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善恶 夫君整日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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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他还好意思说，李徽月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帮人是流寇？”
沈崧仍抱着臂，那日他踏进觅竹栈便见堂中诸人坐得板正有序，眉目间虽有些凶煞，但举止一丝不苟，纪律严明，不可能是寻常的镖师或家丁。
更重要的是，诸人皆是蓝布箭衣，虽未戴白色大檐帽，但身份也已在明面上，这也是为何那帮流民只消几眼便能判断出他们流寇的身份。
只有李徽月这样的深宫女子才会见面不识。
沈崧只道：“如今世道不太平，许多事都超乎你的想象。”
李徽月忿忿不平地坐了下来，沈崧倒是执意追问：“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为何你要护着这帮流寇？”
李徽月闻言反驳道：“我不过是公平起见，何曾偏袒流寇？”
“如今流寇声名狼藉，哪里都占不到理，你的处理看似公平，实则已是偏袒。”沈崧戳破她的心思，托了托腮，“你分明之前也对流寇深恶痛绝，怎的也为他们着想起来？”
李徽月沉吟许久，低声道：“流寇虽可恨，可楼下的那帮流寇，实在不像是坏人……”
她双手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补充道，“尤其是五哥，他虽长得吓人，可为人热忱，心思细腻，若说他是十恶不赦之徒，我不信。”
“你与他不过素昧平生，怎能知道他不曾做过什么恶行？”沈崧提醒道。
李徽月不禁又沉默了许久，五哥憨厚，十三沉稳，她不识身份，未曾对这一行人有先入为主的判断。可他们究竟是不是恶徒，碍于流寇的名声，她的确没有把握。
既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反驳，她只好反问道：“你觉得我今日做得不对？”
“夫人的决定自然是对的。”沈崧玩笑道，笑意渐深。
李徽月撇了撇嘴，不打算去搭理他满嘴的玩笑，却听得他又道，“只是楚河汉界，恐怕没说起来那么简单。”
沈崧的意思，便是接下来恐怕仍要大小闹剧不断。
李徽月叹了口气，望着窗外难以停歇的大雨，每次洗刷下都将天地洗得更绿更透，不知疲倦地纵横南北，无穷无尽。
这场大雨停歇之前，恐怕难逃诸多的事端了。
不成想在晚饭前便闹了起来。
以大堂最中间的地砖缝隙为界，五哥等人坐于东侧，陆兄等人坐于西侧，都在等客栈伙计上饭菜。双方本相安无事，可就在这等候的间隙，流民中有个身材瘦小的男子倒了碗茶水，径直往东侧去了。
流寇警觉，立即站起了两三人，被五哥长臂一伸按了下去。五哥稳坐在桌前，眼神瞟了眼桌上质地坚硬、泛着寒光的狼牙棒，不屑地打量着那瘦男人的身材。
“赵五，你做什么！”陆兄喝道。
这个名叫赵五的瘦男人身形一晃，手上一抖，碗中的茶水洒了些出去，溅在了他自个儿手背上。
他对于陆兄的喝骂只装作没有听见，端着茶水走到了五哥面前，大着胆子开口：“小的赵五，今早的事还请大人们海量，别跟我们计较……”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早晨闹得如此不可开交，夜里竟有流民主动致歉。
五哥有些愣住，一旁的十三冷眼盯着赵五，似乎已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凭什么替我们道歉！”流民中有几人不服，站起身来要理论。他们一靠近中线，流寇大汉们也站了起来，顷刻间又是分庭抗礼的模样。
赵五缩了缩身子，朝西侧伸了伸脖子，嗓音高了不少，显得有些尖锐：“我跟大人们说话，你们插什么嘴！”
那几人看着赵五一改往日唯唯诺诺的样子，都怔在了原地。
“你到底想说什么？”十三冷言道。
对上十三，赵五有些心虚，他低下头，回话有些结巴：“小的……小的想跟着大人们讨、讨口饭吃……”
十三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厌烦地扭过了头。
赵五这句话让西侧炸开了锅，尤其是流民中的男人们，个个痛骂他背信弃义、自甘堕落。
赵五既做了一刀两断的决心，也梗起了脖子：“风餐露宿的日子我过够了！与其终日逃难，不如落草为寇，杀人放火金腰带，以后我若富贵了，你们也都别眼红！”
他朝五哥跪下，将茶碗端于头顶，又道，“大人，不管有什么脏活累活只管吩咐，我赵五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徽月与沈崧在楼梯上瞧得真切，赵五说起杀人放火时，五哥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两人对视一眼，沈崧摇了摇头。
“混账！”
五哥腾地站起身，一抬手将赵五手中的碗打飞。
一只粗制茶碗飞出客栈大门，咔地一声碎在了店外，溅了一地的碎片。
“好力道。”沈崧喃喃地感叹了一声，李徽月瞥了他一眼，有些语塞。
赵五抖成了筛糠，被五哥揪着衣领一把提起，他对上五哥狠厉的眼神，连连讨饶。
“你这个瘦得像草鸡的家伙，我不屑打你。”五哥拎着他就想提着野鸡一般，在眼前打量了两下，把他一把甩了出去，“可我没想到你内里竟如此阴狠！”
五哥鄙夷地笑了起来，笑容在他粗犷的脸上散开，有些狰狞，还有一丝苦涩。
他朝赵五呸了一口：“我等起义，杀的是贪官，劫的是豪强，你当我们是什么杂碎！”
赵五抹了抹脸，咬牙道：“照你这么说，你们还是英雄不成？”
沉默了许久的十三拉住了五哥，不愿再与赵五等人唇枪舌剑，只道：“英雄算不上，却也比你这样的人多几分气节。我们不会收你，恐怕你自家人也已不愿收你了。”
十三一副看蠢货的神色，眼中的讥诮显露无疑。
赵五缩了缩头，往流民那堆人中看了一眼，随即心虚地别开了眼。这下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攀上流寇的枝头，以后恐怕还得寻个别的逃难队伍混进去。
双方的剑拔弩张变作了沉默无言，两边人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地散开，只剩赵五坐在大堂中央，里外不是人。
李徽月扯了扯沈崧的衣袖，示意他回屋。
两人一进屋，她便开门见山：“我们一路上未见流寇，也没碰上一个流民，是老杨他们在前开路的缘故。”
她话说得笃定，显然心中已有了答案，沈崧仍是点了点头。
“我原还纳闷，一路上如此太平，不像是封年所说的乱象。”李徽月喃喃着，似是说给自己听。
若非逼不得已，老杨也不会将他们带到觅竹栈落脚，遇上流民更是意料之外。只是如果没有这些意外，她只怕还被蒙在鼓里。
“我久在深宫，对世事知之甚少。还请你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如今天下事态究竟已到了何等地步？”
沈崧坐下斟了杯茶，浅啜了一口，思量良久才开口：“若是天下太平，皇兄大可垂拱而治，何必日日在文华殿坐到夜深。”
听到沈确的名字，李徽月的耳朵烫了烫，双眼眨了两下，移开了目光。
她没忘记文华殿小山般高的折子，还有埋在里头终日愁眉不展的沈确。
沈确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政务碰上了难处也甚少与她说，只有当她在意他眉间的皱痕时才松了口，说起两句又三言两语地将话头转到她身上。
夫君整日治国，做妻子的却对国事半知不解，实在算不得称职。
李徽月低头抚着自己的指腹，问道：“如今流寇闹得究竟有多凶？”
沈崧蹙眉道：“流寇起初只有五十骑，只是大梁连年受灾，饥民蜂起，很快便增至数万人，如今……恐怕已有数十万人。”
李徽月蓦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深吸一口气：“怎会有这么多？”
她站起身踱了两步，回过头：“虽有数十万，其中恐怕半数都是老弱妇孺？”
沈崧颇感意外，顿了顿：“没错，流寇多是收编流民，总数庞大，但壮年男子不多，受过武训、有行军经验的精兵便更少了。”
李徽月会意，又道：“今日五哥说的话，令我很是在意。他口中的流寇，杀的是贪官恶霸，做的是替天行道的义举，可百姓口中的流寇，却是无恶不作的煞鬼。”
沈崧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鼻间已嗅到了楼下传来的饭菜香气，在这样的灾年有口饱饭吃比什么都要紧。
他又拿起一个茶盏，与手边的茶盏一道摆在面前：“流寇自称起义军，楼下的五哥和十三，都是起义军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自五十骑时便跟着为首的詹梧。五哥骁勇，十三缜密，相得益彰。我相信他们手下的队伍纪律严明，满腔热血，不会作恶。”
从这几日的观察来看，确实不假。
李徽月看了眼沈崧身前代表着五哥和十三的两个茶盏：“你的意思是，起义军最初只为惩恶扬善，可随着人数壮大难以控制，其中出了不少狐假虎威的恶徒，正是这些人败坏了军队的名声？”
“只怕恶徒不仅出自起义军。”沈崧提醒道。
李徽月的双眼睁大了些：“你是说，有人以假乱真，栽赃陷害。”
沈崧站起身：“像流寇这样与朝廷作对的帮派，但凡声名狼藉，吸引来的恶棍愈多，内里风气便败坏得愈快。以如今这数十万的规模，恶多善少，也未可知。”
难怪流寇的口碑如此割裂，内里竟也是暗流涌动。
李徽月又问：“那朝廷是怎么个打算？”
沈崧本已行至房门前，闻言侧过脸来。
“你是想知道朝廷的打算，还是皇兄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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