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出发 距离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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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欧冠八分之一决赛还有两天。
洛森堡是个晴天。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涌过来，把训练场的草皮照成一片淡金色，露水还没有完全蒸发，踩上去沙沙的。空气干冽，吸进肺里带着一点冷。
上午的训练以恢复和配合为主，强度不大。慢跑、动态拉伸、两人一组的传接球练习，埃琳娜把时间掐得很紧，每一项都卡在预定节点上。江凌飒和索菲亚分在一组。索菲亚是英格兰国门，三十一岁，队里年纪最大的几个球员之一。她站在门线上时是整个联赛最令人放心的最后一道屏障，但此刻她穿着黄色训练背心做传接球，动作透着门将特有的那种——停球总是比外场球员多一下。
“你的脚感回来了。”索菲亚把球传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江凌飒停住球，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训练间隙，卡洛琳走过来，把一瓶运动饮料放在江凌飒脚边，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江凌飒低头看着那瓶饮料，没有拿，但也没有移开目光。加布里埃拉从旁边经过，巴西人，脚下技术细腻，中场组织核心，在洛森堡待了五年——她弯腰把那瓶饮料拿起来，塞进江凌飒手里。
“她特地跑出去买的。你不喝，她回去又要跟自己生气。”加布里埃拉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只是路过。
上午的训练在十一点结束。队员们各自回去收拾行李、吃午饭。下午两点半，战术会议室。窗帘拉上了，白色的投影幕布从墙上放下来。队员们陆续进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短促而密集。江凌飒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放在旁边。
埃琳娜站在前面，手里拿着遥控器。第一张幻灯片投在幕布上——红色的队徽，下面一行字：奥林匹克里昂。
“里昂。法甲第一，欧冠去年亚军，主场本赛季没输过。”埃琳娜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慢了一些，“她们的进攻体系以边路为核心，右边后卫助攻次数在法甲排名第一。传中成功率百分之三十四，头球争顶成功率百分之五十一。”
里昂的首发阵容被一张一张地拆开。九号中锋，一米七八，头球能力强；十号前腰，脚下技术好，擅长直塞和远射。防线有弱点——两名中后卫横向移动速度都不够快，尤其是六号，转身慢。只要在她身后制造足够多的威胁，她撑不过七十分钟。
埃琳娜放下遥控器，双手撑在桌沿上。“这是我们两周以来一直在练的东西。你们知道该怎么跑。现在，我想让你们知道，我们面对的不只是里昂。”
她看了马克一眼。马克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三行字。
欧冠射手榜。小组赛阶段。
第一名：艾米丽·沃克——曼彻斯特城女足——7球。第二名：索菲娅·迪亚兹——尤文图斯女足——6球。第三名：江凌飒——洛森堡竞技女足——5球。
会议室里安静了。艾米丽·沃克，英超金靴，身体素质极强，靠力量和爆发力碾过了所有防守。索菲娅·迪亚兹，意甲过人王和金靴，一米六一，脚下频率极快，像一把刀子在防线之间穿来穿去。两个人都站在江凌飒前面。
“江缺席了两场小组赛。一共六场，她踢了四场，进了五个球。如果她踢满六场，这个榜单的排名不可能是这样。”埃琳娜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这不是压力，这是参考。她们能做到的，你也能。区别在于，你没有上场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她开始拆解里昂的定位球防守。角球前点有一个固定盲区，任意球人墙的习惯性起跳时机有一个细微的延迟。周以翎提供的分析报告被切成了十几张图表，每张图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最后，她合上笔记本。“里昂的六号，中后卫，队长。三十一岁，法国国脚。去年欧冠四分之一决赛，她把对方的头号前锋铲到无法继续比赛。她比你大八岁，比你跑得慢，撑不了全场。只要你一直在跑，她七十分钟之后就跟不上你了。”
没有人说话。
埃琳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收拾东西，四十分钟后大巴去机场。”
江凌飒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笔别在线圈上。经过索菲亚身边时，索菲亚拉住了她的袖子。“箱子里戴护膝了吗？”
“戴了。”
“明天多缠一圈绷带。天气冷，关节容易紧。”
江凌飒看着她。索菲亚已经松开手，低头整理自己的手套包了。
一个半小时的航程。洛森堡到里昂，一千公里。飞机爬升的时候，江凌飒靠着舷窗，看着地面的建筑物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棋盘一样的格子。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开，厚实而白，像一片静止的雪原。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之前，收到了奶奶的语音。“飒飒，奶奶看了那个什么欧冠射手榜了，你排第三。奶奶不懂球，但奶奶知道你排第三不是因为踢不过她们，是因为你少踢了两场。你从小就这样，少考一次试还能排在前面，那就是你比她们厉害。好好踢，奶奶等你回来。”
接着是哥哥江凌风的消息。“奶奶在你嫂子手机上看的射手榜，她不会用那个软件，学了一下午。我让她别折腾了，她不听。她说你小时候学踢球，摔了多少次都没说不学了，她学个软件有什么难的。飒飒我知道你最近经历了很多，但不要在意那些声音。奶奶、我还有你嫂子都全力支持你，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江凌飒看着那两行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的云层开始变厚，灰白色，像一床太旧的棉被。
飞机落地时里昂在下雨。很小的雨，打在舷窗上，划出细长的水痕，机场跑道的灯光被折射成一片模糊的橙色光晕。大巴直接开到了停机坪，队员们从舷梯下来就上了车。从机场到酒店大约二十分钟，车窗外的城市在雨幕里显得安静而陌生。
大巴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江凌飒看见了那些人。
大约二三十个，站在街对面。没有喊口号，没有举旗子，只是站着。有人在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明灭。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人群中间竖着几块立牌——最大的一块上是她，球衣照片，膝盖的位置被用红漆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左边是一块较小的立牌，上面是索菲亚，照片被画上了瞄准镜的准星。右边是加布里埃拉，头像下面写着一行葡萄牙语，后来有人告诉她那句话的意思是“你不属于这里”。
大巴里安静了一瞬。索菲亚第一个站起来，把手套包夹在腋下，拍了拍前排座椅的靠背。“走，不要停，不要看。”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是门将在球门线上指挥人墙时的语气。她第一个下车，经过那些立牌的时候目不斜视，像一个走进球场的守门员——眼里只有球，只有门，只有那条白线。
加布里埃拉跟在她后面。经过那块写着葡萄牙语的立牌时，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江凌飒走在队伍中间。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拉链拉到下巴，手插在口袋里，攥着周以翎给她的暖手宝。经过那块红叉立牌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叉上，脚步没有停顿。
周以翎走在队伍最后面。她停下来，把那块印着红叉的立牌看了一两秒，然后走进酒店大堂。
前台的工作人员动作很快，房卡已经分好了。索菲亚站在白板前，把房卡一张一张递出去。江凌飒的房间在四楼，朝南，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街道。雨还在下，石板路上反射着路灯的光，湿漉漉的。
门被敲了两下。周以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暖手宝。她把暖手宝递过来，没有进门。
“明早七点早餐，八点半去球场。”
江凌飒接过暖手宝。“你的房间朝哪边？”
“朝北。”
“看得见什么？”
“墙。”
周以翎站在那里，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因为没有人动，暗了下去。只有房间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她的肩上。江凌飒靠在门框上，攥着暖手宝，没有说话，也没有关门。远处隐约传来加布里埃拉的声音，在走廊那头，说了一句葡萄牙语，语气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笑。
“索菲亚刚才在车上说，”周以翎开口，“让你明天多缠一圈绷带。”
“嗯。”
江凌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暖手宝。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不大，持续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酒店的走廊里彻底安静了，只有暖气片嘶嘶的声响。
“你回房间吧。门口冷。”江凌飒说。
周以翎没有动。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把江凌飒卫衣帽子上沾着的一小片不知道从哪来的枯叶拿掉，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帽檐。
“明天踩场。”她说。
“嗯。”
“专注比赛，其他什么都别想。”
周以翎转身走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江凌飒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关上门。她把暖手宝放在枕头边，拉开窗帘的一角。街对面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湿漉漉的石板路和那块被遗弃的立牌，倒在地上，红叉的那一面朝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