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风尘同驰 “赏个面子 ...
-
驾驶位下来的那人很高。
不过角度问题，云景安看不清他的正脸。
“对啊，这一路都是川哥在开。”
云景安扭头看向后方，后排右侧车门被打开，又下来一个年轻人。个子不算高，戴着个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低着头打电话，把车门砰的一关：“天，我才刚入职就坐咱们工作室门面开的车，算不算三生有幸啊……”小年轻往前走了几步，卡在两车之间。
“但是就是吧，车开出去几十公里了，一句话都没说过，我坐在后面有点不知所措……我去——！”小年轻回了头，说了半句，直直愣在原地。
云景安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车窗上，狐狸眼似笑非笑盯着他，歪了歪头。
小年轻眨了眨眼睛，冲着手机另一头解释道：“没啥，没啥，你就当我抽了一下吧。呃，不对，那个啥，老板要回来了我先把电话挂了哈……”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挂断了通话，再抬头时，脸红了一片，嘿嘿笑了两声。
小朋友啊。
云景安挑了挑眉。
“就是，那个……”小年轻叽里咕噜蹦出几个字，脸颊的红色一直没消下来，“抱歉打扰你了。”
“没有打扰啊，我刚好开窗休息一下。”云景安笑道，“说来我还要感谢你们，帮我挡了一下太阳。”
“小帅哥你对我不用道歉的。”
浅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被风吹起额前的碎发。那双狐狸眼里藏着点狡黠，眼尾上挑，眸子清亮。
小年轻挠了挠头。云景安自然挑起下一个话题：“你是成都人吗？”
“啊对，嗯我是成都人，”他下意识地答到，忽然又觉得不太对，“等等，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云景安弯了弯嘴角：“因为车牌是川A啊。刚我车跟在你们后面，估计你没注意到？”
“啊，可能是没有注意到吧。诶——” 他身子一侧，注意到了同样的车牌，眼睛一亮，“你也是成都人啊。”
“嗯，从西宁回成都的。”
“我天，我们也是从西宁开回成都，还是老乡诶真有缘——哦对！我叫蔡义，不知道你的……”
蔡义忽然一顿，直起身子来，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老板，老板好……”
云景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方才去超市买东西的人复返，正从楼梯上走下来。这人格外显眼，夏日里一身黑，黑色衬衫，黑色阔腿裤，手里拿着两瓶水。偏偏神色冷得很，更是平添几分不好接近的意思。
最吸引人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尾向下，笑起来应当是很好看的。除此之外，剩下的整张脸都是锋利的线条。总而言之，是当下大众审美里很正统的那种帅。
幸好今天戴了隐形眼镜。
云景安不由得想。
他挑了挑眉，撑着头，颇有兴致地看着他一路走回驾驶位。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几下，云景安轻轻摇了摇头。
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啊。他心道。
“那个，帅哥，我先上车了哈，我老板买完东西回来了……”
“没事你回去吧，”云景安挥了挥手，“我叫云景安。”
“云景安……”蔡义眼睛一亮，“真好听的名字——那我先上车了。”
“好哦，等会儿见小帅哥。”
“等会儿见……”
嗡——
云景安勾了勾嘴角，关上车窗。
旁边的奔驰轰隆一声，缓缓驶出车位，拐向左侧的加油站。云景安偏头看了看，点火发了车，跟了上去。
日光直直打了过来，湛蓝天空被一方阴影遮盖。黑色和白色的身影一前一后进了加油站，隔着机器，通过缝隙遥遥相望。
云景安悠闲坐在车上：“95号加满。”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接着响起：“加满。”
沉闷的汽油味浸在这方被阴影接管的空间里，入耳只有机器轰隆作响。
老实说他是个对气味很敏感的人，所以格外讨厌这种过于厚重的味道。
小时候坐着他爸的车呆在后排，每次一进加油站就觉得闷的难受，偏偏玩不了手机转移注意力，只好呆呆看着闪动的数字发呆。
前面的小轿车先他们一步完成加油任务。轮胎滚过水泥地面的吱吱声，发动机重新启动的声响都消弭在翻滚成浪的热气里。
跳动的数字迷人眼。云景安盯着显示屏上飞速跳动地的数值，注意却虚虚落在了对面那辆车上。
他的雷克萨斯更省油倒是没话说，但更适合市区跑一跑。若不是家里另一辆车被文弘深强行征用，他也不会开这个玩意儿出来蹉跎。
偶尔经过的风扫进这里，撕开厚重的气味。手链上的玻璃珠晃了晃，他顺利付了款，踏着油门先一步出发。
日头正好，适合激情燃烧。
同样的澎湃的音乐再次回荡在狭小的空间。
“脑海里，白色噪音……”
“淹没了床底……”
车速很快，周遭景物在视野里呆不了几秒便被扫向后方。大西北的辽阔在此刻成了最好的诠释，一步一换景在这里并不适用，入眼都是辽阔的天地。
恍若无人之境。
云景安将车速压在三位数的边缘。他单手撑着方向盘，不时抬头，顺带把音乐声放大了点。
不出多时。后视镜里出现一道黑色的身影。
云景安笑了笑。
奔驰以更快的速度冲了上来，略过车身，驶向前方。云景安眉毛一挑，没有犹豫，右脚一踏，推背感骤然冲了上来。
发动机发出轰鸣，距离被持续缩短，最终首尾相接。并驾齐驱的几秒，云景安挑眉，望向副驾驶玻璃，噙着笑吹了个响亮的流氓哨。
脚下生风，一抹白色再次领头，从超车道再次回到行车道，降下了速度。
“前方五百米，有测速区间，限速一百二十。”于是这样的局面维持了将近一公里的距离。
屏幕上的时间跳动成8:17。
灰色的路面上蒸腾起一片水波似的蜃气，太阳躲在云后露出半个头来。天空呈现出洗褪色了的蓝，白的发亮，亮的空旷。
但这抹亮色里混进了黑压压的颜色。
云景安偏头，超车道上的奔驰身影逐渐侵蚀另一个车道，如同游戏里的吃豆人，张着嘴将画面一帧一帧吞噬殆尽。
不过是黑色的吃豆人。
不过片刻，奔驰超过了云景安，稳稳当当移到了自己的正前方。云景安弯了弯眉眼，嘴脸浮现出淡淡一抹笑。
这人好像总能领会到他的意思。
真有意思一人。
陪跑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时针跳过几格，云景安再次从超车道超了过去。推背感猛的冲上来，他朝着右边瞥了一眼，右侧阳光被遮了大半，但极速复燃重生。
一脚下去，百公里的速度骤然提升，顺序再次置换，在广袤的地面上激起波浪状的沙尘。
风与之同速，甚至更甚，一路护送。
旋律在这刻达到顶端——
“渴求用所有的永远……”
“换你一瞬间的成全……”
飞扬的旋律与躁动的思绪交织缠绕，如同白色与黑色置换的身影一般。驱车驰骋公路之上，激荡起的不只是越加自由的心情，更是漫天的沙。
“只想你，回到我，的身边……”
“一次次坠入记忆边缘……”
“结局却无从改变……”
一蓬细细的沙被扬起，天空里泛着黄，勾勒出独属于大西北干燥的画卷里。
这里与四川的群山绵绵不一样，视野尽头被拉的很长，仿佛天地都被拉长拉大。心境从大山离脱离，在甘肃的黄土里滚了一身的泥。
但好不快活。
快活的如同天上的云，流淌在干净的蓝色里。再等到抬头看时，那些云安分地躺在了天花板上——被拉长、压平，又嵌进长方形的灯框里。
“云哥你和我老板这是在……”蔡义顿了顿，似乎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方才两人的行为，“竞赛吗……？”
“竞赛吗？”云景安打开车门，鼻梁上墨镜没摘，靠在自己车门上反问道，“你觉得我俩刚才那种像竞赛？”
“不像吗？”第二次见面，蔡义明显话多了起来：“一会儿你跑在前面，一会儿我老板跑在前面。”
“这叫陪跑，”云景安笑笑，右手摸索着指腹，“两辆车会交替在前面领跑。”
“不过，也可以算作是变相的竞赛？”
“但是你们之间没有交流，感觉就挺默契的。”
“怎么说，有时候吧，有些事情是不需要交流的，讲究的就是个水到渠成。”
“感觉你老板挺亲民的，还给你开车，”云景安盯着从另一头回到这边的人，装作不经意问了一嘴，“叫啥名啊？”
“因为我不会开车啊……所以就能我们老板来开。哦对，他叫宋泠川，泠是三点水加一个令，川就是四川的川。”
“好名字啊。”他夸了一句，声音放大。
刚走到车头的人偏头看了过来，没什么情绪。幸好西宁的太阳不热，一身黑在阳光下，云景安真怕他热得慌。
他耸耸肩，笑了笑，随口问到：“中午到点了就在服务区里解决吧，一起？”他对着某人的方向抬了抬头，意思很明显。
宋泠川没搭话，眼神对着转过来的蔡义，同样抬了抬头：“那什么……”
蔡义挠了挠头：“当然可以啦，我们就一起吃呗，到时候看服务区有什么吃的吧。”
“行。”云景安也不为难他。
一千公里的任务压在头顶，他们没在这个服务区再过多停留。太阳不会学人一样走捷径，从东北方一路绕行，到正南方，日头正高，到了吃午饭的点了。
服务区没啥能吃的，超市里最琳琅满目的就是泡面。偏偏这个服务区接热水的机器不幸损坏，于是云景安买了个面包就此勉强吃过。
蔡义没跟着宋泠川坐，倒戈似的跑了过来，云景安差点没笑出声来。他一边啃着面包，眼神朝着面前的隔了两张桌子的人。
真是座大冰山啊。
天然散发生人勿近气场的大冰山。
连你下属都不和你坐了。
“云哥，”蔡义自然的改了称呼，“你不饿吗？就吃这么点儿。”他嗦着碗酸辣粉，抬起头来。
“不饿，没什么胃口。”两条长腿从高凳上垂落到地，云景安对着油光闪闪的烤肠以及一系列充斥着重口味的食物，叹了口气。
随后狠狠撕咬起他的面包来。
人生苦短。有的吃很好了。
咚——
一瓶水被放到了他旁边。
云景安叼着半块面包抬了头，正巧同那双好看的眸子撞上视线。他挑了挑眉，把面包咽下去后开了口：“给蔡义的？”
“嗯。”
“喏，小帅哥你的水。”
蔡义赶紧放下筷子接过老板送来的第二瓶水：“谢谢老板。”
“嗯。吃完准备走了。”
蔡义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剩下的小半碗酸辣粉。云景安抱着手悠闲地跟上了两人。
车子开出去四百多公里，还未过半。不知道是不是陪跑的原因，云景安反而没觉得很累。
音乐是治愈孤单的良药，有些人也是。
穿过秦岭时接连的隧洞会模糊时间的概念，等到从分不清昼夜的人工建筑里探出头来，洞外早已换了新天。
等到云景安他们踏着最短路线进了四川的地界，头顶上的光也没有了早晨的灿烂。
从青海一路到甘肃，再至四川，由北至南，从广袤的大西北落进四川盆地，吹起的沙都变成空气里看不见的水滴。
湿度在上升，褐黄色的土地被茂密的植被侵占，空气里多了清新的气息。
直到在已经入了夜的服务区再次短暂停靠，准备吃口晚饭，云景安整个人都觉得浑身放松了下来。
可偏偏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他不得不接。
“嗯，不然？你们以为我逗你们玩儿呢？”云景安神色冷淡地接着电话，“辞职信都交了，你觉得我还有回去的可能吗？”
空气入口带有遗留的尘土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天闻多了的缘故。
云景安抬眼望过去——
黑色奔驰停在他对面，宋泠川靠在车门旁抽烟。眼眸下垂，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意思。
“接下来？我下份工作你们还要再来横插一脚？”
一束光从他的头顶垂落，烟云缭绕，淡蓝色里透着梦幻的金。
“没必要，真没必要。我也不想说什么难听的话。”
偌大的停车区只有他们两人，黑暮之中仿佛只剩他的声音。
“行了，就这样吧。我觉得再说下去对你我都没好处。”他挂断了母亲的电话。
周围突然静了下来。
云景安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远处车灯直直地照过来，只是片刻，这一方又陷入黑暗之中。一身黑的人似乎快要融入这黑夜中。光从他头顶倾斜而下，沿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缓缓流淌。
又是四目相对。
云景安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宋泠川有蜘蛛感应似的，这么黑的天都能看见他的动作。
云景安挑了挑眉。慢条斯理，他迈步朝着对面走过去。对靠在车门旁，比他高了半个头的男人开了口：
“赏个面子呗宋老板，吃晚饭能和你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尘同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