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灵魂出走 真爱旋律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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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草味弥漫在车内。
引擎的轰鸣闯进耳里，车窗在声响中被摇下，天边开始浮现出色彩。
酒店停车场门口的杆唰一下抬了起来，放进来一辆风尘仆仆的奔驰。
白色车灯从日光初升的那头射过来。车子经过减速带时晃了晃，照亮了一双蓝色烟雾后的狐狸眼。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车窗——
云景安熟练地把烟头从右手换到左手，把手搁在车窗上，弹了弹烟灰。手上银色手链坠着的蓝色玻璃珠，敲着车门作响。
随手划开夹在支架上的手机，云景安把烟一叼，敲下几个字，屏幕上蹦出来三条线路。
起点西宁，终点成都。
最近的路线1058公里。
眉毛轻挑。没过多犹豫，他按了“开始导航”的按键。
抬眼。屏幕顶上显示7：05。时间刚好。
双指夹着烟放到嘴边，烟雾缭绕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一掐，随意丢进驾驶座旁的烟灰缸。
从手腕上摘了条黑色发绳，拢起半长头发，云景安衔着发绳，随手扎了个小揪揪。
发尾扫得人痒痒的，浅金色头发在蓝天下挺显眼。纯色外套是碧色的，内搭一件白色衬衫，加冰蓝色阔腿裤，是道亮眼的色彩。
“嗡——”
不知疲倦的人还在孜孜不倦地打着电话。
云景安拿起手机，左手按着脖颈转了转头，在心里数过十秒后挂断，反手就送给对面个黑名单大礼包。
单手翻开微信——
[Silvan：走了。]
[Silvan：今儿回成都。]
“高德地图持续为您导航。右转，随后一百五十米向左前方行驶。”
点火。喇叭一声，惊起一群栖于树上不知名的鸟儿。云景安勾着点狡黠的笑，一低头让墨镜归位。车从停场出口处驶离，汇入清晨热闹的车队之中，眨眼间不见了身影。
还没等他从辅路行到主道上，文弘深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靠，我看你也是纯折磨自己，一天开一千公里，你疯了？”蓝牙连着，电话那头的人难得在这个时间如此清醒。
“没疯，疯了我还能和你聊天。”
“……好像也是。不对，诶，窦延那边不是还没定下来吗？怎么，非要今天回到成都。”
“哦——我懂了，云少明儿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安排啊……”
“滚，”云景安打了转向灯，单手把着方向盘，并入主道，“我又不是你，没那么不务正业。”
“行吧，行吧，我是无业游民，你是爱岗敬业好青年。不过看在我态度这么诚恳的份上，告诉我真实原因呗云少，”另一头传来水流声，夹杂着通话的滋滋声，“就单纯想回来歇一天？”
“玩累了，回来躺一天。”
“那还要不要我帮你接风洗尘……？”
云景安没立刻回答。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眉头微抬，回答道：“看情况。”
“开车，挂了。”
“掉头。”导航机械地接上话。
车子在等待一个红绿灯后顺利拐了弯，掉了头，往西和高速方向驶去。
速度上来，推背感十足，云景安忽的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如果不出意外，他本应当身处前公司里自己的工位上，顶着良好的精神状态，焦头烂额处理一堆文件。而不是顶着晨风思考，今天开完一千公里还有没有力气去赴约。
虽然人生就是这样，处处充满意外。
“意外？你跟我说这个项目出了意外——？！”中年秃顶上司听到报告后暴跳如雷，如同平地起惊雷，一整层楼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前任同事板着脸回到他隔壁工位，提线木偶似的，推了推眼镜又一头扎进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半天，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句：“煞.笔吧。”
是啊，好煞.笔。
他对着同样密密麻麻的电脑屏幕，在心里跟了句。
伸手就是堆积成山的文件，摇摇欲坠的白色纸张上个个都打上看不见的ddl。除开暴跳如雷的声音，四周安静地像坟墓，只剩下一双手还活着敲打键盘。
每天都是一样。填满透支生命的工作时长。
云景安抬眸。
电脑上多了一抹绿，长时间不动的屏幕弹出大西北辽阔的自然风光，像是另一个世界，狠狠刺痛了他的双眼。
“这种事情应该你来问我吗？谁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你自己心里没有点数……”真是奇了，平地居然还能起两次惊雷。
好吵。
云景安转动椅子，撑着下巴，看着透明办公室里那张丑恶的嘴脸，没有情绪想着：
当初签合同时也没说要给上司提供情绪价值啊。
他挑眉，抬头看了看头顶白色的灯管，落地窗外阴沉的天气，狭窄的工位里挤着一个又一个灵魂出走的人。只是灵魂都刚脱离身体，试图飞向自由，就被这栋楼困在了原地。
但是他的灵魂早已经飞到大西北去了。
“今晚9点之前，第三版方案必须改出……你又有什么事？”
“我不干了。”
“什么？”秃顶甚至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脸上肥肉一挤，再次厉声问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云景安语气平静，“我、不、干、了。”说完他便转身离开，留下秃顶在办公室梗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下决定很快，离开这栋楼更快。他抱着东西离开大门，日头正高，空气里似乎有沙土的气味。
云景安抬起一只手挡了挡太阳，身后落下一片短小的阴影。黑色的人影不断拉长，沙土的气味被辛辣酒味替代，一眨眼日光变成红色的镭射光。
“你就这么辞职了？”文弘深端着酒杯问。
“不然？”云景安喝下一口，偏头看了回去。
“不是，你进的可是中外合资企业，我妈梦寐以求都想让我进的那种，”文弘深的声音被掩在酒吧嘈杂的音乐声里，“说放弃就放弃啊。”
“我就是这种人。”云景安回答的自然。
“哪种人啊……”文弘深笑了两声，用手指敲了敲他肩膀，“一言不合就通知上司自己要离职的人？”
云景安用手肘顶了回去：“早看不惯他了。”
可能是酒精作祟，几杯下去，脑子一热，就被这货怂恿定了去云南的机票。不过一周后云景安回到家后只感觉浑身刺挠，哪哪都不爽，只身一人又跑到大西北走了一遭。
当下车子正跑在回程的路上。
风送来尘土的味道。
清晨空气最好，大西北独有的干燥空气钻入鼻腔。云景安松了松油门，车顺着天边舒卷的云慢了下来。高速上毫无遮拦，一眼能望得到地平线尽头。
蓝牙连上车载音响，动听的男声在车内回响。
“With every breath that I take l want you to share that air with me……”
我的每次呼吸，只想你与我共享这天地。
“There's no promise that I won't keep……”
这会是我恪守的誓言。
情情爱爱无论在哪里，都是流行歌曲最喜欢歌颂的主题。似乎只有满腔胸腹被这种莫名的情绪填满，自诩才华的音乐人才能写出风靡的歌曲。
“I'll climb a mountain there's none too steep……”
我攀登高山，对我来说不再是悬崖峭壁。
“When it comes 2 U……”
当真爱降临。
真爱降临？
云景安勾了勾嘴角。
风从两侧青蒙蒙的山刮过来，高德地图的机械女音混杂在歌里。手机提示音响了一声，弹出窦延的消息。
说曹操曹操到。
[窦延：那边回复了。]
[窦延：你什么时候回成都就什么时候去签合同。]
云景安扫过消息，按下方向盘上的关闭音乐。
电话隔了会儿才接通，他开门见山：“陶屿还在睡觉？”
“嗯，”对面答到，“昨晚写到两点多，累坏了。听文弘深说，你今天回成都？”
“他嘴巴真快，”云景安笑笑，“青甘大环线走完了，没什么玩的，就回来了。”
“那你怎么想着去摄影工作室工作了，”窦延疑惑道，“不像是你会干出来的事。”
“裸辞都干过了，还有什么我干不出来的吗，”云景安笑了笑，“可能出去云南一趟受你影响太深，喜欢上到处跑的生活了。”
“我这不才从西宁出发。”
“哦对，这事谢了，不然我还真没什么这方面的人脉。”
“不用，”窦延继续道，“路上开车慢点。”
“行，那我也不打扰你了，挂了。”
“好。”
歌声重新充斥在这片空间里。
可能不是旅游旺季的原因，车很少，零星几辆。见惯了车水马龙的场景，这份清静反而让他有点不太适应。
云景安握着方向盘，凝视着前方被晨雾洇成深灰色的路面。一条笔直公路从挡风玻璃前延伸至天边，两侧辽阔一片，万里无疆。
“Take me with the wind……”
随风带我远行。
“With the wind……”
随风而去。
跳动的旋律躁动在空气里。
“嗯？”
一颗心也因为突然出现的黑色车辆躁动片刻。
“不容易啊，终于又见到个活人。”
几十公里路途，上一个见到的人还是超过的一辆大货车的驾驶员。
那辆黑色车开的不快，速度堪堪压在一百。时速一百二的云景安没过几分钟就追上了黑车，嗯，准确来讲应该是辆黑色奔驰。
“川A啊。”
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开着车呢云景安当然不可能泪汪汪，不过看见闪着银光的川字车牌，好心情又被添了点不一样的色彩。
云景安压了压车速，略微落后奔驰。黑色的影子从前方脚下蔓延过来，被初升的太阳拉的老长，成为两车的桥梁。
不过这桥梁也只是堪堪维持片刻。
“真是……加速不带我一个。”一脚油门下去，仪表上的指针惊了一下，迅速跑到了117的位置。
白色身影霎时又成为了领头的一方。
云景安抬眸，后视镜里的黑色身影被甩开，距离越来越远。他挑了挑眉，右手冲着后面挥了挥，尽管对面百分百看不见。
“Driving 95 towards the setting sun……”
驱车95号公路，追逐落日余晖。
“Setting sun……”
落日西沉。
“Somewhere I've never been been……
去往未曾抵达的远方。
棉絮状的云堆积在挡风玻璃和副驾驶窗的上端，白的晃眼。更多丝丝缕缕的光线从云后探出头，漫不经心地射向大地。
“前方一百米，有测速区间，限速一百二十。”
呆板的电子女声这时候出了声。
云景安靠在椅背上，单手把着方向盘，眯了眯眼，瞥过视线看了一眼一路绿灯的既定航线。
明明只开出去七十公里，感觉像过了半天，主要是可能没什么人陪他跑完这一程。毕竟孤独是最能消弭感受的利器，总喜欢把人的感受拉至无限大。
手机屏幕被窗外的反光浸染成蜂蜜色，薄薄一层，带着大西北独有的清冽。黄青色的山峦在日光下模糊成朦胧的影，苍茫一片，是别处少见的情形。
确实少见。毕竟大中国百分之六十的人口都住在东边偏安一隅，广阔的大西北简直就是打工人的天堂。从狭窄的工位里被投进这里，简直像溺水者忽然得到了一口新鲜的氧气。
云景安自己就是那个溺水者。
湿漉漉地从名为高楼大厦的深渊里爬出，在浑身已经冻到没有知觉的时候忽然闻到了阳光的气味，抬头一看——
太阳出来了。
嗯，太阳确实出来了。云景安勾了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方向盘上敲打。
一辆奔驰在后视镜铺满阳光的地平线处露出身影。
“前方两公里，有服务区……”
云景安挑了挑眉。
车速逐渐降低，白色身影从车道内侧向着外侧挪动，窗外一闪而过的绿色终于显现出真实的模样。
从匝道进去，云景安把墨镜搁到中控台上，开着车慢慢转悠了一圈。人很少，空旷的停车区几乎都是大型车辆。
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边。看来，今天是个好天气。
顺着指示牌的指引，云景安把车停到了超市对面的车位上。摇下车窗，被阳光淋了个满头，云景安抬手，阻挡了下光线热烈的欢迎。
没等他把窗户关上——
刺眼的光线忽然被遮住，发动机的声音还在嗡嗡轰鸣。熟悉的黑色身影挡去所有阳光，云景安放下手，改为左手撑着头，嘴边渐渐浮起一丝笑来。
他猜对了。
果然也来了这个服务区。
发动机逐渐没了动静，云景安听到开门的声响。奔驰驾驶位下来一人，他抬手揉了揉脖颈，目光有意无意地看了过去。
耳边传来熟悉的歌词——
“I'll climb a mountain there's none too steep……”
“When it comes 2 U……”
真爱旋律重新回荡在车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灵魂出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