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照南枝

141、落叶 “君恩似流

　　循例，后妃父母无故不得入宫，即使是丧仪也不得参加，为的便是外戚与后宫清楚切割，不再有勾连。

　　换言之，入了宫的女子，与宫外的父母家人便再没有关系。

　　小尚十四岁便离开了父母入宫，宫中也待过，陵园也去过，折腾了一圈下来，殁时也不过十九岁。

　　温弘载自清算魏进忠有功后便自翰林院升任户部，已做到了正五品户部郎中的位置，发引当日自然是与文武百官一坛，与众人一起将小尚的灵柩送至路祭处。

　　李徽月不忍温母无法参与女儿的丧仪，向沈确请了旨，令温母奉旨奔丧，沈确立即允了。

　　温母被安排与外命妇一坛，李徽月遥遥瞧见她，已险些认不出。她已不复初见时年轻温厚的模样，面上没了光采，仿佛老了十岁。

　　中年丧女，饶是谁都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李徽月望着温母往日满头的乌发已雪白一片，嘴唇一颤，抿紧嘴强忍着眼泪，鼻腔已是不堪忍受的酸涩。

　　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内廷宫人声势浩大地送走了温太嫔的灵柩，场面庄严肃穆，可人一多，李徽月便觉得纷乱嘈杂。

　　小尚喜欢热闹，可她喜欢的热闹是生动喜庆、欣喜自在的，而不是这样的谨小慎微、拘束礼法。

　　她不会喜欢这样的热闹。

　　李徽月默默地想着，只觉自己被困在这牢笼中，再也挣脱不出去了，胸口一阵窒碍。

　　丧仪之后，她在长春宫足不出户待了许多日，沈确吃过几次闭门羹后便没有再来，她整日对着春风也不怎么说话，偶尔也忘记饮食。

　　她早已免了众嫔妃的请安，这日却来了不速之客。

　　姜雨薇一身豆绿浅绸衫配马面裙，簪钗用得简单，没有半分宠妃的张扬，恭敬地待春风入殿通报，到李徽月跟前稳稳地行了礼。

　　她一举一动无可指摘，李徽月也没有刁难她的心思，只叫她坐。

　　春风却没李徽月那么好性子，上茶时用了些力，将杯盏略重地搁在姜雨薇面前，发出不小的声响。

　　姜雨薇面上有些尴尬，李徽月也蹙了蹙眉头，朝春风责怪地看了一眼：“怎么毛手毛脚的？”

　　“不碍事的。”姜雨薇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娘娘宫里的茶果然是最好的。”

　　李徽月礼貌地扬了扬嘴角，只觉得空气有些凝滞，索性开门见山地问：“姜妃今日有何事？”

　　姜雨薇未曾料到皇后性子如此直接，思忖片刻，道：“近几日皇上愁眉不展，臣妾无计可施，思来想去也只有娘娘有办法。”

　　姜雨薇竟是为了沈确来的。

　　李徽月脸上的笑敛了起来，心中不是滋味。

　　她与沈确之间何时需要旁人从中转圜了？

　　她一张脸看不出喜怒，只问：“是皇上派你来当说客？”

　　姜雨薇没有否认，缓声道：“宫中都知道娘娘将皇上拒之门外，皇上心中牵挂娘娘，自然担心忧虑。臣妾不过是心疼皇上……”

　　她的话语飘忽在耳边，李徽月的指尖狠狠掐了把手心，目光落在她的衣袖上，银线绣制的竹叶纹样在日光下发出细密的银光。

　　“姜妃很为皇上花心思，这很好。”她笑得淡淡的。

　　姜雨薇闻言低头羞赧地笑了笑：“皇上是臣妾的夫君……自然是要花心思的。”

　　听着姜雨薇将皇上称作夫君，春风眉心拧着瞪了她一眼，面上不服地看了眼自家娘娘。

　　李徽月不是圣人，自然见不得其他女子与沈确鹣鲽情深，心口酸胀着，却还是忍不住婉转地告诫她一句：“本宫记得，姜妃从前爱穿雪青色。”

　　姜雨薇一怔，看了眼自个儿的衣裳，旋即笑道：“皇上爱看臣妾穿碧色，只要皇上喜欢，臣妾便也喜欢。”

　　既如此，李徽月自知与她说不通什么话，心口一阵烦闷，瞬即没了心情，只说自己身子不适，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春风风风火火地将姜雨薇送走，立刻来收案上的杯盏，脸上有些恼怒。

　　李徽月叹了声：“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如此怒形于色？”

　　春风自知今日莽撞了，低了低头，却还是一副气不过的模样，撅起嘴：“姜妃好大的本事，本就是她抢了皇上的宠爱，还能承皇上的情来劝和，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李徽月将脸转向窗外，目光落在院中高大的槐树上：“你也觉得她抢了皇上的宠爱？”

　　春风自觉失言，急忙辩解：“皇上自然最看重娘娘，奴婢只是气姜妃明明并无资格情面来说这些话，偏偏还一副贤德的模样，难道娘娘就不心疼皇上，娘娘就不会皇上花心思不成？”

　　春风越说越气，索性将心里话都说出了口，“还有她那一身衣裳，无非是仿着娘娘当年的模样，投机取巧来讨皇上欢心罢了。”

　　李徽月垂眼，眼中黯了黯：“后宫恩宠系于皇上一人身上，投其所好是理所应当。”

　　风呼呼地吹，院中的槐树被风一吹不免落下一大批早已枯败的旧叶，好在春日里已长出新叶，也有星星点点的槐花点缀其中，旧叶飘零已无碍美观，并不紧要。

　　她望着落在地上的旧叶许久，忽的问道：“姜妃与我像吗？”

　　“像。”春风不假思索地答道，答完却愣了愣，低头想了很久，摇了摇头，“又不像。”

　　她绞了绞手，坦言道：“初见姜妃，奴婢的确在她身上瞧见了娘娘的影子，她既聪慧又有胆识，令奴婢觉得似曾相识，就像……奴婢在陵园初见娘娘时一般。”

　　李徽月静静听着，回想起自己当初的模样，在脑海中与姜雨薇的身形相重叠，清丽皎洁的容貌、恃才傲物的性子，只是她多些散漫，而姜雨薇则更张扬世故。

　　姜雨薇是个聪明人，短短时间内便抓住了帝王的心，且在宫中言行举止滴水不漏，足见其心思缜密，确实配得上她的傲气。

　　春风咬了咬嘴唇，嘟囔道：“可姜妃变了，不过月余，她便像换了个人一般，只知逢迎，傲气全无，如今的她与宫中寻常妃嫔又有什么区别。奴婢不介意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只是觉得她依仗着皇上对娘娘的情意获宠，难免轻贱。”

　　李徽月明白春风对姜雨薇的惋惜与不齿，她又何曾不对姜雨薇失望，只是今日看来，姜雨薇乐在其中，所得颇丰，也甘愿自此讨好君上。

　　两情相悦，从不是一个人的事。若是沈确不喜欢，姜雨薇便是穿再多的绿衣裳也没有用。

　　她能怎么办呢？沈确的心意已转向了旁人，她在此顾影自怜又有何用？

　　她就似院中的落叶，属于她的季节已过去了，而枝头永远有新叶翠绿盎然着。

　　李徽月喝了口已凉透的茶，沁入心脾：“姜雨薇既肯花心思，也得皇上受了她这份心思，左右是皇上的选择，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春风担忧道：“娘娘真的不打算再做什么挽回皇上的心意？”

　　李徽月沉默着，环顾着东暖阁，锦绣富丽，多少人挤破头想住进这座殿宇，她却只想做一株槐树，秋天落叶，春天发芽，生长在天地间，再无挂碍。

　　“君恩似流水，没什么可挽回的。”

　　吹着微凉的晨风，她下了最后的决心。

　　绮云殿中，虞绮罗面露难色，身边的宁蕊也为李徽月方才的言语捏了一把汗。

　　宁蕊再三确认道：“徽月，你是说……你想离宫？”

　　“这不可能。”虞绮罗斩钉截铁道，“且不说从没有皇后离宫的道理，就是以皇上的性子，他也绝不会让你走。”

　　李徽月闻言莞尔，笑容中苦涩更多：“如今他已有佳人在侧，我在与不在已经不重要了。”

　　宁蕊沉默着，虞绮罗拉过李徽月的手，满目担忧：“你当初决意与他在一起，必然已设想过今日的处境，何不忍一忍将这坎跨过去，此后风平浪静，你我姐妹在宫中安然度日，再也不想其它。”

　　“风平浪静……我最怕这风平浪静。”李徽月缓缓地摇摇头，“从前贪图着风平浪静，结果越是不起波澜，越是埋藏危机，危险四伏，待察觉到的时候已来不及了。”

　　她满脸歉疚道：“宫中发生了太多的事，不论是慈宁宫的血案，还是小尚的离世，抑或是姜妃的得宠……我已无力面对，只想远远地逃开去，只是如此……便辜负了姐姐们对我的情意。”

　　“可我深知你对皇上的情意，怎舍得就此了结，将他拱手让给他人？”宁蕊不愿她就此放手安慰道，“姜雨薇再如何得宠也不过是你的影子，怎么都比不上你。”

　　明眼人都看得出姜雨薇是她的影子，沈确又怎会不知。

　　可她对此倍感厌烦，实在不愿加入这无聊的棋局之中，徒徒消耗自身，还折辱自己的一颗心。

　　李徽月沉默了许久，深知自己接下来的话荒唐无稽、站不住脚，可还是说了出来：“姐姐们知我的性子，若是要与旁人争抢，我便不打算要了。”

　　若他喜爱影子，就由得他与影子白头偕老，她不愿受这样的侮辱。

　　她仍是笑着，为自己的任性略感到抱歉，也为自己的心高气傲而羞愧。

　　她这样的人实在不该待在宫中，学不会俯首认错，学不会曲意逢迎，只能由沈确娇惯着、偏爱着，将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

　　如今他的偏爱已给了旁人，她也不愿争抢，这局下到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虞绮罗看透了眼下的局面，按住了还想出言劝说的宁蕊，只道：“皇上那关难过，你打算怎么做？”

　　李徽月摩挲着腰间的青玉佩，笑了笑：“我欠皇上许多，不差这一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