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骋路上》森淮

3、途尽之后 报应自己长

　　“随意。”他动了动嘴唇。

　　“那……”云景安歪了歪头，“帅哥，加个微信怎么样？”
　　“你陪我跑九百公里，相逢即是缘啊。”
　　“咱们有缘有缘有分，加个微信——不过分吧？”

　　那双眸子朝他望了过来，嘴唇在烟雾缭绕里微动。

　　“你觉得呢？”
　　这是拒绝的意思。

　　云景安的脸上还挂着笑。
　　但他不恼，只是耸了耸肩，摊着手继续说道：“那是我唐突了，还以为今天一起跑了九百公里，特别有缘分呢。”

　　宋泠川微微低头看着他：“我没觉得有缘分。”

　　“行，”云景安歪了歪头，双手叉腰，“那宋老板先赏脸吃个晚饭吧，时间不早了。”说完，他转身先向着餐厅走去。
　　云景安没向后看，他知道宋泠川跟上来了。

　　夜色很快被灯光代替，刚才去上厕所的蔡义也很快在餐厅里同他们汇合。

　　“诶云哥你是干什么的啊？”蔡义又凑到他旁边来。
　　“我干什么的？”云景安歪头思考，夹了几颗西兰花进了餐盘：“目前算是无业游民，不过已经找到下家了。”

　　“就在成都？”
　　“对啊，”云景安轻轻一笑，“回成都就打算又开始工作了呗。”

　　“啊？”蔡义推了推眼镜，“这么快啊……不多玩就几天吗？好不容易能全身心放松下来休息一下……”
　　云景安顺着小年轻的视线看过去，宋泠川拿了餐盘过来打菜。

　　“你平时这么累，都不能好好休息一下？”云景安忽然起了点逗人的心思：“是老板不给放假，还是……”
　　“不是不是不是，是我自己那啥，可能还没适应工作节奏吧，我才转正没几天。”蔡义一脸惊色，差点把盘子里的青椒炒肉颠下去。

　　“这样啊——”云景安放下夹子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难怪看上去这么年轻，原来是真的小年轻。”

　　蔡义紧随其后到了云景安旁边：“不过云哥你看上去年龄不大啊。”
　　“和你一个年代的当然不大。”

　　“年代……？零零后吗。”
　　“对啊小帅哥。”云景安抬眸看了一眼来人。

　　“宋老板坐这里来？”云景安抬手拍了拍自己右边的椅子：“一起吃呗，你答应我的。”
　　狡黠的狐狸眼微微咪起来，浅金色的发色在昏暗的背景里很是显眼。宋泠川端着盘子坐下了。

　　一顿晚饭说说笑笑，有云景安夹在中间，蔡义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不过身处中间的人试图将右边这位带动起来，可惜最后以失败告终。
　　就差把“食不言寝不语”刻在脑门上了。

　　“诶宋老板，”云景安叫住下楼梯的宋泠川，“等我一下，我去买瓶水，也不差最后一百多公里了，就一起跑完吧。”
　　“到了成都再分手怎么样？”

　　宋泠川没说话。
　　云景安转身就走，权当他默认了。

　　四川的夜并不冷，风像无形的手拨弄着空气，成了沟通热度的最好媒介，打在身上，都是炽热的。

　　超市没人，独独一个收银员。白晃晃的灯下，云景安从临近收银台的纸箱里拿了瓶水，付了钱，拎着瓶身悠闲往回走。

　　出了门。热浪顺着风的方向打过来。
　　地面上独留几盏零星的灯，天上一轮澄澈的月。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离，周遭变得极静。

　　文弘深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了进来。

　　“到哪儿了？”
　　“还有一百多公里，快了。”

　　电话对面很吵，云景安把手机拿远了点。
　　“怎么，你今晚真的打算给我接风？”

　　“那不然呢，你以为我说着玩的啊云少。”文弘深笑道：“地址我等会儿发给你，你直接来这边呗。”

　　云景安没说话。
　　对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沉默，再次开口道：“就我俩，没其他杂七杂八的人。”

　　云景安挑了挑眉：“那行，等会儿就来，位置你等会儿……”

　　视野里忽然闯进一束白光。
　　在夜幕里显得格外突出。

　　云景安扭头。奔驰的车灯被打开，漂浮在空中的颗粒顿时无处遁形。
　　碧色外套被风卷了边，一头金发亮晶晶的，他整个人似乎在发光。

　　云景安轻笑了一声。
　　宋老板挺守信用的。

　　“怎么了，咋不继续说了？”电话那头的人很是纳闷。
　　“没什么，”云景安回道，“位置你等会儿发我就是。”

　　“哦那行，你注意安全。”
　　“嗯好，我从服务区准备出发了。你路上也慢点，挂了。”

　　他再次扭头看了回去。
　　白光的存在感太强，以至于驾驶室位置的那人的边缘都逐渐模糊起来。

　　云景安撤回了视线，揉了揉眼睛。

　　他一向不能长时间注视强光，甚至连太阳天的天空也是五秒之内必挪开视线。
　　说起来这还是在高中每周一次的升旗仪式上发现的，文弘深老说他这是对国.旗的不尊重。

　　“不尊重？”云景安无语道：“我倒是想长时间看着天空。”
　　“关键是我做不到啊。”

　　“估计躲在被子里玩手机玩多了吧。”窦延最后点评到。

　　拎着瓶水回到车前，他动作很快地上了车。手机被重新搁在支架上，冰冷的电子女声开始重新播报最新距离。

　　“准备出发，全程一百一十四公里，大约需要……”

　　奔驰占据有利地理位置，油门一踩先一步出发。云景安方向盘一打，紧跟了上去。

　　“Staring at stars watching the moon……”
　　凝望着漫天繁星，注视着明月。

　　“Hoping that one day they'll lead me to you……”
　　希望有朝一日，它们会指引我来到你身边。

　　云景安一开始没听出这是什么歌。
　　前奏熟的不能再熟，甚至能轻轻哼出下一句。

　　直到温和的男声开了口，他才想起来这是《time machine》。很出名的一首英语歌。

　　没有感情的大数据总会在一些时候给你一点小惊喜。比如说这个时候。
　　云景安不得不承认。

　　“Wait every night 'cause if a star falls……”
　　每天晚上，静静等待，因为若星辰坠落天际。

　　“I'll wish to go back to the times that l loved……”
　　我会希望回到我那段我心爱的时光。

　　嗯。挺应景的一首歌。
　　他在心里默默评价到。

　　“Why do we only have one chance at life……”
　　为什么我们一生之中只拥有一次机会。

　　“I wish I could go back in time……”
　　我希望我可以回到过去。

　　云景安勾了勾嘴角。
　　手指一动，切了歌。

　　他不是个矫情的人，也不需要用悲伤的歌曲增添伤感的氛围，特别是在大晚上这种容易emo的时间段。
　　宋泠川长的的确在他审美点上，但也仅此而已。没缘分就是没缘分，总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放弃一整片森林。

　　那可不是他的作风。

　　奔驰的尾灯在前方不远处，红色在黑幕里格外显眼。进入四川盆地，险峻的山岭被平缓的丘陵替代，像潜伏在黑暗里有点沉闷的怪物。

　　隧洞的数量依旧没有减少。
　　直到进入成都平原。

　　视野一下子开阔，地平线被亮灿灿的黄色包裹，被模糊的光影融化边缘，糊成一片。
　　周围的车瞬间多起来的车，宽阔的高速，不见黑影的地平线，是即将进入成都的预兆。

　　“We could go anywhere we could do……”
　　我们可以去天涯海角。

　　“Anything girl whatever the mood we're in……”
　　可以做任何事情，不管我们心情怎样。

　　车速慢慢缓下来，歌曲里温和的男声和清脆的响指声回当在车里。
　　车辆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变得极近。

　　“All I know is ooh ooh ooh……”
　　我只知道。

　　“Getting lost late at night under stars……”
　　在星空下，我迷失了方向。

　　光被束在车头，直直向着前方打去。
　　照亮了一片黑天。
　　甚至能模模糊糊看清那个驾驶室里的黑影。

　　“Finding love standing right where we are your lips……”
　　我发现真爱就在眼前，但我们都欲言又止。
　　“They pull me in the moment……”
　　那一刻，我为爱倾心。

　　云景安嗤笑一声。

　　今天的歌都是怎么回事。
　　某q音乐的日推歌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七月初的夜，不知道哪儿来的车流拥进这段高速。宋泠川的车在前面从从容容地开着，他也就在后边从从容容地跟着。

　　“叮——”云景安拿过手机，划开屏幕。
　　文弘深发了消息过来。
　　地点是一家他们经常去的酒吧。

　　云景安瞥了一眼，手机还没熄屏，突如其来的声响先一步吸引了注意力。

　　“咚——”“咚——”
　　成都的夜雨开始下了。
　　虽迟但到。

　　车流慢吞吞地挪动着，但这场雨却不给喘息的机会。转瞬即逝间，密集的声响已经从车顶和玻璃窗上传来。

　　雨刮器慌了神，根本无法停歇。
　　模糊成一片车尾灯像是红色的光晕。

　　云景安撑着头，单手把着方向盘紧跟前面的奔驰。

　　世界好像突然一下子变得很静，只剩下雨声和他。他抓了抓头发，轻叹一口气。

　　远处的红色在一条泛着的暖色光的建筑前汇聚，头顶上是红色的成都两个字。

　　走过ETC通道，黑夜已经吞没掉那辆黑色的影子。云景安油门一踩，方向盘一打，向着酒吧去了。

　　路程不远，到达时雨依旧下个不停。
　　云景安懒得打伞，把车往路边一甩，径直下了车。淋了一身雨，反而让因为长途奔波的脑子清醒了点。

　　文弘深定的位置不难找。
　　是他们常待的地方。只有他一个。

　　“来来来，坐。”文弘深拍了拍沙发，云景安向后靠在沙发上。

　　“没打伞啊？身上怎么都是湿的……”
　　“没，懒得打。”

　　刺耳的金属乐轰进各个角落，听了一天音乐的耳朵只觉得不堪重负。
　　云景安皱了皱眉。

　　桌上只有文弘深点的一杯度数很低的鸡尾酒。想来这家伙打算今晚好好睡一觉了。

　　“怎么，没开车？”云景安揉了揉太阳穴。
　　“没啊，”文弘深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你送我回去呗。”

　　“我现在已经对开车这两个字过敏了。”

　　“……一千公里确实难为人。”文弘深叹了口气：“你明儿好好歇歇吧。”
　　“行。”

　　五光十色的镭射光扫过来，照亮了这张桌子旁两人的面孔。

　　“诶，给我讲讲，这一趟都经历了啥啊，有没有什么情况啊——”
　　云景安挑眉：“能有什么情况？”

　　“你约我出来就为了听故事？”
　　“不啊——”文弘深正色：“不说了是为了给你接风洗尘吗？”
　　“……说的倒是挺好听。”

　　“诶，比如说——”文弘深接着话题：“有没有碰到什么有意思的人啊？”
　　“或者说，喜欢的人——？”

　　“你每次都要问我这个问题，你想谈可以谈，我又没话说。”
　　“不是，”文弘深撇嘴，“这不是为了你人生大事吗？别在这儿打岔了，到底碰到了没。”

　　云景安：“碰到了。”
　　“哦——碰到了……等等，碰到了？！！”

　　“我靠！”文弘深猛的把杯子放下：“你这种极端审美居然还能遇上符合你条件的人？”
　　“那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就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是怎么样？”

　　云景安顿了顿：“就，报应来了呗。”
　　“但他又自己长腿跑了。”

　　“啥，啥玩意儿……”
　　说话能不能说清楚啊喂！

　　文弘深无语地撇了撇嘴。

　　“想听？”云景安挑了挑眉，“行吧，就是……”

　　“哟——这不是云少吗，咱们这么有缘分啊。”辨别出来人是谁，云景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昏暗的蓝色混杂着刺眼的红色镭射光，在后方叫嚣。但来人也不甘示弱，端着酒杯，立在桌前，眼神直勾勾地往云景安身上瞟——
　　一头金发在暗色里格外显眼。

　　“不过我没觉得有缘分。”云景安向后一靠，看向不速之客。
　　几小时前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活学活用罢了。

　　夏琸晃了晃酒杯，正准备再开口——

　　“该不会说——”云景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觉得你和我的黑名单很有缘分？”

作者有话说

歌曲指路：《Paris In The Rain》—LAU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