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照南枝

154、议和 “让我抱一

　　眼前桌椅房屋都似乎晃动一般，李徽月有些站不稳，不仅是因为詹梧等人下跪叩首，还因为他方才慷慨激昂的一番话。

　　她飞快地瞥了沈确一眼，他仍未动作，也未发话。

　　詹梧与沈确的心思不谋而合，既沈确本就欲对张周二人动手，何不就势应下，这场议和可算不费吹灰之力。

　　沈确却不言语，詹梧紧闭双眼半晌，咬牙道：“草民知晓，越国公、首辅皆为国之股肱，若处置二人，大梁恐元气大伤。可既至绝境，便要有断臂之勇，根除患处，才可保全性命！”

　　李徽月越听越糊涂，慌乱间想起今日前来的目的，一番求情的话却堵在喉咙说不出口。

　　依詹梧的说辞，必是知道了什么内情，否则不会贸然请旨诛杀重臣，且言语中视张周二人为大梁之患。

　　这又从何说起？

　　李徽月在旁默然观望，半晌，沈确终于发话：“我已安排处置张维、周青二人。”

　　詹梧猛地抬头：“当真？何时？”

　　一支冷箭嗖地穿透窗纸，堪堪擦过詹梧的鼻梁，径直扎进木门框上，力度入木三分。

　　“当下。”

　　沈确吐出二字，眼中骤然结冰一般，拔出桌案上的剑，单手将李徽月拉到身后。

　　窗外接连射入数十支箭，紧接着一波接一波的黑衣蒙面人从窗口跃入，与屋中双方厮杀，尤其是朝詹梧与沈确杀去。

　　沈确宽厚的肩膀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只听得屋内兵戎相见的金属相击声和一些活人的喘气与惨叫。

　　这一仗比上一场结束得快得多，场面也不似那般惨烈，活捉多数，死伤不多，看来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声响渐息，李徽月在沈确身后长出一口气，他转身托住她因放松下来而有些不稳的身子。

　　“吓到你了？”沈确托住她的后脖，大拇指抚了抚她的后脑勺，任她将浑身的重量靠在自己肩上，随后将她稳稳地放到了木椅上。

　　沈确此番有备而来，不多时，护卫便将屋内的一片狼藉清扫一空。屋内回归平静，若非桌椅门窗上还有多道刀剑砍痕，一眼竟难以发现方才屋中才经过激烈的打斗。

　　詹梧虽沉稳老练，经历刚才的场面也是惊魂未定，他深深地饮了杯茶，手托着空茶杯时才发现自己仍在发抖。

　　他看向面前的小自己十余岁的天子，一双眼比他看得更深，面上未见一点波澜，而那双手稳如泰山。

　　“皇上处事果决，草民心服口服。”詹梧由衷道，“草民相信，张维与周青，不日便会被处死。”

　　“今晚。”沈确轻飘飘地纠正他的话，望了眼窗外的天色，“眼下，应已办妥了。”

　　詹梧有些心骇，老杨开口解释道：“自他们的人动手的那一刻，埋伏在林中的锦衣卫便发出两枚起火，沿途每三十里发一次信号，直至京师，便是处死张周二人的指令。”

　　沈崧补充道：“张周二人结党营私、觊觎皇权的罪证也已搜查妥当，明日便可连同他们二人的死讯一道发出，合情合理。”

　　詹梧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沙哑：“近年假冒起义军之事频有发生，而朝中又以周青一派主战呼声最高，可周青身在内阁……”

　　“并无兵权。”沈确接过詹梧的话，“因而周大人必定得向人借兵，而又是何人可以如此隐蔽地借出大量兵马？想要打通兵部与禁军，左右都绕不开一个人。”

　　詹梧颔首：“越国公张维。”

　　“不仅如此，内廷也遭他二人渗透，御马监未经核验便私自认了张维进京营点兵。”冯玉低着头，禀告得利索，“与张周二人相关的兵部、内廷、京营一干人等，今夜都将下狱等候发落。”

　　李徽月四肢百骸已没了力气，坐在椅中望向沈确。当日他只说要处置二人，为何丝毫不向她解释二人的罪状？

　　她沉默地回想着沈确的言语举止，他虽仍旧护着她，担心她的安危，可终究对她已不再信任。否则为何宁可受她误会，为何在她门口安排看守，若她今夜未闯入得知此番内情，岂非此生都将把他视作兔死狗烹的暴君？

　　“我既已兑现诺言，詹先生是否也该信守承诺？”沈确冷声道。

　　李徽月骤然抓紧衣角，惊骇地望向詹梧与他身后的诸人，沈崧也不禁蹙眉：“皇兄！”

　　詹梧朝身后扫视许久，仔细记下兄弟们的样貌：“今生是大哥负了你们，来世愿给各位兄弟当牛做马，以报诸位以死相酬之恩。”

　　身后的兄弟们都忍不住红了眼，眼看着詹梧捡起地上的剑，恨不能上前夺下：“大哥！”

　　“大哥！”五哥急欲上前抢下詹梧手中的剑，被一旁的十三皱眉拦下。

　　五哥急得没招，一眼看向了一旁一脸惊慌的李徽月，扑通行了大礼：“求皇后娘娘为我大哥说情！看在我等曾对娘娘险中施救的份上，放我大哥一条生路！”

　　李徽月倏然怔住，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恍然朝沈确开口：“五哥一行人于我有救命之恩，于栈中流民有救命之恩。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实在不可令其枉死！”

　　沈确望向她，面色稍有缓和，沉吟许久道：“我可免你救命恩人一死，可詹梧并未救过你。”

　　李徽月哑口无言，指尖冰冷一片，屋中一阵沉寂。

　　詹梧打破这片寂静，朝李徽月行了礼：“娘娘仁慈，草民深感于心。草民虽算不得什么君子，但也知一言既出，不可出尔反尔的道理。”

　　他攥紧剑把，抬起手臂剑刃向脖颈抹去，在与皮肉相触的那一瞬手腕失力，长剑径直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詹梧左手捂紧右手手腕，恍惚地望向眼前的老杨。在他身后，传来沈确沉稳的声音：“接下来，可以开始议和了。”

　　“皇上真愿与我等议和？不嫌我等是犯上作乱的反贼？”

　　沈确反问：“你们是吗？”

　　詹梧端正身形，挺直腰背正色答道：“绝不是。”

　　詹梧身后，诸人纷纷下跪，腰板一样挺得笔直：“我们不是反贼！那些烧杀抢掠的恶行我们没有做过！”

　　沈确微微颔首，吩咐冯玉给詹梧看座，又着老杨亲自将李徽月送回卧房。

　　李徽月起身，回头望了沈确一眼，见他朝她阖眼点了点头，这才放心踏出屋门。

　　……

　　翌日，李徽月在一片混沌中听见窗外的鸟鸣，托着沉重的脑袋缓缓睁开了眼。这一夜睡得半分也不踏实，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了半夜，也未听见大动静，恍恍惚惚地便撑不住睡了过去。

　　待简单洗漱过，甫一拉开屋门便见五哥立在门边，人虽抱臂站着，头却靠在一边，这是站着睡着了。

　　“娘娘莫见怪，站着睡觉也算是五哥的本事之一了。”十三从五哥身后缓步走来，话语声入了五哥的耳，他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娘娘……”五哥摸了摸鼻子，神色有些难为情，向李徽月拱了拱手，“多谢娘娘昨晚替我等说情。”

　　李徽月闻言摇摇头：“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皇上本就无意伤你们性命。”

　　瞧着五哥方才的倦态，她顿了顿，“你们议事议到了夜深？”

　　“何止？”五哥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哈欠，“一盏茶功夫前才议完。”

　　李徽月心中一惊，竟是彻夜未眠。

　　“皇上态度坚决。”十三笑了笑，解释道，“我们大哥也不是个好说话的，硬碰硬下来，颇费了不少功夫。”

　　李徽月心领神会：“詹梧先前对议和之事便有不小的偏见，想要说服他并非易事。”

　　五哥纳罕道：“这一夜的功夫，真叫我对皇帝刮目相看。为了招安我等草莽下了不少苦功，为了十三，连温大人都搬了出来。”

　　他说着拍了拍十三的肩膀，面上颇为欣慰。

　　“温大人？”李徽月不解地看着二人，十三被提及此事，面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与他年纪相符的少年笑容。

　　“十三原是个读书人，小小年纪便已中了秀才的！”五哥骄傲地拍着十三的背，力度颇大，引得十三身形不住地晃了晃。

　　五哥收了劲儿，语气有些遗憾，“若不是家里出了事，他哪轮得到与我等匹夫同路。”

　　“可如今都好了，皇上许他跟在温大人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他日必成气候！”

　　十三到底是少年，眼中的期待再无法隐藏，兴致勃勃道：“那可是三元及第的温弘载温大人，能得温大人教习，是天底下读书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听永王说，温大人手底下那个原先大字不识的书童，如今也已见识广博，不日便可独当一面了。”

　　第一次听十三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些话，李徽月捂嘴轻笑，大概料到昨夜虽一波三折，进展缓慢，可归根结底结果是顺了彼此心意的。如此，心才安稳了些。

　　十三正说着话，忽的脸色一变，笑收敛了起来，一旁的五哥也直起了身子，正色望向李徽月身后。

　　她回过头，见沈确不急不缓走到她身后，嘴角带着和煦的笑意。

　　五哥与十三慌乱中拍了拍彼此，胡乱地拱手作揖退了下去。

　　李徽月望向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像是老鼠见了猫。昨夜不谈得好好的吗？

　　她哑然失笑，刚转过身便被沈确长臂一揽牢牢地锁在了怀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间，她脸上有些发热，推了推他的胸膛。

　　“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疲倦而放松，像是打完一场恶仗，终于得以卸下盔甲，枕在树边饮一口清泉。

　　李徽月顺从地环住了他的腰，轻抚他的脊背。

　　他满足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朵：“终于可以和你去徽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