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照南枝

151、姐夫 “姐姐真厉

　　自沈确在觅竹栈养伤，此地便里外围了两层亲军，于栈内把守在大小各门，连同厨房、院落这样的边角缝隙都未放过，于栈外则一部分守卫在前后门，一部分隐在山林中，以防刺客故技重施。

　　急递铺常来送公文，常常外头传来铜铃声响，沈确便坐起身来，每每读着密函脸色都有些凝重。

　　李徽月并不在意密函中写的什么，只对沈确毫不顾惜自个身体的坏毛病颇为在意。

　　沈确倒也听话，起先她叫他休息，他便放下了书信或坐或卧，闭目养神，后来都不必她说，她只稍递过去一个眼神，他便乖觉地盯着她瞧，墨黑的眸亮亮的。

　　也许沈崧说得对，沈确还真转了性，从前哪见他如此顺从过。

　　不仅顺从，甚至有些黏人。

　　不分白天黑夜，总要她陪在他床边，昨日伤口疼，今日头疼，明日又要说胸口闷得慌，俨然活成了病美人一般。

　　李徽月本还怀疑他装病，可瞅着他的模样实在可怜，本就清瘦的脸煞白着，即便是朝她浅笑着也蹙着眉，就连睡梦里都会低声喊两句疼。

　　她哪见得了他这副模样，一颗心早就心疼坏了，对他无有不依，只盼着他能快些好起来。

　　趁着沈确熟睡，李徽月轻手轻脚地将胳膊从他的怀中抽出，去厨房的路上听得栈门外一声马嘶。生怕是急递铺的铺兵又送信来打搅沈确歇息，她快步迈到门前，来人却并非红巾青衫。

　　那人一身赭色，身形有些羸弱，下马的动作不太利索，待他转过身来，看清他的脸，李徽月一愣：“冯玉？”

　　冯玉未着内官的宫服，打扮得像是谁家的寻常小厮，却朝她稳稳地行了大礼。

　　李徽月忙将他拉了起来，环顾四下，拖着他的胳膊进了客栈，低声问他：“你怎的从宫里出来了，可是宫里出了什么急事？莫非……”

　　冯玉连连摇头：“宫里几位主子都康健，春风也好，她还托奴才……”

　　他说着摸了摸身上，慌了一瞬，一拍脑袋朝栈门口的马跑了回去，利落地从马上解下一个包袱，交到了李徽月手中，咧嘴笑了笑：“春风亲自做的玫瑰糕饼，叫奴才一定要亲手交到娘娘手中。一路上难免磕碰了些，但味道终归是那么个味道。”

　　李徽月接过小包裹，里头是一木盒，份量不重，捧在手中却沉甸甸的。

　　冯玉自顾自继续道：“奴才本是要与皇上一道来的，可皇上收了急信得知觅竹栈事发，忧心娘娘的安危，立马撇下一切出了宫，故而只带了一支亲随，才让刺客有了可乘之机。”

　　难怪与伪军交战都费了这么大工夫，原来是来得匆忙，连人马都未备齐。一想到沈确这样走一步算三步的性子，轻易地赴这样无把握的仗，李徽月掐了掐掌心，喃喃道：“真是凶险……”

　　冯玉颔首，叹道：“此番铤而走险，幸得未伤及性命，又有娘娘陪侍在侧，皇上总归安心些。这些日子，皇上终日苦守在文华殿，熬上几个日夜才歇上几个时辰，未能睡上一个整觉，奴才是真担心他这身子硬生生拖垮了……”

　　忆及沈确紧盯着她缓缓闭眼睡去的模样，李徽月心中不是滋味，喉头一紧，垂首半晌，只道：“他伤得厉害，现下服了药睡下了，你过会儿再去。”

　　交代完冯玉，李徽月托着手中的食盒往二楼的妇孺处去了。自那场混战之后，流民中的老人、妇人与孩子皆住进了楼上廊末的房间，虽人多屋小，有些逼仄，可她们挤在一处倒也觉得安心。

　　春风的玫瑰糕饼做得不少，分给孩子们后还有剩余，李徽月小心地收好春风的心意，将盖子阖上又用布包了起来。

　　小婉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小口地尝着手中的糕饼，稀罕又虔诚。

　　“别舍不得吃。”李徽月抚了抚小婉的头，“吃完了姐姐再给你一块就是了。”

　　小婉喜笑颜开，下口胆大了些：“这是姐姐的姊妹做的吗？真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李徽月笑吟吟地捏了捏她的脸，避人耳目地将怀中的糕饼又递了一块给她，两人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婉扯了扯她的裙摆，又问：“那日来救你的是你的心上人？”

　　“你还懂这些……”李徽月嘟囔着，点了点头，犹豫了会儿，答道：“他……他是我的夫君。”

　　小婉哇了一声，像是知道了什么大秘密，兴冲冲道：“姐姐真厉害，居然有两个夫君！”

　　李徽月怔愣了许久，不知自己是听错了还是没明白，眯了眯眼：“什么？”

　　小婉答得正经：“没错呀，与你同行的郎君一直唤你夫人，自然是你的夫君，你又说那心上人也是你夫君，可不就是两个夫君！”

　　“不是！”李徽月摇摇头，连忙解释，“与我同行的并非我夫君，当初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不作数的……”

　　小婉皱着眉思索了片刻，面上满是奇怪与疑问，但也只好接受了她的说法，又问：“那若是你那真夫君和假夫君打起来了，你帮谁呀？”

　　李徽月苦笑着咧了咧嘴，未曾料到小婉的好奇心如此重，个个问题问得她哑口无言。

　　“我也想知道，你会帮谁。”

　　身后传来沈确温和的嗓音，语气中隐隐带着笑意，面前的小婉将头又仰高了些，笑道：“是真夫君来啦！”

　　李徽月一侧过头，沈确已蹲下了高大的身躯贴在她的身侧，蹙眉看着小婉：“没大没小的，你该叫我什么？”

　　李徽月心口一跳，飞快地瞥了沈确一眼，不明白他怎么跟小孩子计较身份，只见小婉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脆生生地喊了声：“姐夫！”

　　话音未落，她脸上一烫，不必看便知多了两抹红晕，身侧的沈确低笑出声，往日深邃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唇角也已无法抑制地扬起。

　　他抬起手揉了揉小婉的头顶，眼尾漾着散不去的笑意：“乖。”

　　小婉喜形于色，笑得鼻子都皱了起来，李徽月瞧着她高兴的神采，连同沈确难得一见的温情柔和，面上也似如沐春风，笑意盈盈。

　　一派温馨之际，她骤然心尖如被刺了一针，面上微怔，一丝失落如惊鸿掠水，转瞬即逝，笑意也淡了一半，强撑着笑了几下，终于也都没有了。

　　与沈确出了屋门，后背即刻被揽进了他的胸膛，李徽月由他俯身抱着，被他的下巴贴着耳朵。

　　“我与沈崧并没有什么。”她开口道。

　　“我知道。”耳边传来他磁性的嗓音，他留恋地贴了贴她的脸颊，“我不会与他计较这些。”

　　她被他手臂环抱着转过身，心口像被堵住一般，盯着他笑吟吟如春日流水般的双眼，声音清清冷冷：“待伤再好些，你便快回宫去吧。”

　　沈确一愣，眼中的笑意化作不解，终变作了伤痛，面上的柔情倏忽间皆化作了冰霜。他恢复了往日的凌厉，却掩不住眼尾泛红，哑着嗓子问她：“为何？”

　　李徽月躲开他疼痛的眼神，吞下喉间的哽咽，淡淡地答他：“政务繁忙，宫中离不开你。”

　　“那你呢，”沈确似问似叹，“你离得开我吗？”

　　未等她回答，他便紧紧搂住了她的肩膀，语气似是哀求：“可我离不开你。”

　　李徽月心头钝痛，仿佛被钝刀子割着一般，已破开了口子流着血却不至死，越是清醒越是痛楚，无穷无尽。

　　“子聿……”她轻声道。

　　沈确却未回应，连带着身子更沉了些，压得她有些站不稳，她蹙眉推了推他胸膛，他本搂紧她的双臂却松下劲来，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惊觉不对，又唤了一声，还是冯玉听闻了声响，上前来将沈确架住送回了卧房。

　　“我不该与他说那些……”

　　李徽月呆坐在沈确床边，看着大夫紧皱眉头为他诊治，口中喃喃地责怪自己。

　　入夜，沈确醒转，她扶起他身子将水递到他唇边，他却死死地盯着她的脸，抿紧双唇执意不喝。

　　他眼中含痛，声音低哑：“你干脆取我性命，何必既对我好又执意离我而去，叫我这样生不如死，你才高兴吗？”

　　李徽月的嘴唇嚅动着：“我只希望你一生顺遂，喜乐安康。”

　　沈确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声音低沉苦涩：“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该怎么做，你才愿意留在我身边？”

　　她垂下头，面对他们之间的死结，无计可施。

　　冯玉的言语仍在耳边回响，她清楚他为了护她甘愿赴死的决心，也清楚自己所处的困境。

　　“我放不下过去，若是留在你身边，恐怕此生都会痛苦。”

　　她笑着说出这般残忍的话，看着沈确的下颌紧绷，眸中翻江倒海，喉结狠狠一滚，像是将这把碎刀子咽了下去。

　　指缘泛白，她强忍着没有对他松懈，两人沉默地对峙了许久，终于沈确先败下阵来。

　　“出去。”他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声线仍克制着不起波澜。

　　李徽月毫不犹豫地起身，推开门之际，听得沈确又道：“待事情处理完，我想陪你回徽州。”

　　她手一顿，回过头来：“你真愿意放我去徽州？”

　　“答应过你的，绝不反悔。”沈确的脸一半浸在暗处，棱角被显得愈发锐利。

　　“去过徽州，我便回宫，不会……不会再纠缠你。”似是为了宽她心，沈确又补充了一句。

　　暮色四合，他处在屋中唯一的光亮处，她的心随眸中的烛火抖了抖，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