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不觉春深 ...
-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宴席间的宾客皆愣住了。
张张诧异万分的面容中,唯黎子未眉眼弯弯,轻声道:“好久不见。”
“原来是黎小公子的旧识,真是好身手。”一公子哥恍然大悟道,“我等不知,究竟是谁家娘子,竟有这般本事?”
“谁家的都不是。”
温明薏笑了笑,身后长发飞扬,面纱亦掩不住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不过是个云游四海的飘萍之人,曾与黎小公子有过几面之缘罢了。今日恰巧途径汴京,听闻黎小公子在这,便前来打个招呼。”
闻言,众多闺阁娘子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还好还好。若是个同她们一般的贵家小姐,今日在席上这般出彩,回去之后她们还不知要被父母怎样训斥,到时再要她们去学什么轻功刀剑......实在是可怕至极。
感受到众人杂糅着震惊、倾慕和忮忌的目光,温明薏心下颤了颤,立即抬手抱拳,平声道:“既然招呼已经打完了,诸位,我便先告辞了。”
赶紧溜吧,她悻悻想道。
今日也是太得意忘形了,竟这样在人前公然露了面,还引得满堂喝彩......若是此事被父母亲发现,她恐怕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
......真是越想越后怕。
谁料闻言,黎子未随手将那枝桃花放在了几案上,无比自然地撑起身来道:“我送你。”
“不必了!”
——话比心思更快地冲出了口。
温明薏后退两步,飞速道:“本就是我擅自打扰,怎么还敢劳烦黎小公子相送......我自己走便好!”
疯了吗......还要这个活生生的人群焦点亲自起身送她,是嫌今日闹得不够大?
黎子未愣了一瞬,条件反射地开口答道:“......你嫌我烦?”
“......”
这下,才是真的全场寂静。
温明薏眯眼笑着,垂在身畔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黎子未......
你是个傻的吗?!
“看来黎小公子和这位娘子实在是很熟啊......”有人小声感慨道。
听见这句,淡粉色衣裙的少女霎时憋红了脸,攥紧裙摆,声音很小地反驳了一句:“都说了不过是几面之缘......”
这句话果不其然地被忽略了。
另一人接过前人的话,继续感慨道:“这样想来,这位娘子定然也绝非泛泛之辈啊!”
“……”
温明薏嘴角抽了抽,真是恨不得立马扇自己几耳光。
——以后再来诗会凑这种热闹,她就是狗。
但也怨不得众人会作如此猜想。
当今朝中最为位高权重的文臣——平章军国重事黎蔚之子,两岁识字,三岁作诗,五岁凭一篇词赋名动天下。身为天之骄子,黎子未从不吝啬于展露才华,将家中长辈“韬光养晦”的教诲都当了狗屁放。连书院中最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提到他时也总是一捋胡子,摇头道:“如此才气,若不知收敛,只怕要赴江郎后尘。”
话虽如此,却也变相承认了他的才华卓然。
本就惊才绝艳,偏又生了副清朗俊秀的好皮囊,一来二去,京中仰慕之人众多,等着他跌落神坛的人亦多。今年科举虽还未放榜,观京城局势,众人却也已经对人选隐隐有了猜测——此次的状元郎,怕是非黎琢暄莫属。
黎子未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温明薏的脸色转白又转红,最后黑得完全不能看,也没有意识到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要送我,先把你的衣服穿穿好吧。”
黎子未:“?”
幽幽撂下最后一句话,温明薏运起轻功,直接从院墙上翻身过去了,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徒留黎子未一脸懵地站在原地。
桃花簌簌落在他头顶,他低头扯了扯身上衣襟,“......这可是前朝士人遗风,我特意穿的!不是衣服没穿好!”
站在游廊下目睹了全程的楚暮时,彼时靠着柱子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
翻入温府院墙,温明薏抖了抖身上红裙,衣上沾的芙蓉花叶皆纷纷散了一地。
她一捋身后的马尾辫,转身朝自己的小院子走去,忍不住小声嘀咕:“到底什么时候回家才能走正门啊……”
——“下次换了衣裳,走一回试试?”
熟悉的温和语气忽地自她耳畔传来。
温明薏循声抬头,目光偏移,正好撞上一双阔别已久的含笑眼睛。
常驻军中,温明羽平日多着骑装轻甲,鲜少穿官服。今日进宫觐见,他穿得极为郑重,头戴展脚蹼头,一身青绿官服清俊挺拔,眉眼历经黄沙百炼,较之从前更为深邃。浑身气度如苍松翠柏,透着股说不出的丰神俊朗。
盯了他半晌,温明薏回过神来,忍不住大呼出声:
“大哥——!”
温明羽立马伸手,接住了朝他飞奔而来的胞妹,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不错啊,长高了这么多,身上也结实了!看来这两年走南闯北,你的武功长进了不少。”
在熟悉的家人面前,温明薏终于褪去所有伪装的躯壳,撒娇般拖长了话音:“可是,再怎么长进,只怕也还是打不过大哥吧……”
“这可不一定。”
看见温明羽徐徐勾起的唇角,温明薏心道大事不好,赶忙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那什么……大哥,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些事......”她边说着边往后撤。
“晚了。”
温明羽早有预料,伸出手轻轻一挡,便轻而易举地掐断了温明薏的退路。
“母亲已经回来了,说要亲自试试你的水准。”他道。
“……”
时间的流速好像忽然停滞了。
这句话被拆成一个字一个字,变成一摊未经打磨的碎石沙砾,被温明薏强行咽进了肚子里,硌得她浑身难受。
母亲?
亲自试她?
温明薏的手心不可避免地渗出了汗,挺直的脊背也慢慢塌了下去。从背后看,活像一棵被暴晒了三天、蔫了吧唧的花草。
“大哥......”
温明薏转过身,眉头紧蹙道:“我忽然有些不舒服,头痛腰痛哪里都痛,可能得休息半个月......"
——“半个月?”
不远处,一道女声如雷钧霹雳,倏然击打在耳膜上,将温明薏整个人径直钉在了原地。
那人冷笑了两声,“怕是这两年又不知去了些什么地方鬼混,将那身三脚猫功夫都玩散了,才这么怕被人检查罢?”
“……”
又是这样。
……又是都是这副丝毫看不起她的样子。
温明薏沉默地站着,没有接话。
一旁的温明羽无奈叹了口气,心道果然又是如此。于是立马识趣地一把揽过妹妹的肩膀,笑着打了个哈哈:“怎么会呢,我可听闻今年的比武魁首又是妹妹,这都好几年没换过人了。”
“……是吗?”
白禾朝前走了两步,一身绛紫官服在春日长风中猎猎而飞,目光如隙月清厉,飞速掠过不远处的少女。
温明薏低着头,从肺部缓缓挤压出一口气,低低开口道:“母亲。”
她她腰间长剑陡然出鞘,速度快到她只能看见一道残影。
剑光在风中轮转一圈,直直指向她眉心,剑柄后是母亲清隽而冷冽的眉眼。
“打过我,才配叫我母亲。”
白禾出招的速度极快,一招一式却丝毫称不上轻快,反而每一招都沉稳有力,想要正面硬刚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春光明媚,一片芙蓉花瓣悠悠飘落,被不断挥舞的剑锋一斩为二。温明薏飞速撤步后退,不断侧身闪避,方才险险保住自己没有受伤。
——白禾这次是动真格的。
战场拼杀淬炼出来的武功,和她走南闯北四处找人切磋的本事之间,果然有着极大的区别。
距离上次与切磋不过两年,白禾的招式便有了改变。虽然细微,却减去了所有多余的起势动作,更加收放自如,出招的速度亦得到了飞跃。
温明薏使出浑身解数,依旧应接不暇。稍不注意,便被瞄准空门频繁进攻,连可能还手的机会都显得稀缺。
终于,长剑寻到招式空隙,直直刺向她的腰间。
温明薏抬腿将剑尖踢偏,那剑却如游龙舞动,绕过她所有动作,悄无声息地便贴上了她的颈侧。
“你输了。”
温明薏停下了所有动作,站在原地,深深喘息了几下。
她的嘴角青紫,正死死捂住时刻震痛的腹部,马尾辫也凌乱地缠绕在她身上。
“母亲……已经登峰造极,我自愧不如。”她道。
白禾松开手,剑应声落地,惊起青石板上一朵尘土。
她冷冷道:“是你太倦怠。”
温明羽冲上前扶住面色苍白的妹妹,将语气放柔再放柔:“今日打了一刻多钟,已经比上次好很多了……母亲,别再苛责苡素了。”
“温家世代簪缨,有平天下,守江山之能。若连这幅样子都要沾沾自喜,得意忘形……”
白禾最后看了一眼温明薏,目光如白刃,狠狠剜在她心口。
“……还有什么脸面身负温家之名。”
温明薏陡然攥紧了温明羽的官服衣袖。
——母亲,知道今日诗会上的事了。
说完,白禾转身离去,偌大的庭院中只余兄妹二人。
芙蓉花雨纷然,掉落在温明薏头顶。她沉默着蹲下身捡剑,春风掠过树梢时沙沙作响,将发尾吹得纷飞。
一缕长发蒙上她的双眼,被湿润的水雾沾湿,又落回她不断耸动的双肩。
“母亲……她只是想关心你。”温明羽轻轻道。
温明薏抬手拨开被风糊在脸上的碎发,手背揩去眼角泪光,小声道:“我知道。”
她在意的从不是这个。
“我总觉得不服气,总想着要向母亲证明自己……可每当我觉得自己似乎取得了一些成就,母亲就会告诉我,她又到了新的境界。”
她喃喃道,“难道穷极一生,我也不能在某一天光明正大地告诉她,我已经和她一样优秀了吗?”
温明羽失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你才多大啊,就敢说穷极一生这种话?”
“当年母亲第一次混进战场,壮着胆子去缠着父亲,让他教自己怎么握剑的时候,她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圣上破例封为从三品的云麾将军吧?”
春风浩荡地从他身侧吹过。
温明羽仰起头,春日暖洋洋地映在脸上。天蓝得淋漓,延伸到很深很远的地方,像一望无际的海。
“你的人生还很长很长,足够抵达你自己都意料不到的地方。你已经是一个优秀的人了,苡素。”
等了半晌,身侧的温明薏都没有回答。
温明羽睁开眼,正要问她怎么了,一朵花突然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条件反射地微微张嘴,芙蓉花便直接掉进了嘴巴里,隐约传来清苦的味道。
“多谢兄长。”
温明薏笑了,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不过下次,你要是再拦着我逃跑,我就把芙蓉换成蟋蟀。”
说完,她像只蝴蝶一般轻盈地飞进了房中。
温明羽站在原地,将嘴里的芙蓉花吐了出来,放在手里注视。
良久,他摇了摇头,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