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折花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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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
温明薏刚开了个头，楚暮时完全懒得听她究竟要说什么，便转头怒气冲冲地将两名护卫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俩怎么做的事！人家可是沈家二娘子，没递帖子来吗，这也不让进？眼睛都瞎了不成！”
沈家二娘子，就是将请帖爽快借给温明薏用的那位。
侍卫不认得温明薏，却认得这位楚小公子：光禄大夫家的幼子，无心科举之事，整日游手好闲，是个京城人尽皆知的纨绔子弟。真要被他缠上，肯定麻烦得不行。
“是属下的倏忽......还请娘子恕罪！”
侍卫正了正色，赶忙朝温明薏鞠了一躬。
温明薏站在原地，心理活动从这倒大可不必跳跃到不是吧这也行，然后就被飞奔而来的楚暮时兴致冲冲地一把带了进去：
“我跟你说，你来得正好！你是不知道，黎琢晅又在里面犯病了......这厮一天不嘚瑟是会死吗？再这么装，我看他迟早得被别人揍一顿！”
温明薏有些无奈地笑，“你还没习惯吗？”
“呵呵，你是没看见他今日那架势。”楚暮时皮笑肉不笑道，“如果我再在里面呆下去，我一定忍不住上手抽他。”
温明薏：“？”
事实证明，楚暮时说的没错。
虽说诗会的主办人是昱王，但他性子实在沉郁，连这场诗会都是碍着皇帝的意思，今日更是连脸都没露。好在此次的诗会受邀之人皆是些达官显贵，难得这样凑巧地聚在一起，自然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拓展人脉、相看定亲的机会。所以即使主人不在场，众人所受的影响依旧甚微，还是一如既往聊得如火如荼。
入府后的二人一开始还是狂奔，在接连几次差点撞到侍女后，被温明薏强行改成了慢走，这才有空认真鉴赏院中景色。
这条游廊建得极长，十步一景。正值春朝，庭院中花团锦簇，绿水荡漾，蝴蝶绕飞好似双飞燕，日光将枝头几朵春色照得发亮，风卷来一片花落如雨。
拂堤杨柳醉春烟，流水中浸着一树绿影，花香蔓延，流莺婉转。私语声、交谈声，一时不绝于耳。年长者们被另安排了专门的位置，这处多是些年轻男女，众人列座左右，曲水流觞，酒令飞花。
突然，一面容白净的公子哥站起身来，装作不经意路过，将手中字条递给了心仪之人。
而就在距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另一男子正神情轻挑地前去找人搭讪，结果不出所料地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离开。
温明薏远远望见那男子吃瘪的模样，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诗会，看着倒是有几分意思。”她心情颇好道。
“哼，这可未必。”
楚暮时忿忿吐出一口气，“恐怕只有黎琢晅是这么想的。这人倒是会享受，坐在那里赋词写诗的臭显摆，把吴家娘子迷得都找不着北了！”
温明薏意外地“诶”了一声，“是你之前来信的时候说的，你心悦的那位吴家娘子？”
“对啊！”
楚暮时一拳砸在廊柱上，“可恶可恶......真是气死我也！”
话虽如此，他却也没用多少力道，连手都没红一下。
“我看，你还是先改改你这毛病吧。”温明薏偏头看他，认真道：“不是看人家长得漂亮、有好感，就叫心悦对方的，你这顶多算是见色起意。若是传出去，真到要谈婚论嫁的地步，到时你又不肯，于吴家娘子的声名终归不好。”
楚暮时瘪了瘪嘴，“你如今怎么和间瑟尘一样爱训我了！”
温明薏轻笑一声，屈起指节，狠狠敲了他脑门一下。“我们这才算是真朋友好吗？分明都快十八岁的人了，怎么还和个小孩子一样。”
“啊啊啊啊啊！”楚暮时抱着脑袋哭嚎：“一年不见，你手劲怎么又大了这么多？！”
温明薏抱着剑，朝他笑道：“自然是因为新的一年我长高了，力气也大了啊！别羡慕哦。”
果不其然，又迎来一阵唇枪舌剑。
游廊走到底，甜丝丝的花香愈发馥郁，缠绕上两人衣摆，正好是进入庭院的绝佳位置。
楚暮时和温明薏却十分默契地没有选择直接入席，而是偷偷绕到了侧边，正好撞上坐在水榭中看书的间瑟尘。
彼时间瑟尘身着一席月白色衣衫，正垂眸盯着手中诗集。
桌上新火焙新茶，柳絮纷纷散在他手边，日色亦捂不暖他的眉眼。面上神情专注，身形俊秀，端的是一派清逸出尘，质若冰雪。
但也就是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使得根本没人敢轻易接近。温明薏心道还真真是万径人踪灭啊，水榭周遭一圈都仿佛被清了场，完全看不见其他人的踪迹。
忽然，一只白鸟振翅而来，飞走时落下一根白羽，悠悠在空中打着转飘下。
遭了打搅，间瑟尘的眸光这才从字句上抬起，看见了飞奔而来的楚暮时。
“间瑟尘，我才多久不在，你怎么又把其他人吓跑了！”
间瑟尘正要开口回答，却在远处望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绛红色身影，不禁有些愣住。
“......温苡素？”
楚暮时直接炸毛了：“你听没听我说话？！”
温明薏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好久不见。”
间瑟尘有些意外地放下了手中诗集，“我以为，你会先回温府。”
“这还用想，肯定是她想我们了呗。”
楚暮时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过桌上的茶杯，仰头灌了一口。
他眉头紧锁：“噫，这茶都冷了，好苦。”
“......这是我的茶。”间瑟尘面无表情道。
“啊？”
温明薏没憋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你俩反正也没分过茶杯，喝就喝了吧。”
她朝外边张望了一下，“程宁呢？她今日没来么？”
“她啊？”楚暮时敲了敲杯沿，“听说你今天要回京，气得好几日没出过门了，就怕和你碰上。”
意料之中的答案。温明薏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哪有这么夸张......我又不会吃了她。”
“有你在的地方，她一向都是能不来就不来。”间瑟尘目光清冷，说出的话却扎心，“也亏得你每次回来都问。”
“......这倒也是。”
温明薏叹了口气，“我还想着与她切磋切磋剑技的。”
“可别可别可别！”楚暮时吓得连连摆手，“你难道不记得上次比试，你把她剑弄折了，气得她大半夜在院子里徒手倒拔垂杨柳的事情了吗？”
这实在是有些印象的。
“好吧……”
温明薏沮丧道，“那黎琢晅呢？”
间瑟尘与楚暮时对视一眼，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居然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暮时乐得拍桌狂笑，“我说什么来着？这个黎琢晅，终于也有他吃瘪的时候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明薏满脸疑惑，“什么意思？”
间瑟尘悠悠道：“前两日他们二人打赌，赌你回京后，什么时候才能想起他来。”
“......”
温明薏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所以谁赌赢了？”
楚暮时笑得快厥过去，好不容易才顺了气，“当然是我好吗！”
“我就说，你回来之后肯定是最后一个才会问他，他还不信，说你一回来肯定会立马去找他的，真是笑死我也......”
真是对不住。
温明薏在心里道。
“好吧，他人呢？”她扶额道，“我现在去找他。”
楚暮时终于平复了呼吸，“他那张扬的性子，怎么可能闲得住？自然是在那边当人群焦点咯。”
他朝着东边抬了抬下巴，“骚动最大的那块，肯定就是他。”
“多谢了。”
温明薏跃出水榭，朝东边走动几步，目光顺着脚下流水，一路蜿蜒向前。
今天晴日朗照，天上白云千重，轻盈地浮动而来。水波温柔，载着许多荷叶形状的青绿食器缓缓顺流而下，各自盛着精致清雅的糕点和酒盏。
春风拂荡而来，水波不兴。唯一树桃花纷乱零落，片片花瓣逐水而下，落在一盘尚未熟透的青梅之上，又被一只挽着袖子的、白皙的手拿起。
“黎小公子出口成诗，今日以风花雪月为题，将各色的诗都说尽了。”
发间戴着一支云脚珍珠卷须簪的少女笑着捧起那盘青梅，“不如换一换内容，请黎小公子以此为题，试着作首诗出来？”
“......怎么又是她？”
另一梳着双环髻的官家小姐小声嘟囔，“就她会在黎小公子面前找存在感，这都是今天的第几次了！”
她身边的侍女慌忙开口阻止：“娘子小声些，被人听去就不好了......”
但侍女提醒得还是迟了些，周遭的人都听见了。
众人目光依次扫过官家小姐，又回到方才开口相邀的少女身上，再顺着盘中梅子挪移而上，重新投向那位斜倚在几案旁边的、神情闲适的少年。
一年未见，他的容貌神采比之从前更甚。少年身着广袖博衣，身体渐渐褪去了稚气，显露出愈加起伏有致的线条。乌色长发被淡色发带松松系住，随风猎猎而飞，更衬得那双眼睛风华流转，透出股蓬勃轻狂的朝气。碧落色宽袖逶迤于案下，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一片瓷白润玉的皮肤。劲瘦有力的腰肢被一根群青色衣带束起，说不出的风流俊逸。
银装琴随意地置在一旁，琴弦上花瓣新叶层叠。被他信手拂过，琴声铮然。
少年饮了口酒，语气悠长道：“......今日作了许多诗，有些倦了。若要再作，还需得拿出些诚意来。”
他说得极其漫不经心，沾染了些醺然，连眼睫都懒懒地耷拉着。
——横竖，她今日也不会来了吧。
旁边的其他人随之起哄：“黎小公子怕不是在为难我们吧！”
“是啊！黎小公子才华横溢，出身又好，就算我们作诗相赠，或是送出什么金银财宝，怕是也完全显现不出丝毫诚意罢！”
“难道是想要美人在旁研墨，享一享这温柔乡的福气？”另一人笑道。
黎子未目光扫过人群，但笑不语。
感受到他的目光，一位身着淡粉色褙子的少女捻着袖摆，额前紧张得出了一层细汗。
是......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等待许久的机会，终于到来了么？
心跳砰砰地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捂住心口，浑身生暖，头顶春日暖阳亦不及。
谁知下一刻，黎子未却道：“那枝挂着红绸的桃花开得不错。若能折来一枝，倒是个好彩头。”
声若流水，汩汩淌过心间。
众人随之抬头仰望。
这桃树约莫已有几百岁的年纪，是整座东京城中资历最老的一棵。树的枝干生得极为粗壮，枝桠横斜，满树繁花似烟霞缥缈。
而褪了色的红绸恰巧落在最高的一枝上，落在众人眼中只有一丁点的大小，正随风徐徐摆动着。
——生得这样高，究竟要怎样才能折下？
捂住心口的少女双颊依旧飞红，心里却已经慢慢冷却下来，勉强扼制住了自己几欲上前的冲动。
她知道，黎小公子，其实已是在婉拒他们了。
“......真的吗？”
背后处，一道声音蓦然响起。清脆明亮，如春溪乍破。
黎子未瞳孔几不可见地一缩。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有一抹绛红身影霎时翩跹而过。干脆利落，轻盈如燕。
她脚尖轻点，自浅草上飞身而上，踏过几朵桃花飘摇。毫不费力一般，顷刻间便已跃至云霄间。
抬手，折花，落地。
一气呵成。
黎子未盯着那道身影，不知何时起，连呼吸都凝固了。
酒酽花浓，醉意醺醺。
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影？
“折花赠才子，也不算辱没。”
下一刻，花枝被她扬手掷出。桃枝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精准落在黎子未掌心。
着绛色衣裙的少女站在桃树下，身姿绰约，衣袂翩然。面纱上的那双眼睛生得极亮，微笑时略略弯起，目光也同语气一般轻快。
“如此，可换得公子一句诗？”
喧哗的众人尽数呆愣在原地。
方才还在黯然神伤的少女倒吸一口气，满目皆被那抹鲜亮的绛红填满了，竟险些将几案上的茶盏倾翻。
万籁无声，唯有流水潺潺而过。春风拂柳来，漫天飞絮如雪。
桃之夭夭，清甜香气缓慢地蔓延过来，比酒还讨人醉。淡红色的花蕊微微摆动，枝上红绸柔软，正温柔地搭在他腕间。
黎子未垂下头，指尖摩挲着花枝，只觉心中一动。
——春风柔雨燕当归。
问春深是浅，半桃半青梅。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折花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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