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照南枝

150、我疼 “皎皎……

　　一夜的功夫，李徽月睡睡醒醒四五次，每每惊醒过来查看沈确的伤情均松了口气，甚至隐隐觉得他睡得眉头舒展，眼尾含笑，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直至天光渐亮，她站起了身，揉了揉略带僵硬的腰背，正要出门前去厨房查看沈确的汤药与早膳，才起身便听得耳边传来低哑的嗓音。

　　“去哪？”

　　她步子一顿，心狂跳两下，慌忙地转过身，在幽暗泛蓝的晨光中，沈确的半边脸被照得清晰起来，显现出不同于烛火下的凌厉线条。

　　他嘴唇泛白，额前、耳边的碎发略显凌乱，望向她的目光深如寒潭。

　　她沉默着不答，沈确见状撑着左臂支起身子，不料身形一晃，像是牵扯到了伤口，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李徽月忙上前架住他的左臂，被他顺势往怀中一带，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她怕痒地躲了躲，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松了口气。

　　“药该煎好了，我去取。”她解释完欲起身，整个人却被牢牢地扣在他的怀抱中，动弹不得。

　　沈确怀抱着她的力度又重了些，将脸埋在了她的颈窝，说话闷闷的：“我怕我在做梦，怕我一松手，你又不见了。”

　　李徽月未再推开他，鼻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熟悉得令她安心。她任由他静静地抱了许久，微侧过头望向窗外，天已发白。

　　她喃喃道：“我的行踪，不尽在你眼中吗？”

　　怀中的身躯骤然紧绷，呼吸也一滞，她手至胸前，缓缓推开与他的距离，眼中不悲不愠。

　　沈确抬起头，双手紧攥她的手臂辩驳道：“我只为护你周全，便如此次，若你遇上凶险，我未能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是，你才救了我的性命，若是此刻与你争论，多少有些不识好歹。”

　　李徽月自嘲一笑，眼神格外冷静，“但我不会因你救了我便乖乖随你回宫，我有我想去的地方。不论你与沈崧究竟是何计划，我都不会改变我的心意。”

　　沈确眉心拧着，未在说什么，手上的力道一松，她便站起了身来，从他的怀抱着挣脱了出去，快步走出了屋。

　　屋门一阖，她紧贴着门深深缓了口气，重重地甩了甩脑袋。

　　他的怀抱让人弥足深陷，她留恋良久，恨不能此生停在他怀中安然度日，不作他想。

　　别忘了自己是因何离开。

　　她默默地告诫了自己数遍，终于抚了抚胸口，直起了身子。

　　行至大堂便瞧见沈崧踏门而入，身后是老杨与一个手脚被捆的黑衣人，身中数箭如刺猬一般，应就是隐匿树间行凶的刺客。

　　未等沈崧开口，李徽月上前交代清楚：“他已经醒了，可去楼上卧房议事。”

　　沈崧颔首，与老杨一道提起那刺客便往二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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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中幽暗，老杨将刺客一把扔在地上，朝沈确行了礼，又点上了几盏烛火，这才将屋里照得通明。

　　沈确瞥了眼刺客身上的羽箭，皆避开要害却足以令人痛苦万分，不由感慨沈崧的确是在东厂学到了真本事，并且学会了显摆。

　　便如当下。

　　“近身相搏论什么骑射。”沈崧将他的话原样复述，又顺手将弓丢在了地上，“是吧，兄长？”

　　沈确嗤笑一声，对他的幼稚行径不予置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皱眉故作疑问：“我可记得我倒下时你唤了我一声，什么来着？”

　　他虽中箭，却没聋，沈崧那声“哥”叫得响亮，他听得清楚，记得更清楚。

　　沈确眼看着面前的沈崧脸涨红起来，已没了进屋时的气焰，便饶过了他，着老杨禀报刺客的情形。

　　昨夜的伪军训练有素，五哥等人已算起义军中的精锐，尚且只能与之打成平手。更何况这支伪军有备而来，人数众多、兵器上等，战术也经过排布，绝不是临时起意杀进来的。

　　“微臣担心的是，这帮人竟敢对皇上动手，背后是得了何人的授意？”

　　老杨道出了最要紧的问题，沈确抚了抚眉心：“周青势大，却并无兵权。如你所言，这么一支队伍，即使是在禁军中也得精挑细选。”

　　“禁军？”沈崧不以为然，“即使如越国公这般军营中的老人，也无法私调禁军。”

　　“永王所言非虚。”老杨附和道，“调用禁军需皇上敕命、兵部军令文书，再经过内廷符验，才可前往京营点兵，实在是做不得假的。”

　　沈确的食指指节轻叩额头，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那刺客的身上：“若有人连这样的关节都可打通，麻烦就大了……”

　　他往床头靠了靠，正了正身子，朝老杨摆摆手：“拉下去仔细查问。”

　　老杨应下，将刺客一把拖走，沈崧却立在原地没动，抱臂看着沈确，似乎有话要说。

　　待老杨出了门，沈确直视着不远处的沈崧，语气如常：“说吧。”

　　沈崧却摸了摸额头，似是还未想好措辞，这模样倒让沈确打起了几分精神。

　　“皇兄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沈确眉毛一挑，对他的急切颇感意外，却仍如实答来：“自然是着锦衣卫调查，再调一支亲军来守卫安全，幕后之人我已有些眉目……”

　　“我不是说此事。”沈崧不耐烦地点着头，抬手打断了他的言语，“我是说，你与皎皎之间，有何打算？”

　　“皎皎也是你叫的？”沈确觉得好笑，“不识好歹的东西。”

　　沈崧耸了耸肩，不以为意，继续道：“你若是想要她回心转意，还是不要步步紧逼的好。”

　　沈确蹙眉：“我何曾对她步步紧逼？”

　　“她对你态度一有松动，你便紧抓着不放，最好她即刻回到你身边，这还不是步步紧逼？”

　　沈确闻言默然，听着沈崧接着嘟囔，“朝堂之事你且耐得住性子，怎的遇上她就不能多一点耐心？”

　　事缓则圆，徐徐图之。

　　沈确听懂了沈崧的意思，面上却仍满是疑惑：“我不明白……”

　　“不，你明白。”沈崧斩钉截铁道，“在连巷时你便明白。”

　　连巷？

　　沈确难得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旋即眼中灵光一闪，神情恍然。

　　连巷。假装负伤，求她施救，朝夕相处，情愫渐生。

　　原来如此。

　　“这能行得通吗？”

　　“这是你行过且行通了的路。”沈崧提醒道。

　　想起伪装时与皎皎相处的种种，沈确心中有了底，却仍面露难色：“这……未免太拙劣了。”

　　沈崧哦了一声，只问：“你是要高明，还是要皎皎？”

　　孰轻孰重，沈确自然分得明白。他思忖着，点了点头，门外传来敲门声，随即是李徽月的温声提醒：“该喝药了。”

　　他立即抬起头，朝沈崧抛去一个眼神，后者会意，轻咳一声，闭着嘴低声提醒：“虚弱点儿……”

　　沈确这才意识到自己坐得板正，侧了侧身子往下靠了些，又朝床边倒过去几分，终于有了点伤重难忍的情状。

　　身后传来门阖上的声响，以及李徽月近身的脚步声。

　　她微凉的手背搭在他额上，随后抚了抚他的脸，秀眉紧蹙，嘴唇抿紧：“可是伤口疼起来了？沈崧也真是的，见你这副模样也只顾着与你议事。”

　　沈确盯着她皱紧的眉心，心砰砰直跳，嘴上只道：“不碍事。”

　　在她面前这样演戏，他没有什么底气，毕竟当初的皎皎失忆后与他见面不识，可眼前的她却对他无比熟悉。

　　还是别弄巧成拙的好。

　　沈确不愿再瞒，利索地直起身子，却不慎掌根一滑，肩头的伤口直接洇出血来，他始料未及，不禁疼得咧了咧嘴。

　　李徽月惊呼一声，咬着唇嗔怪道：“就算我与你说了那些话，你也不可不顾自己的身体，搞成这副样子……”

　　她眼中氤氲着水汽，眼尾泛红地解下他肩头的绢帛，已鲜红了一大片。

　　沈确将她眼中的心疼尽收眼底，双手捧起了她的脸，声音低微地安慰道：“不疼，是我自己不小心罢了，这样的伤没两日便好了。”

　　李徽月将脸埋在他的掌根，平息了片刻，他看着她这模样，心头像冰雪初融一般，多日来胸口的沉重被她春风化雨，淌成清溪裹着碎冰蜿蜒在心间。

　　伤势既是真的，也不算真的骗她。

　　沈确静静地半靠在床头，顺从地灌下那碗苦涩的汤药，任由她为他上药包扎。

　　窗外已有鸟儿叽叽喳喳的啼叫，细细碎碎地顺着凉风入窗，被撒上止血散的伤口却火辣辣地疼，药粉冷不丁地钻进血肉，令他身上渗出薄汗。

　　李徽月蹙着眉为他拭去额上的细汗，俯身靠近他的肩头，朝伤口轻轻吹着气。

　　他的肩膀下意识地紧绷，被她吹过的伤口不再如刀钻一般的疼，酥酥麻麻，没了知觉。

　　她发间的茉莉清香溢在身前，只稍一侧首，嘴唇便能掠过她的发丝，落在她的额间。

　　沈确喉结一滚，身子朝后仰了仰，深吸一口气，忍得手掌微微颤抖。

　　李徽月的手旋即覆了上来：“再睡会儿吧，我陪着你。”

　　沈确的目光锁在她的脸上，随着她环顾四周，听得她问：“要熄几盏灯吗？还是将窗阖上？”

　　他摇摇头，一味忘情地盯着她，终于知道自己之前是多么大错特错。

　　他早该知道，若他示弱，以她如此心软的性子，必不会将他狠狠推开的。可他却固执蛮横，强留她在身边，抑或是利用他人，引她忮忌，反倒伤了她的心。

　　“皎皎……”他舔了舔嘴唇，攥着她的手，眉头紧锁：“陪着我，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