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屿知一

148、真伪 乔装撞正身

　　老杨闻言第一时间看向了沈崧，后者却毫无动作，并未下达任何指令。

　　皇命不可违。在所有的规矩中，这个规矩最大。

　　老杨上前一步，站在了沈崧的身侧：“还请娘娘顾全大局，否则我等怕是要冒犯了。”

　　李徽月裙摆一晃，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蹙眉望着沈崧，他却无奈地抱着手侧过了身去：“老杨并非我的亲卫，我使唤不动他。”

　　原来如此，最大的暗卫竟是领头的老杨。李徽月心一横，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你还敢动我不成？”

　　老杨不作声，步伐稳健地缓缓向她走去，李徽月连连后退，随着他的身影愈靠愈近，她背过身向桌边跑去，抄起桌上的茶具便向那边掷了过去。

　　呼吸之间，瓷片碎了一地，老杨甚至都未侧身，只是将目光牢牢地锁在她身上。

　　这些时日，老杨的沉着冷静带给了她多少的安全感，此刻便带给了她多少的恐惧。

　　他毫无感情地靠近，看准了她的后颈，以他的指力，一击即中之下，她便会立马昏死过去，任由他们将她带离觅竹栈。

　　李徽月的身子有些颤抖，听着老杨低声道了一句得罪，右手已缓缓抬了起来。

　　“贵客——”

　　门外忽的传来敲门声，紧接着便是掌柜的略带紧绷的声音：“小的听屋里传来异响，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老杨沉声道。

　　“诶，好……”掌柜应了一句，却并未离开，反倒是欲言又止。

　　片刻，门外又传来掌柜略带讨好的声音：“楼下出了些事，还请贵客们将门守好了，切勿出门走动。”

　　老杨挑了挑眉，意识到情况不妙，连忙朝窗口快步走去，只往底下望了一眼便面色凝重：“不好……来不及了。”

　　沈崧也已飞快地走到他身边，望着觅竹栈门前的人马喃喃道：“急递铺的消息怎会送得如此晚？”

　　李徽月见他们的反应，回忆起沈崧与她交代过的情况，对楼下的场面已猜到了三分。

　　乔装撞正身，真赝并陈。

　　她望了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已成了鸦青色，低声问道：“是流寇？”

　　沈崧面上也已紧绷，朝她点了点头。

　　在这偏僻的觅竹栈，真流寇与假流寇撞了个正着，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倏忽间她想起什么，急忙朝门口走去，朝门外的掌柜焦急问道：“流民们安置在何处？”

　　“妇孺都安置在二楼空房中，男丁均守在大堂。”

　　李徽月松了一口气，却听得掌柜惊呼了一声：“钱大夫还在后院煎药，怕是还未发觉！”

　　栈中流民的病还未好全，郎中整日忙碌着，必是尚不知情。若是在楼下剑拔弩张之际贸贸然闯了进去，恐怕会遭杀身之祸。

　　李徽月猛地攥紧裙摆，转过头看向老杨：“钱大夫不能有事。”

　　老杨却道：“底下真伪互搏，只要我们袖手旁观，终了便可全身而退。”

　　以老杨的身手，自然可以在楼下真假起义军搏杀后松懈之际，不费一兵一卒，轻轻松松地带他们离开此地。

　　这样做最保险，也最安全。

　　可这样的安全毫无意义。

　　若是不顾郎中的安危、流民的安危，他们大可原地坐化入了地狱。

　　李徽月裙摆一动，主动走近老杨跟前，眼中已是破釜沉舟的信念：“百姓的性命必须保。”

　　老杨神色不改，仍欲劝说：“娘娘……”

　　“你既叫我一声娘娘，”李徽月干脆地打断他，“就该知道，本宫的命令，也是圣意。”

　　她将本宫二字说得缓而重，老杨听出了其中的份量，眼中闪烁几下，恭敬地低下了头。

　　于李徽月而言，此番狐假虎威出于无奈，却足以令她心中有愧。分明说好了抛下一切离宫，如今却又捡起皇后的名号胁迫他人，实在是左右互搏，好处尽占。

　　若她是话本子中的人物，听书的恐怕都要唾她一句矫情生事、投机取巧。

　　可如今为了这群无辜百姓，没办法的办法也是办法。

　　与流民相处的短短时日，他们已不再是从前耳畔擦过的几句议论，也不是奏折上两个冰冷的字眼，她见过他们求救、感恩，也见过他们对峙、冒犯。他们与她一样，吃喝睡觉，会生病，会流血，即使漂泊无依，也像野草一般用力蔓延到更远的地方。

　　从没有一个世道，想活着会有错。

　　“我即刻下楼，将钱大夫安全带上楼，你们守好这间屋，务必保护娘娘与王爷的安全。”老杨叮嘱过身侧的两个护卫，又转向了李徽月，“若是楼下的两帮流寇真打起来，恐怕会是混战。届时我等只能尽力将流民尽数带上楼，护楼上诸人周全。”

　　李徽月重重点了点头，沈崧也在旁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

　　老杨将门拉开一条缝，门口的掌柜被冷不丁地吓了一激灵，而老杨在这不大不小的门缝中将将侧身而出，衣角瞬即滑出门外，门已严丝合缝地阖上。

　　出于对老杨的信任，李徽月浑身紧绷的劲倏忽间松了下来，扭头找了张椅子坐下，叹出一口气。

　　沈崧则站在窗边，纹丝不动地盯着觅竹栈门口的局势。

　　他将窗缝阖小了些，喃喃道：“这帮人的目的是什么？”

　　李徽月也不解：“莫非是你我的行踪暴露了？”

　　“有可能。”沈崧虽这么答着，面上的表情却表现得并不认同，果然他紧接着道，“我认为他们的目的不在你我。”

　　“那便是冲着五哥等人来的？”

　　“这么说倒也说得过去。”沈崧依旧不置可否，话里话外令人猜不透，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李徽月看得出沈崧知道了什么，可她一时想不透，如今脑子里全是百姓的安危。她甩了甩脑袋，不再揣测楼下这场一触即发的混战因何而起。

　　……

　　觅竹栈大门前，五哥手中的狼牙棒随着他浑厚的气息微微摆动，对面与己方同样蓝衣白帽的装束，也均已举起了兵器，刀光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寒气凛凛。

　　十三向身后诸人吩咐道：“脱帽，免得误伤了自己人。”

　　有人不服：“凭什么是我等脱帽，分明是他们假扮我等装束！”

　　十三冷笑一声：“与死人就别计较这么多了。”

　　五哥闻言大笑一声，直言说得好，把脑袋上的白帽一把撇下，将对面前排几人吓得身子一抖。

　　“宰了他们，为我等正名！”

　　五哥一声令下，长啸一声，便将手中的杀物挥向对面，冷兵器相击的寒声随之而来，两拨人由泾渭分明变作江河入海，不多时便已见了血。

　　流民们一路上也见过一些打杀场面，可都是躲着，未曾在近处见过全程，也从未参与其中，如今不一个个已是双腿酥软，双手哆嗦，紧贴着楼梯栏杆动弹不得。

　　局势混乱之中，老杨已将钱大夫如老鹰提鸡一般从后院捞了进来，未与颤颤巍巍的流民们啰嗦半句，只道跟上，便顺利地将如羊羔一般已无了主意的流民们带上了楼。

　　二楼有两开间相通，流民们聚集于此。为节省老杨等人的精力，李徽月与沈崧也转移到了流民一屋，只是老杨谨慎，担忧流民中有不善之人对主子们不利，坚持留一名护卫在屋中。

　　底下的动静已不能用喧哗来形容，而是真正的战场。未上过战场的众人自然无法想象是何惨状，只是光听着楼底的声响便激发了骨子里对争斗残杀的恐惧，众人默契地一言不发，连孩子都被吓呆，双手捂住了嘴。

　　李徽月身上阵阵颤栗，她蹲下身搂住小婉，感受到她单薄的身躯不自觉地颤抖着，也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在这般情况下，除了徒劳地站在原地，祷告底下的混战尽快结束，祈祷老杨等人将二楼安然守住，此外别无他法。

　　小婉懂事，安静地等待着命运降临。小小的年纪，她已学会了听天命。

　　李徽月伸手抚了抚小婉软嫩的脸蛋，小婉则抿着嘴朝她笑了笑以作回应。李徽月这般大的时候尚不会察言观色，也绝没这般懂事。若是世道安稳，小婉自然也不必如此早慧。

　　“神仙姐姐，你有妹妹吗？”

　　小婉忽的发问令李徽月晃了晃神，她垂头，心口滚过一阵酸涩，扯着嘴角答道：“我有不少姊妹，只是都与我年纪相仿，没有你这般年幼的。”

　　小婉又问：“她们都还活着吗？”

　　小婉的母亲闻言扯了扯她的手，她疑惑地望向母亲，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扭头又看李徽月，也是沉默不语。

　　“不久前……没了一个姐姐和两个妹妹。”李徽月低声答道。

　　待她抬眼看向小婉，却见小姑娘的眼眶已然泛红：“那你一定很伤心吧。”

　　李徽月怔怔地看着小婉的双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

　　小婉说起自己家人：“我的弟弟妹妹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埋在了山林里，都没有碑。我爹爹是逃难前死的，他是有碑的，你说小婉以后会有碑吗？”

　　小女孩脆生生的稚声在本就沉静的屋中格外清晰，沈崧移开了目光，盯着桌腿一个劲地沉默。

　　童言无忌。

　　李徽月没有底气教育她这么大的孩子不该操心自己的身后事，只是默默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你不会死的。”

　　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死。

　　她紧盯着门口安慰着小婉，声音却和眼神一样透着寒意。

　　门口传来刀剑相击的声响，片刻后，她的眸中印出被双斧破开的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