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照南枝

149、救兵 “我来迟了

　　寻常屋门遇上锋利的重斧必是碎成两半，这门却结实，直至被劈了四下才劈出够半人出入的残口。

　　房屋随着重斧落下而剧烈震动，木屑从缝隙中迸溅而出，落了李徽月满身。

　　屋外之人劈到第三下时，众人才从强烈的惧意中反应过来，身后传来尖叫声、脚步声乱作一团。茶盏被撞翻，清脆的碎瓷声落在喧闹的杂音中，叫人心口一紧，耳膜发疼。

　　李徽月指尖掐进小婉的肩头，将她护在身后，倒退着朝后望了望窗下，果然栈外诸人都已闯进了门内，从窗边已瞧不出底下的局势。

　　若真是穷凶极恶之徒闯进来杀人，从窗口逃生也算是最后一条生路，只是若是小婉这般的孩童跳下，怕是危险。

　　李徽月掌心冒着冷汗，只求老杨能将人拦住。

　　脚步声渐杂，利斧不再砸向屋门，而是与刀剑近身相击，屋门的残口闪过不知哪一帮流寇的蓝衣与老杨的黑衣，形势胶着。

　　假流寇竟能与老杨搏得难分伯仲，李徽月看着门外的衣角翻飞便心惊肉跳，一旁的沈崧眉头也拧得愈发紧，手中的剑出了鞘，手指骨节泛白。

　　骤然门破，老杨随着稀碎的门板一齐砸落在地，他神情有些痛苦，看得出摔得极重。李徽月见状终于死了心，怀中抱着小婉，一手将她抖似筛糠的母亲拉到了沈崧身后。

　　门外的血腥味逐渐蔓延至屋内，李徽月心提到了嗓子眼。胸膛中重现的心悸，鼻尖闻到的腥味，都好似身处陵园的血泊中，她强压着想呕吐的欲望，四肢已然发麻。

　　斧刃径直向沈崧劈去，他侧身一闪，那提斧大汉顺势手腕一转，斧子向他的脖间划去，相差不过毫厘之间。

　　“沈崧——！”李徽月惊呼一声。

　　沈崧低下身子，脖间肌肤已感受到斧刃的利意，下意识抬手一抹，幸而掌心并无血迹。

　　眼看着恶徒向沈崧大步走去，一向沉稳的陆兄不知哪来的勇气，飞扑到恶徒的身上，撞了他个措手不及，又死死地抱住他的一条大腿，拖住了他的脚步。

　　那恶徒心中不快，将陆兄像狗一样甩了出去，也顾不上先解决面前的沈崧，朝着半路杀出的陆兄便恼怒地劈砍了过去。

　　陆兄双目紧闭，嘴角向下，已咬紧牙关准备迎接终了的一刻。

　　温热的鲜血流了满脸，他难以抑制地高声呼喊，将胸腔中的恐惧与痛苦发泄一空，剧烈地喘起气来，却久久未感知到预想中的疼痛。

　　李徽月捂住小婉的双眼，眼看着恶徒的那记劈砍落下，也侧过了头，随之便被陆兄的痛喊惊惧出了一身的冷汗。

　　耳畔传来急促的喘息，活人变作尸首重重的落地声，以及重兵器跌落在地的刺响。

　　等等……

　　她缓缓睁开眼，面前倒在血泊中的是持双斧的恶徒，脖侧仍不住地喷射着鲜血，而陆兄跪坐在大片鲜血之中，满头满脸皆是鲜红，睁着空白的双目茫然地望着前方。

　　五哥宽阔的身躯立在恶徒身后，黝黑的面上神色平静，粗厚的掌中握着惯用的狼牙棒，此刻正往下滴着血。

　　窗外传来一阵马嘶，李徽月背脊发凉，怕是来者不善。

　　五哥脸上划过的疑惑令她心中愈发笃定，这帮伪军早有后手，此刻已来了援军。

　　“休得恋战，护住百姓！”

　　五哥高呼一声，楼下激战的众人便改变了作战路数，一个个攻防兼备，或急或缓地向楼上转移，不多时便在流民身前筑成一座人墙。

　　伪军以多敌少，且个个下了死手，五哥等人也以攻为守，却力有不逮，节节败退，负隅顽抗。

　　十三在底下便受了伤，拖着腿伤退到了后方，未反应过来时便被李徽月塞了个小女孩在胸前。

　　“你做什么？”

　　李徽月捡起一旁散落的长剑，站起身子挡在他与女孩身前，命令道：“保护小婉，必要时从窗口跳出去。”

　　她的言语不容置疑，可轻微颤抖的右手还是出卖了她。十三看着李徽月手中随着她颤抖的剑身，只觉得这女子不可理喻。

　　李徽月不懂武功路数，只知若是面前扑过来人便拼力砍杀，一时竟也重伤了两个朝他们杀过来的伪军。

　　只是这样的蛮抗终究撑不了多久，第三人便已知道了闪躲，甚至一脚踹飞了她手中的长剑，重重的力道令她整个人摔落在地，直不起身。

　　此前再多的凶恶都没有此刻凶恶。

　　她双手撑地，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小婉。

　　只要扑在这恶徒身上，叫十三即刻带小婉跳窗，也许他们二人还有一线生机。

　　四肢都像卸了劲一般，她指尖掐进掌心，将力气全放在腿上，正要起身，却见面前的恶徒似是从身后受到重击，整个身子朝窗前飞扑而去，直接从窗口横摔了出去。

　　她惊魂未定，跪坐在地，一时忘了呼吸，周遭的纷杂无一声入耳，只是盯着恶徒身后走出来的人。

　　他衣袂翻飞，右腿收力，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吹动了她耳边的碎发。

　　随着他顺势前倚半跪在她面前，抬起了头，李徽月的瞳孔骤然放大。

　　眼中映着他的面庞，因着他迅速地靠近骤然放大，轮廓分明的眉目在幽暗的光线下更显清癯。她避之不及、日思夜想的那张脸此刻近在咫尺，灼热的呼吸已与她纠缠在了一起。

　　她哑然呆坐在地，方知刚才的马嘶并非伪军援手，而是沈确带来的救兵。

　　沈确发丝微乱，额前落下几缕碎发，墨深的双眸紧盯着她，指尖温热，抚了抚她的脸。

　　“我来迟了。”

　　他轻喘着气，声线却平稳，温声的宽慰无端地叫她安心。

　　“有我在，别怕。”沈确半跪在她身前，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肩头。

　　面对着沈确，李徽月心头绷不住的委屈与恐惧都欲化作泪水喷薄而出，却因眼前的刀光剑影硬生生又压了下去，拉着他的衣角只好道了句：“小心点。”

　　沈确颔首，利落地转过身将身前的人踹开，三五暗卫随即守在李徽月跟前团团围住，而他则三两下在混战的人群中找到了沈崧。

　　他一剑砍倒与沈崧缠斗之人，上前揪起他的衣襟：“叫你护皎皎周全，你护到哪儿去了！”

　　沈崧一把挥开他的手，剑锋朝沈确耳后直直刺去，挡开了劈向沈确脑后的刀剑：“你来得这样晚，还有脸说我！”

　　沈确侧身躲开一旁的袭击，反手一剑刺穿那人的肩胛，嘲道：“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论武艺我不比你差！”沈崧气结，向沈确身后纷涌而至的恶徒下着死手，怒道，“别忘了骑射场上你一败涂地！”

　　沈确冷笑一声，毫不退让：“近身相搏论什么骑射。”

　　两人在刀山血海中背靠背杀出一条生路，嘴上却你一言我一语半点没落下工夫。

　　明月高悬，转瞬偏西，觅竹栈中众人却是度日如年，每一瞬都得以命相搏，这场混战比想象中更持久更吃力。

　　待到众人皆已力竭，李徽月身前的暗卫渐渐散开，对着残余的伪军做最后的搏杀。沈确也已力尽，重新护在李徽月面前，一手反握着她的手腕，持剑的手臂愈发沉重。

　　从未有过如此生死相搏的经历，沈确看着眼前的残局，缓缓松下了劲。

　　窗边送来阵阵凉意，夹杂着外头的草木清香，清扫着屋中浑浊的血腥气，沈确不由地偏过头向窗外望了望，朝着婆娑的大树长出一口气。

　　李徽月低下身安慰了小婉两句，起身握住沈确温热的掌心。

　　劫后余生，幸而这一次终于守在了她身边。

　　掌心触到凉意，沈确有些恍惚，贪恋地握紧了她的手，四肢百骸涌上疲惫，望着她皎洁的面庞却觉着心头又活了过来。

　　树叶沙沙作响，皎洁月光下再黑暗的阴谋都会现出原形。

　　沈确余光锐利地察觉出异样，未等脑子反应过来，身子已先做出了判断。

　　他搂住李徽月的肩向自己这边倒下，手虽垫着她的脑袋，身子却一歪，重重地落在她的身上。

　　李徽月吃痛地闷哼一声，睁眼只见身上的沈确抿紧嘴唇，脸色愈发惨白。

　　啪嗒——

　　一滴温热的鲜血落在她的下巴上，随即顺着脸颊滑落。她未伸手去抚，而是惊惶地盯着沈确肩头洇出的血迹，以及贯穿肩头的箭矢。

　　“子聿——”

　　“哥——”

　　李徽月与沈崧同时开口，呼喊声落在沈确耳中，他却失去了回答的力气，瞬即昏死过去。

　　暗卫朝沈确奔去，战败的伪军趁乱溃逃，尽数被五哥等人拦住绑了起来。十三朝窗外眯了眯眼，立即反应了过来：“树上有刺客！”

　　沈崧飞快查看了一眼沈确的伤情，便与老杨从窗口纵身一跃，落地后翻身上马朝刺客逃跑的方向奔去。

　　李徽月唤了沈确许久，他却双目紧闭久久未能睁开眼，直到钱大夫踉踉跄跄地半爬半跪在跟前，告知她未伤及要害，她才住了口。

　　钱大夫为沈确拔出箭矢，止血包扎后便去查看他人伤势，留李徽月在沈确身旁看守着伤情，叮嘱她若是发现身体发热或者伤口溃烂必得立即找他看治。

　　李徽月一一应下，紧紧攥着沈确的手不放，待终于寂静下来，自顾自低声喃喃着。

　　“我本不该走……分明离不开你，为何要走……若是今日我丧命于此也就罢了，若是这世上没了你，我该怎么办……”

　　“只要你活着，我便什么都不求了……”

　　她从低声念叨到无声，直到久久未睡的疲倦感沉沉袭来，她将脑袋靠在床沿，手仍攥着沈确的手，无力地睡了过去。

　　手中传来李徽月平稳的呼吸起伏，沈确于静谧中缓缓睁开眼，硬撑着沉重的眼皮，纹丝不动地盯着她微微蹙眉的睡颜，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疲惫的笑。

　　他借着幽幽的烛火静望了她许久，久违的松懈包裹全身，他陷在这片柔软的汪洋里，阖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自她离开，许久未能睡个好觉了。

　　劫后余生，叫人不堪其重，也叫人深拜其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