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月》檐下春

22、天上行杯

　　“所以你今日是被你母亲全方位碾压了一顿，痛定思痛，最后决定约我们出来喝酒了？”

　　一阵风拂过，将温明薏帷帽上覆的淡色薄纱吹皱了，“......就你话多。”

　　“好了，不闹你了。”

　　楚暮时随手开了坛酒，酒液汩汩流入杯盏，“间瑟尘他们还要过一会才到。如果待会人还没来，我就必须得下去看看是不是迷路了，这地方难找得很。”

　　“你能找到这么冷僻的地方，也是不容易。”

　　温明薏探出身子看了看下面，“不过这店子虽然不大，幸而建在高台之上，景致倒是不错。”

　　楼台下方正处闹市，人流匆匆。天幕深远，被染成厚重的蔚蓝，整座东京城都好似蛰伏在高台之下。灯火一路连绵至天边，来往车马络绎不绝。一切事物都被缩小为模糊的光点，窸窸窣窣地挪移着，聚拢又散开。

　　“作为有名的京城纨绔，这点吃喝玩乐的本事还是要有的。”楚暮时十分得意，“这老板前些日子还问我，说想改个店名，显得风雅些。我说不如叫堂前燕，名字好听，寓意也不错，看上去招财得很。”

　　温明薏抬手取下帷帽，指尖捻了杯淡酒，摇了摇头道：“旧时权贵门前燕，也算好寓意吗？”

　　但这并非诅咒，只是事实。

　　从古至今，便从未有世家大族可以长盛不衰，往往是高楼渐起，又猝然坍塌归于尘土，就如朝代更替、江山易主一般，自然而然，无一例外。

　　而所谓的改变，终将一日也会降临到温家头上。

　　对此，她从不怀疑。

　　“旧时权贵，好歹也是权贵嘛。”楚暮时哈哈一笑，“不过今日的酒确实一般，想来是老板不在，底下的人拿了些下等品来糊弄人。”

　　“——到这种破烂地方来喝酒，还想喝上什么琼浆玉液？”

　　来人自屋檐飞身而来，在高台阑槛落定，气势如虹。

　　少女眉眼明艳，着一身靛蓝衣裙，非但没有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反倒透出股刺破长夜般的浩然意味。英姿勃勃，锋芒毕露。

　　程宁将随手带来的酒坛摆上桌，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楚暮时，你要是下次再找这种偏僻地方，我一定直接把你的请柬扔进茅房。”

　　“话是这么说，但你每次都还是来了啊。”楚暮时耸了耸肩，“也不知方才是谁递了话出来，说有温苡素在场，打死她也不会来的？”

　　程宁像只骤然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怒目圆睁，“你......”

　　“......祖宗们，快别吵了。”温明薏赶忙站起身，“我先下去看看那两个人是不是迷路了，别到时候在下面转两个时辰还找不到......”

　　“倒也没那么笨。”

　　黎子未吊儿郎当地揽着间瑟尘，一把掀开了通往高台的门帘，“只是多花了些时间而已。”

　　他站直身子，在四处打量了一圈，忍不住啧啧称奇：“如此生意惨淡的地方，竟也能被你们寻到，实在稀奇。”

　　话还未说完，脑门便被楚暮时重重敲了一记，“分明是只有我这等品味高雅之人才能找到好吗！黎琢晅我警告你，别恩将仇报啊！”

　　......所以恩在哪？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

　　“你们还不知道啊？”楚暮时呵呵一笑，“这人今日在昱王的诗会上臭显摆了一天，又是弹琴又是品酒又是写诗，把一群夫人小姐迷得死去活来，还没回府便唯恐自己手慢了一步，导致今日到黎府说亲的媒人比以往多了一倍不止。”

　　温明薏疑惑道：“这不是好事吗？”

　　“......哈哈。”

　　楚暮时手中折扇敲了敲黎子未的肩头，“接下来，你说还是我说？”

　　黎子未一捋衣袍，颇为风流地在桌边坐下了，“这有什么？你说便是了。”

　　此人双眼星亮，嘴角还噙着抹愉悦的淡笑，似乎颇有些洋洋得意。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温明薏无语地追问道。

　　“大概就是......”

　　楚暮时原地转了一圈，懒洋洋靠在了阑槛上，折扇轻轻叩了叩掌心。

　　“——你们猜。”

　　“......”

　　程宁安静地盯着他。

　　下一刻，一柄长剑骤然出鞘，剑锋雪亮，直接架在了楚暮时脖颈旁边。

　　“不是不是！诶诶诶行了行了我说我说！就是黎琢晅十分大言不惭地拒掉了所有提亲说自己此生无意婚配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婚约都见鬼去吧然后成功把伯父伯母气了个半死立马请了家法罚他关禁闭一直关到官家开琼林宴为止。”

　　听完前因后果，间瑟尘向来平静无澜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温明薏：“......啊？”

　　“.....”

　　程宁默了片刻，收回了抵在楚暮时脖颈处的剑。

　　——然后重新架在了黎子未脖子旁边。

　　楚暮时狠狠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狠狠大惊失色：“诶诶诶怎么又架他脖子上去了！快放下！！万一伤着他了咋办！！”

　　黎子未却并不慌乱，只是静静坐在位置上，满脸无辜道：“有何不妥？”

　　“你......”

　　看着他十分坦然的表情，反倒是程宁一下子哽住了，不知接下来要如何开口。

　　“这不是小事。”温明薏神色凝重起来，“黎氏本就是世家大族，你又是嫡系独子，即使不愿，你也需得承担起这份成家立业，绵延子嗣的重担。况且婚姻之事谁能说准，以后若出现了心仪的女子也说不定......”

　　“说这么多罗里吧嗦的干什么！”

　　程宁的脸色越来越差，冷冷道：“不想承担责任的懦夫，被关禁闭都算轻的了，居然还有脸出来喝酒？！“

　　这话说得确实重了，饶是温明薏都被她辛辣的语气呛了一口，“咳咳，话倒也不能这样说......”

　　程宁冷笑了一声，收刀回鞘。

　　天色更暗了。她微微低下头，束起的长发发尾在风中飘散，几缕发丝轻轻覆盖上一双眸光凛冽的眼睛，又被风吹开了。

　　“程宁！”

　　程宁没有回应温明薏的呼唤。

　　她转身跃下高台，落在一片被月光浸染成银白色的瓦砾上，步履矫健稳当。长呼短唤，夜风猎猎，均被她抛在身后，再不理会。

　　直到程宁的身影逐渐隐没于夜幕之中，温明薏才放弃了起身去追的念头，又心如死灰地坐回了原先的座位。

　　楚暮时摇了摇扇子，“不去追吗？”

　　“我难得回京城一趟，好不容易才把人约出来，居然又搞砸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黎子未，“你明日自己去程家登门道歉。”

　　“可这不过是我与家中的矛盾罢了，她为何反应这样大？”黎子未这下是真迷茫了，“难道程宁平日里很看不惯人不结婚吗？”

　　“是因为程家。”间瑟尘淡淡答道。

　　“哈？”

　　温明薏呼出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又斟了一杯酒。

　　“程家的情况，我们几个自小熟稔的人都知道。”

　　她指尖在杯盏边缘打转，“父亲宠妾灭妻，母亲身体孱弱，怕是不日便要撒手人寰。她兄长死于战场，妾室生下的弟弟成了唯一的指望，于是她父亲便将所有希冀都放在了庶弟的身上。”

　　“但我前阵子不是才听说她弟弟资质实在平庸，连算盘都打不太明白吗？”楚暮时皱眉道，“她爹是眼睛瞎了吗？”

　　“是啊。”温明薏叹息一声，“程宁这么要强的人，面对一个不堪重用的弟弟，和一个偏心偏得正大光明的爹，仅仅因为身为女子便被轻易淘汰出局，她心里怎么能好受呢？”

　　“所以她是觉得我身为黎家独子，本就身负众望，便一定要承受起这份责任吗？”

　　黎子未的语气并没有软下来多少，“可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追求，为何我就非要按照所有人期望的那样，一辈子都被这个东西绊着？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啊。”

　　此话一出，场面立即安静了一阵。

　　“......弱智。”间瑟尘如是评价道。

　　“同意。”楚暮时点了点头。

　　“......”

　　温明薏真是恨不得直接给他一拳，“反正，明日你自己去程家给程宁道歉！”

　　“......好吧。”

　　但看黎子未的眼神，他居然还委屈巴巴的，丝毫不觉得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温明薏无奈扶额，“算了，反正说了你大抵也不明白......去道个歉，让她心里舒服些就行。”

　　“诶好了！别说这些了，这件事就到这里打止吧。”

　　看着黎子未愈加湿润的目光，楚暮时赶紧跳出来打圆场，“今天不是约出来喝酒的吗！我还从我们家的地窖里偷偷顺了几坛好久出来，等着和你们品鉴的，今晚全都给我好好喝啊！”

　　此时方才入夜不久。天边暮色殆尽，明月高悬，月色汩汩流淌而下。长风吹拂，檐下铎铃声悠远，自耳畔穿梭而过。

　　温明薏垂首凝视着杯中的酒液。那盏月亮像是碎在了其中，随着酒液晃荡粼粼而动，盯得久了，竟无端生出几分醺然。

　　酒过三巡时，夜风已然微微发凉。东京城灯火彻夜不熄，人声鼎沸处玉壶光转，火树银花，别有一番风趣。但那喧嚣只在低处打着转，传上高台的声音不过些许，轻易便化在了风中。

　　台上几人凭影对酌，一时竟也无言。只余月色清辉泠泠，朔风呼啸作响。

　　楚暮时带来的陈年酒果然够猛，不过三四杯下肚，几人便纷纷开始发晕。尤其是楚暮时这个叫得最欢的，酒量反而更是差得离谱，甚至已经开始闹着要黎子未拿箭把天上的太阳射下来了。

　　“......到底哪里有太阳？”黎子未使劲推开他，“你醉得太阳月亮也分不清了是吧？”

　　“明明......有啊！”楚暮时都快哭出来了，“还那么亮，晒得我眼睛疼！”

　　“真是的......这家伙明明不能喝，还要带这么烈的酒过来。”温明薏揉了揉太阳穴，“你放开他，我送他回去吧。”

　　闻言，黎子未立马艰难地从楚暮时怀抱的桎梏中伸出一只手：“这怎么行！”

　　“......那怎么办？”

　　温明薏无奈地指了指静静趴在桌子上的间瑟尘，“这个已经睡死过去了，我还指望着你去送呢。”

　　“大不了不送了，我们四个一起醉死在这！明天爱咋咋地！”黎子未大喊道。

　　温明薏：“......”

　　这家伙分明也醉得不轻。

　　这就是大家常说的，一群人出来喝酒，其实遭罪的只有那个始终保持清醒的人罢了。

　　温明薏实在懒得管这群醉鬼了。

　　将彻底醉死过去的楚暮时也摆成趴在桌上的姿势，她抹了抹裙子，在高台边坐下。

　　冷风扬起她的衣袂，将发热的面颊也吹得微微冷却，头脑终于清明了些许。温明薏长舒一口气，酒香散在迎面而来的清风里，偶有几瓣春花飘落，刚好落在她的裙摆上。

　　眼前被茫茫一片银白淹没，连带着思绪也凝滞下来。她有些出神，低低开口道：“十年后，我们几个还会在一起喝酒吗？”

　　这本是一句不需要任何回应的低语，毕竟她也没希望这几个喝醉的人里能有人认真听她说话。

　　但就在这时，在万籁俱寂，唯有风与月色的此刻，她却听见了一句回音。

　　——“会啊。”

　　黎子未隔着一些距离，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下，“只要你回东京，我随时待命。”

　　风过树梢，绿叶如浪波动，沙沙作响。

　　温明薏默了一瞬，然后微微一笑，“那时你大概已经当了家主，要忙着各种各样的家族事宜，怕是没什么空了。”

　　“......你又想劝我。”

　　黎子未垂下眼睫，叹了口气，“我只是想不明白，我既有才华傍身，将来定能作出一番事业，为何就非要把我困在一堆繁文缛节里，时刻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呢？”

　　“因为责任啊。”

　　“世家大族根深叶茂，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花大量时间和精力维系。”温明薏歪了歪头，“但你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明白。作为你的朋友，我不会催你的。或许十年后，等到我们再坐一起喝酒时，你就知晓其中缘由了。”

　　黎子未打了个寒颤，“......十年后我也不想管表舅奶奶家儿媳妇弟弟的事情。”

　　看着他的神情，温明薏微笑而无话。

　　“——那你呢？”

　　黎子未转过头，注视着她在朦胧月色中褪去绝艳，愈加显得柔和的面容，追问道：“十年后，你又会在何方？”

　　“我......”

　　温明薏低了低头。

　　不知为何，她眼波流转，目光渐渐生出几分羞涩。

　　“我想，取得母亲的认可......然后，和她一起驰骋沙场，护卫我朝疆土。”

　　流云飘过，将白月遮去些许。银白光辉与她的神色一同暗淡下去，声音也愈来愈轻。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从前不是没想过提出过这个要求。

　　恰恰相反，这个念头在她心头千回百转，早已贯穿她的人生始末。

　　可面对白禾，她每每将要开口时，只要对上母亲的目光，一贯的胸有成竹就像被尽数卸去了，层层剥蚀出胆怯的底色。

　　一怯，出招的速度就会变慢。一慢，就会再次输得落花流水。

　　黎子未静默了一阵。

　　须臾，云开月出，浩荡的风声也静下去。

　　他努力压下那股翻涌而上的醉意，正要开口宽慰，却听见身旁一声轻笑响起。

　　“若做不到的话......倒也没什么关系。”

　　温明薏曲起一条腿，双手交叠在膝上，释然道：“人的一生长着呢。不管是大漠黄沙，千山暮雪，还是怒海波涛，梅子黄时雨，我都能自己去看。总有一天，我手中的剑会告诉我答案。”

　　黎子未注视着她，不禁有些出神。

　　此时的温明薏神情舒展，眉梢眼角却都是痛快。似高天之月，也似翠峰亭亭，温和地散发出令人安定的能量，刹那间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

　　“一个人......去看吗？”

　　轻轻的呢喃声消散在风中，再也听不真切。

　　但他偏又暗暗希望能被听见。

　　下一刻，一个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续续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温明薏彻底醉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