贱种,沈锦程。他一个代孕出来的私生子,也配动你?也配动你妈留下的东西?他杀了你爸,占了你的家业,把你逼到有家不能回。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见不得光的野种,还真把自己当沈家的主人了?”

      沈璃的手攥紧了。周嘉也的手也攥紧了。

      “他要是个真刀真枪跟我斗的对手,我敬他一分。他搞那些暗地里的手段,让人‘意外’死掉,让人闭嘴,让人不敢吭声,那就别怪我。他以为上面有人护着他,我就动不了他?我周凤英在京城站了二十多年,不是靠跪出来的。”

      她走回桌前,把那份文件袋推到沈璃面前。

      “这些东西你拿上。他转移资产的记录,他和顾言往来的证据。我让人试过了,递上去,压下来了。他上面有人,在关键的位置上。他在这个位置,我们动不了他。”

      沈璃接过文件袋。

      “那就不走那条路。”周嘉也说。

      周母看着他,没有问“那走哪条”。她点了点头。

      “我还没老。再拼一次,死不了。”

      她看着沈璃,又看着周嘉也。

      “你们两个,都住在我这里。谁也不许走。伤养好之前,哪里也不许去。伤养好之后,要走一起走。这件事不是一个人能办成的事。”

      沈璃点了点头。周嘉也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快亮了。

      深夜,沈璃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挂。过了很久,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姐。”

      沈璃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啊,不对,我比你早出生三天呢,我应该叫你妹妹?”

      “你知道了。”沈锦程的声音不高也不低,“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做了什么。”

      沈璃没有说话。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需要。”

      那头沉默了很久,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我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沈璃没有挂。

      “他从来不看我。你在他身边,他看你。他知道我是他儿子,他看我像看一个外人。不是恨,是不在乎。”

      小时候不懂精卫为什么会填海,直到我查明真相的那天,恨意如天洪般向他涌来……

      沈璃听着。她想起沈锦程小时候的样子——他很安静,很听话,成绩很好。但他从来没有被看见过。

      “顾言在哪?”沈璃问。

      电话挂了。

      沈璃握着手机,窗外夜色很深。

      ————————————

      顾言被人从废弃工厂救出来之后,连夜飞回莫斯科。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坐在机舱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纱布和药水。组织里的医生蹲在旁边,给她处理伤口——嘴角的裂口缝了四针,颧骨上的青紫冰敷了半小时,锁骨下面的勒痕涂了药膏。

      她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层,嘴角一直微微翘着。医生让她别动,缝针的时候不要笑,她没听。

      她想起沈璃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周嘉也被按在地上挣扎不开的样子,想起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两个人被锁在仓库里的样子。

      她想一次,嘴角就往上翘一点。针穿过皮肤,线拉紧,她感觉不到疼。不是不疼,是脑子被别的东西占满了。

      她赢了。

      她从沈璃手里把人抢过来了。沈璃追查了她那么久,累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满盘皆输。她跪在地上,她站在她面前。

      顾言靠在舷窗上,看着云层下面那片黑色的海。嘴角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她不在乎。颧骨上的青紫肿得更高了,她不在乎。她甚至觉得这些伤应该留得更久一点,是勋章。她打败了沈璃,打败了周嘉也,打败了沈寒霆留下的所有人。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外套,把袖口整好,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镜子里的人嘴角有伤,颧骨有青紫,锁骨下面还有一道勒痕,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打了一整夜仗、打赢了、带着一身伤回来的将军。

      走廊里的侍女齐齐低下头。“主人。”

      门推开了。

      沈希雅抬起头。她看到沈璃从门外的光线里走进来。她没看清她的脸,但她知道那是沈璃。沈璃回来了。沈璃来接她了。她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下。

      她看清了她的脸。嘴角缝了线,颧骨上一片青紫,黑色的外套上沾着灰。她的嘴巴先于大脑动起来。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这是哪?她们为什么叫你主人?”

      她问出口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只是脑子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她还没来得及等回答,沈璃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从床边拽起来,低头吻住了她。

      沈希雅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但她没有推开。

      她知道沈璃对她是什么心思,她不喜欢沈璃,不是那种不喜欢,是不想跟她处成恋人。但沈璃这段时间为了找她,肯定是吃了不少苦,受了伤,连脸上的伤都没来得及处理就赶过来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推开她。

      亲就亲吧,亲完她就能安心了,就能去处理伤口了,就不用再这么疯了。她攥住了沈璃的衣角,没有推开。

      几秒钟。最多五秒。

      她闻到了不对的味道。不是柑橘。沈璃从来不用别的香水,那瓶柑橘调的从大学用到现在,换了无数瓶,味道从来没变过。面前这个人身上没有柑橘味。

      她的眼睛睁开了。

      面前这张脸和沈璃一模一样,但不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对。

      “你不是沈璃。你是谁?”

      顾言直起身,低头看着她。嘴角的伤裂开了,血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淌。她伸出拇指擦了一下,低头看着指腹上的血,然后看向沈希雅。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以为是沈璃?”

      沈希雅攥着床单,往后退。后背撞在床沿上,没有地方可以再退了。

      “你亲得很投入。手还攥着我衣角。你闭眼的时候,在想什么?”顾言往前走了一步。

      沈希雅的嘴唇在抖。她伸手去擦自己嘴唇上的血,擦不干净。她认出这个人了——车上那个声音说“睡吧”。她想起沈璃给她发的消息,想起那些警告,想起沈璃说“顾言有问题”。

      “你是顾言。”

      顾言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打赢了仗、带着一身伤回来、站在战利品面前的、得意的、肆无忌惮的笑。

      “猜对了。”她弯下腰,双手撑在沈希雅身侧,把她困在床沿和自己之间,“可惜没有奖。”

      沈希雅盯着她嘴角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盯着她颧骨上的青紫。

      “你的脸……”

      “她打我的时候,你应该在睡觉。”顾言摸了摸嘴角的线,“她打我的时候,我在想你。想你在飞机上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哭,醒来的时候怕不怕。”

      她伸出手,把沈希雅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和刚才那个粗暴的吻判若两人。

      “这是俄罗斯,我家。她们叫我主人,因为我就是主人。从今天起,也是你家。你想要什么都有。”

      “想出去,不行。”

      她直起身,退了一步。

      “窗外的花园你还没去过,明天我让人带你去看。我知道这几天你很累,一直绷着,所以今天晚上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希雅,你刚才闭眼的时候,想的到底是谁?明天我要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门关上了。沈希雅一个人坐在床边,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她的嘴唇上没有伤口。血迹是顾言的。

      窗外的花园很安静。月光落在白色的廊柱上,金色的雕花泛着幽暗的光。像皇宫。她小时候最想住的地方。现在她真的住进来了。像一只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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