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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争论 她可有半点 ...


  •   暮色四合,屋中的烛火已不够亮,李徽月在桌前收了笔,轻轻吹了吹信纸上未干的墨迹,转头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比起明亮皎洁的望月,似乎还是这般发黄残缺的弦月更适合此情此景。人间没有那么多终得圆满,真实中总要带着些遗憾与晦涩。

      她将信仔细叠好收入信封中,在封面上落了“李洵亲启”四字。

      虽知沈确免得二老忧心,必定已将自己的消息告知了父母,但出门在外迟迟未有一封家书总是说不过去。这信写得简单,不过是问好报平安,另外再附了句她过些时候将前往徽州的计划,对于她与沈确之间的约定只字未提。

      待去过徽州,他真的会就此放手,从此与她天涯两别吗?李徽月没有把握。

      他一向执拗,待她更是不肯放手,可他言出必行,从不会轻易许诺。这番约定,并非他意气用事,而必是经过他深思熟虑的。

      究竟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是期待他守诺,还是不守诺。

      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神起身,开门便是冯玉的脸。

      自冯玉来了觅竹栈,贴身照顾沈确的活大多都落在了他身上,再加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沈确与她之间气氛微妙,两人都有意无意地回避彼此,因而连冯玉都甚少与她打上照面。

      今日冯玉前来,也不过是为了帮她向急递铺传信。

      冯玉小心翼翼地收下手信,身形却迟迟未动,李徽月凝神望着他:“还有什么事?”

      冯玉声音虽低,意思却明白:“皇上还在伤病之中,还请娘娘多多照顾。”

      “他……他曾与我说,若既对他好又离他而去,还不如直接取他性命。”沈确的言语犹在耳边,李徽月声音发涩,“诚然,若两人注定要分开,为何不趁早冷静,又何必自讨苦吃。”

      “可奴才却也没瞧见皇上这几日好到哪里去。”冯玉苦笑,“奴才不懂男女之情,只知奴才在宫中与春风相互依靠,待到奴才老了,或是春风老了,必有一人会先走,剩下一人肝肠寸断。可即便如此,奴才还是想着对她好,将好吃好玩的都送到她手里。若为了有朝一日的分别,便放弃了当下,人这辈子恐怕没多大的意思。”

      “将来难测,当下却值得……”李徽月不自觉地喃喃自语,想到终有一日与沈确死别,不禁心头一颤,冯玉也话语一顿。

      “这些都是奴才的愚见罢了,原不该与娘娘说这些。”冯玉低头道。

      凉风习习,从窗外径直吹到门口,李徽月耳边的碎发悠悠地飘了飘,她抬眼只道:“我会去看他。”

      只此一言,冯玉面上便已有了喜色,连忙点头,将信奉在胸前快步退下了。

      只消下定决心,较之沈确的杀伐决断,李徽月的果断也是不遑多让。只是此刻立在沈确门外,听得里头不小的争辩声,方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裙摆微动,李徽月刻意不去听屋中的对话,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有几个字眼冷不丁地钻进她的耳朵,不得不听。

      沈确与沈崧的对话戛然而止,李徽月不过怔愣一瞬,面前的屋门便骤然敞开,沈崧定定地盯着她所在的方位,见是她才好似松了口气,扭头看向了沈确。

      沈确紧拧的眉头倏然缓和,有些恍惚地盯着她的脸,呼吸之间又略显生硬地别过了头去,似是还在生她的闷气。

      见沈确不作声,李徽月心中踌躇,犹豫间听得他淡淡地说了句:“进来吧。”

      李徽月却未动身:“你们议事,我不便听。”

      沈确未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直直地盯着前方,兀自说起一件往事:“魏进忠离宫前与你在玄武门见过一面,你可还记得他说过什么?”

      当年那一面,魏进忠的挑拨离间之词,她并没有忘。在他口中,世上的忠臣都只有惨死的下场,而君王则是最用心险恶的得利渔翁。

      她不在意帝皇心术,只是打心底里不信沈确会是个无情的执棋人,在局势稳定后做出兔死狗烹的行径。

      当初她并未将那些无稽之谈当真,自然也不曾为此质问沈确。

      李徽月点点头:“魏贼挑拨之言罢了,我虽记得,却从未放在心上。”

      沈确勾了勾唇,笑容中有些无奈,转过头盯着她的双眸:“若是我说,我将处置张维与周青,你会怎么想?”

      左眼皮无端跳了一跳,李徽月猛地一皱眉,伸手抚了抚眼睛。

      越国公张维与内阁首辅周青都是清算魏进忠时的功臣,这才过去多久便要拿他俩开刀。若当下处置了他们二人,接下来又将轮到谁,宁昱德还是温弘载?

      一丝不安从心底蔓延到眼底,李徽月蹙着眉,有些怀疑:“此举……恐怕会令百姓非议,令朝堂不安。”

      沈确早有预料,依旧心平气和:“非议什么?不安什么?”

      沈崧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转向李徽月微微摇了摇头。李徽月看懂了他的示意,却依旧直言开了口。

      “非议皇上残害功臣,不安自身朝不保夕。”

      李徽月甫一开口,沈崧的脸色便差了起来,她话音未落,他便已皱眉闭上了眼,认命等死一般。

      沈确眼中晦暗不明,只问:“你也认为我是这样的人?”

      自然不是,至少今日之前,李徽月从未想过魏进忠的预言会成真。

      她答不出是与不是:“君子论迹不论心。”

      沈确闻言轻笑了一声,并不赞同:“不论心?凡事若是不论心,如何能分得清该为与不该为?”

      既然如此,为何不将事情缘由好好分说?

      李徽月心中憋着一口气:“旁人既无法得知皇上的想法,自然只好论迹。皇上既不在乎旁人的看法,自然不必论心。”

      沈确却没有什么想说的,处置周、张二人已是他板上钉钉的决定,而方才不过是问问她对此事的看法,对他的决定并无丝毫影响。

      屋子不大,李徽月隔着不过数步的距离望着沈确的眉眼,看得分明却只觉得遥远,仿佛怎么都看不透一般。

      她看不透,他不肯说,此下便成死局。

      冯玉说得不对,既成死局,实在不必再做无谓挣扎。她与沈确之间,只剩徽州之行的约定,在那以后,再无其他。

      掌心感受到指甲深陷的隐痛,李徽月深吸一口气:“宁太师年事已高,温大人独女早逝,还请皇上对他们二人宽宏。”

      沈确并未松口许下任何承诺:“就事论事,他们行得端,我自然尊敬二位股肱。”

      李徽月没辙,稀里糊涂地行了礼便退了出去。双手紧攥,脑中浆糊一般思考不出任何对策。诚然,沈确此番并未提及宁、温两位大人,可他口中的“就事论事”却也不是那样牢靠。唇亡齿寒,谁知哪日就不会发落到他们二人头上来?

      越国公张维一族辅佐大梁皇帝二百余年,阁老周青为文官之首,皇亲贵胄、位极人臣,难道最后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若是他们不愿……沈确会不会有危险?

      李徽月心口一紧,有种不妙的预感,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沈确的屋门。

      屋门里侧,沈崧从门前收回视线,望向沈确立在窗前的背影:“为何不向她说个清楚?她若知晓你发落张维、周青二人的理由,以她的心性,是会理解你的。”

      “每每以身入局,我都有十之八九的把握,可若真的差了那一二……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她。”

      沈崧听懂了沈确话中的警告,叹了口气:“你就甘心受她误会?”

      沈确双手撑着窗沿,低着头沉吟许久:“方才……她可有半点担心我的安危?她担忧宁太师、温大人,担忧天下悠悠之口,唯独没有担忧过我。”

      沈确掌根发力,直起身子,神色黯然,“我与她走到这般田地,已是无法转圜。”

      “李徽月与你,是很相像的两个人。日与月,江与湖,霜与雪。可有时候,你们又全然不同,常常反差得令我惊讶。”

      沈崧盯着自个儿织锦袍子上的青竹暗纹出神,在眼前将他们二人重叠了一遍又一遍。

      “李徽月仗义,最重姐妹情谊,今日听闻张周二位大人的遭遇,自然为姐妹的二位父亲忧虑。而皇兄你……你并没有什么朋友。”

      沈确一记眼刀甩了过去,没有争辩。

      沈崧轻咳了两声:“我的意思是,你将你的感情全都托付给了她,可她的心里却有许多人。若你想让她像你一样全然只在乎你一人,恐怕是不能够,也不公平。”

      公平?沈确将这两个字在心里嚼碎,默默地咽了下去。

      李徽月提过公平二字,当初他只当是她不愿欠他太多,如今想来却别有深意。

      “月光普照,天涯共时,昊日独照,莫非焦土。湖水波澜,不伤十人,江河泛滥,生灵涂炭。你与她,是很不一样的。若觉得她回应你的不够多,不妨想想她的不易。”

      皎皎如明月高悬,爱护世人,这能算是错吗?自然不是。沈确的身子晃了晃,已不知究竟该拿她怎么办。

      他远眺山林,唯一的马道空无一人:“詹梧还有几日能到?”

      “最晚不出三日。”

      “又有一场硬仗要打。”沈确收回了思绪,嘱咐沈崧道,“这一次,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上次的事绝不能再发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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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进度汇报:《恨明月》已经写到尾声了!后续继续隔日更直到完结。 这是我写的第一个故事,不管大家觉得这个故事好与不好,它能够出现在我的世界,我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