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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银鞍白马 ...

  •   “......既不想嫁人,为何一定要回去?”

      温明薏疑惑道,“横竖不过毁了这桩婚约而已。若你生性不爱拘束,便随我一同周游天下,游山玩水,有什么不好?以我的身手,完全足够护你周全。”

      这句话落,春风簌簌而过,将她的句尾都搅碎了。

      多么可笑啊,于念知想。

      当年她不想面对父亲安排的议亲,从府中溜了出来,才遇见了温明薏。

      可如今,她却要主动回到那个为她专门打造而成的牢笼,且她心甘情愿。

      “......我终究要回去的,苡素。”

      不知何时,她早已泪眼朦胧,却缓缓地弯眼笑起来。

      “家中精心培育我十七年,便是指着我的婚事能为父亲仕途有所助力。我若是就这样逃走......未免太自私了。”

      “这是命中注定之事。我逃不过。”

      黄昏将尽,夜幕沉沉地从二人头顶压下来。

      ——温明薏其实还有很多个问题想问。

      比如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为何要用于偿还他人?天地之大,何处不可栖身?为了自己的幸福而离开牢笼,怎么会是自私?

      她想不通。

      可她也知道,她不该问出来。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也同样都要为了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于念知是个聪明人。她一定知道选择走入婚姻的后果,也了解这背后的苦难与艰辛。但她依旧作出了选择。

      “……我明白了。”

      温明薏转过头,道,“既如此,我便送你回去吧。”

      话毕,她运起轻功,继续在檐上奔跑起来。两人徜徉在夜色和梨花溶成的雨里,四下寂静,落英纷纷。

      风中清香阵阵,梨花纷乱拂过于念知身侧,像一场不知起始的落雪。

      “......我记得,你曾和我说过,西蜀之地有千山白雪。”

      她眸光渐暗,将头埋在温明薏的颈窝处,轻声道:“若有机会,替我再去看一次吧。”

      “......”

      这一次,温明薏却没有回答。

      将于念知送回周府,她没有再作太多停留,而是马不停蹄,重返了方才离开的城门马车旁。

      一剑劈开门上的锁,刀疤脸的尸体横陈在车中。另一男子的腰部正卡在车窗上,不上不下,应当是想趁着她没回来赶紧逃走。奈何手脚被绑得太死,根本挣不开,最后只能尴尬地卡在车窗上。

      “他服毒自尽了?”

      温明薏双臂环抱,看着卡在窗上憋得面色爆红的男子。

      “娘子......我不逃了,我真不逃了,娘子快把我放下来吧!”男子大叫道。

      温明薏叹了口气,“我原本也没想着杀你们,只想问问是谁派你们来的,要把于念知带到哪里去。这人身手不错,就这样死了,也是可惜。”

      男子喊道:“我知道,我知道!只要娘子愿意放我走,我一定什么都说!”

      须臾,他听见身后传来长剑出鞘的清脆声音。

      正要尖叫,被捆紧的双手便骤然一松,脚踝上的绳索也应声而断。

      “别想着逃了。我既能解开绳子,便能保证你逃不掉。”温明薏收剑入鞘,“我不喜欢杀人,只要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你走。”

      男子赶忙双手用力一撑,身体终于重新回到了车厢里。

      “我说我说我都说!”他飞速道,“是一个京城的贵人点名要于府小姐,说什么八字相合,说今夜就必须要送出城!我只负责将她换出来,真正来交接的是这个人,剩下的我都不知道了!”

      “......八字相合?”

      温明薏皱眉道,“京城中人,怎么会到杭州来找一个八字相合的女子?”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方位也有什么说法?”男子呜呜哭了两声,“我能说的都说了,娘子,我能走了吗?”

      温明薏看他瑟瑟发抖的样子,心一软,挑剑掀开了车帘。

      她还未转过头来,一阵风突然从后方拂过她耳侧,极其微弱。

      温明薏轻叹一声,抬手轻松挡下攻击。长剑顺着力道转圜,将男子彻底掀出了马车。

      马车当下四分五裂,碎成一地木条。

      “......还真是忠心。”

      她转过身,“你说的话太多,反而暴露了身份。纵使你想偷袭,也没想过自己究竟能不能得手?”

      男子怒目圆睁地躺在地上。全身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咬牙道:“......横竖这样回去也是一死,不如死在你手上,还痛快些。”

      “我说了,我不喜欢杀人。”

      她话音刚落,男子一扭头,发现远处一列官差正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距离二人越来越近。

      男子心道一声不好。起身欲走,却发现手脚都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气。

      ——这女人刚刚竟将他手脚都卸了下来!

      “你不是说要放我走吗?!”

      “......我说了会放你走,却没说不会报官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温明薏朝他狡黠一笑,“再会。”

      她没有再浪费口舌,转身跃上屋檐,消失不见了。

      今夜已过去大半。这不过是杭州城最普通的一轮的月落日出,同样的风轻云淡,沉静温柔。

      但于个别人而言,却是踏入一间不知刑期的牢笼之日,不知何时才可重见天日。

      十日后,又一明月夜。

      温明薏倚在断桥上,垂首无言,盯着温柔波动的湖水。

      她这次在杭州逗留的时间,从前任何一次都额外长些。既是为了调查于念知被绑一事,也因为她总是想起那日于念知与她说的话。

      她见过于念知的父亲。身任转运使,为人圆滑世故,在官场活得如鱼得水,步步高升。平日将女儿培养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四书五经信手拈来,最终的目的却是为了给女儿安排一门好婚事。

      于念知害怕走入桎梏,这是温明薏早就知晓的事情。

      相识两年多,她几乎每次回来看望于念知,对方都会迫不及待地望向她,让她讲讲游历四处时的见闻。

      每逢此刻,她便收起长剑,在围墙上坐下来,任身上裙摆在空中拂荡,开始叙说她曾经见过、感受过的风景。

      她十四岁武功落成,得父母准允,出京游历。江湖有天地山川,她凭一柄长剑浪迹天涯,誓要斩尽天下奸恶,守护人间正道。

      这些年,她踏过青山绿水处处花,见过大漠落日孤烟直,攀过西蜀高山九霄晴雪,尝过岭南枝头荔枝滋味。手上的茧子也在行走中愈来愈厚,如今与人切磋,不过三招便能决出胜负。

      而于念知总是听到忘情,连天黑都浑然不觉。两个人畅谈彻夜,在夏夜里被蚊虫咬到满身包,仍一边抓挠一边聊下去。最后对视一眼,再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她分明是个极尽热爱自由的人。

      如今却也会为了家中期望,为了偿还父母恩情,而甘愿将自己的一生葬送于一方四角天地之中。

      可若说他不爱女儿,他却也会在议亲时将那些家境极好的荒淫公子哥拒之门外,只说要找个对于念知好一些的人。平日给女儿的吃穿用度也总是府中最好的,说是有求必应也不为过。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西湖的水润极,仿佛将轻纱一般的月光剪碎了,融在温柔的水波里。

      柔和而银白的光在温明薏眼前闪动着。她拔出长剑,剑刃缓缓被缠上几缕垂柳,剪不断,理还乱。

      忽然,一只鸟落在她手背。

      温明薏抬手一看,是只被做了特殊标记的飞鸟,腿上还绑着两张小纸条。

      她解下纸条,展开阅读,轻轻吸了一口气。

      ——兄长和母亲要回京了。

      她上次与他们相见,大抵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温明羽和白禾常年驻扎边关,只偶尔会回京城述职,而她又常年在四处游历,因此并不如何见面。此次边关大战告捷,班师回朝。圣上大喜,下旨要亲自接见二人,大赏温家上下。

      若她此时动身回京城,兴许还能在家中见他们一面。

      第二张字条字迹飘逸,气势如虹,来自好友黎子未。

      ——前年你留下的三问,我已想好答案。虽尚算粗浅,却也可说与你听。

      我已备好陌桂,君可缓缓归。

      —

      四月初三,已至仲春时节。

      京城城门大开,车马排成一线长龙,自城门处缓缓钻入。

      此次晋军大败西夏,班师回朝,云麾将军白禾功不可没。今日入城,全城百姓立在道路两边,皆盼着能一睹这位传奇将军的真容。

      “说起这白禾,倒还真是个女中豪杰。”

      围观的说书先生看着排列整齐的军队,一捋胡须,“女子之身本不得封职事官,她却身负赫赫战功,破例被圣上封了散官阶,奉命执掌二十万大军。这英姿,怕是许多男子都不曾有过。”

      “可不是!”一旁的路人回答,“听说那温家的长子温明羽在这次大战中也立了战功,独自擒拿了对面将军,取了他首级!哎呀,温家这一脉武将,真是忠勇无双,堪称国本啊!”

      话还未说完,人群突然骚动了起来。

      一时间,人声此起彼伏,动摇山海一般呼啸而来。欢呼声,赞美声,尖叫声,在此刻尽然响彻云霄。

      领头骑着白马的女子英姿飒爽,一身银白铠甲,勾勒出她精瘦有力的身体曲线。头盔下,一双眸子形状妖冶,眼神却饱经战场厮杀,炽热如烈日当空。离得稍近的百姓对上她的眼神,竟不自觉地战栗起来,仿佛被她身上浓烈肃穆的杀气掐紧了咽喉,几乎喘不过气。

      马背上的将军及时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略微生疏地调整了一下表情,扯出一个略有些不自然,勉强可称为温和的笑。那阵阎罗般的肃杀气终于淡了下来,连四周气氛都蓦然松快了许多。

      人潮后方,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摇了摇折扇,叹息道:“......只可惜,那温家的次女倒是个身体孱弱的。想来如今大约也有十七八岁了吧?听说愣是连门都没怎么出过,每日卧病在床,连跑步都成问题。”

      他摇了摇头,“白禾将军的英姿,怕是只有那长子温明羽能继承下来了。”

      一声轻笑却在此时自他身后传来。

      男子回过头,少女身着一席绛红衣裙,面纱下微微扬起唇角,身姿曼妙地倚在一扇窗前。

      她的目光像羽毛轻轻落在他身上。不知为何,竟隐隐有着日光的滚烫感觉,但被她身上的温和气息包裹得很好,并不灼人。

      少女微笑道:“劳驾。请问你知道,昱王殿下办的诗会在哪里吗?”

      ......这人是谁?她怎么会知道这个诗会?

      不对,她怎么会知道他被邀请了?!

      男子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少女见他呆愣着,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就知道在大街上随便抓个人问,大抵是问不出来的,我还是自己找找吧。”

      她飞身而去,“多谢你啦!”

      不过转眼,她便跃上斗拱,彻底消失了。

      男子盯着空空如也的檐角,眨了眨眼,开始怀疑方才是否只是一场幻觉。

      将要抵达京城前十天,温明薏又接到了楚暮时的传信。

      信中大意是说今日昱王要举行诗会,因为是皇帝的意思,不好拒绝,他们几家皆要参加。她若不想跑空,直接到诗会来寻他们便好。

      信的末尾,顺带还附了一张请帖过来,名字是个与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侯府小姐,性情天生不爱与人交涉,是个不爱出门的,因此欣然同意将请帖给她使用。

      诗会是京城中达官显贵们习以为常的社交场合,常常是众人在一处作词赋诗,或是展示歌舞,以此切磋才华。有才的男子得以名扬天下,女子……则更易受到各位公子哥们的青睐。

      换而言之,对待字闺中的女子而言,几乎等同于一个大型的相亲角。

      温明薏叹息一声,感觉已经预料到了里面的场景。

      诗会举办的地点在昱王府。昱王也算是个新王,早年流落在外,不久前才被圣上认回,得了封号和府邸。

      一路行来,温明薏听了不少京城传闻,其中真真假假,说什么的都有。民间传说昱王双腿残废,性情孤僻,与朝中上下都不过点头之交,连举办这场诗会也是圣上的意思,是想让他多与京城权贵熟络熟络。

      温明薏许久没回过京城,对这群建筑已经不甚熟悉。只得四处寻觅,频繁问路,最后才狼狈地找到了王府门前。

      昱王府落成不久,大门修得崭新又气派。

      她确认了一下牌匾上的字,上前一步,朝门口把守的侍卫递出了请帖。

      侍卫接过请帖左看右看,虽看不出什么纰漏,心底的疑虑愈加浓郁,完全不敢把人放进去。

      这位蒙着面的少女孤身前来,真要论起样貌气质,倒也确实无可挑剔。但耐不住她丫鬟與车一概没有,穿着打扮也十分低调,只以一根款式简洁的木钗将长发盘起,怎么看也不像个贵家小姐。

      ……不会是什么想混进来的刺客吧?

      守卫没敢动,既不让她进去,也不好真的开口赶人,只是与她僵持着。

      看侍卫神情为难,温明薏意料之中地摇了摇头,心道她还是先回温府一趟,等诗会散了再来找他们。

      而就在她转身将要离开的时候,一青衫少年却从门里欢快地奔了出来,神采飞扬地冲她喊道:“你来啦!”

      她离去的脚步蓦地顿住。

      ——是楚暮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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