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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光   离欧冠 ...

  •   离欧冠八分之一决赛还有三天。

      洛森堡训练基地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跑动时鞋钉踩在草皮上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埃琳娜取消了赛前例行的媒体开放日,俱乐部发了一则简短声明,说警方已介入调查,会加强安保。声明下面没有开放评论。

      江凌飒每天早上八点十分到基地。和周以翎一起从公寓出发,坐她的车,十分钟路程。她在车上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只是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和光秃的梧桐树。到基地后,她去更衣室换衣服,然后去训练场。慢跑,拉伸,传接球,射门。每一项都完成得很标准,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示范动作。

      射门训练的时候,球一个接一个地飞进球网。埃琳娜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计时器,没有按。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球上,而是落在江凌飒的脸上。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进球的时候没有,踢飞的时候也没有。不是冷静,是空。像一面镜子,反着光,但镜子后面没有人。

      马克走过来,站在埃琳娜旁边。“她今天进了二十一个。命中率七成。”

      埃琳娜没说话。

      “上周同个项目,她进了二十六个。命中率七成六。”马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不是在练,她是在完成程序。”

      埃琳娜看着场上的江凌飒。球从索菲亚脚下传过来,她背身拿球,转身,射门。动作干净利落。然后她站在原地,看着球在网窝里停止滚动,没有捡球,没有跑回去,只是站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动。那双眼睛,曾经亮得像藏着一盏灯,现在什么都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空的。

      埃琳娜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她拿起手机,拨了周以翎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你在哪?”

      “办公室。看数据。”

      “来我办公室。还有,把汉娜的号码给我,我要连线。”

      十分钟后,周以翎推门进来。她已经打过电话,汉娜在屏幕那头等着。背景是慕尼黑诊所的书架,深蓝色的书脊挤在一起。三个人隔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她的情况,”埃琳娜开口,“不对。”

      “详细说。”汉娜的身体微微前倾。

      “训练数据没有下降。射门命中率七成,跑动距离正常。但她的眼神不对。没有光。像……”埃琳娜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像人走了,身体还在。”

      汉娜点了点头。“创伤后的解离状态。不是痛苦,是痛苦的极致。情感系统过载,自动关机了。她感觉不到愤怒、悲伤、恐惧,因为那些情绪太多了,装不下。”

      周以翎站在屏幕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的暖手宝还是热的,但没有拿出来。

      “她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汉娜问。

      周以翎想了想。“九年前青训营的时候,她第一次上场前,在更衣室里哭过。出来后就好了。”

      “那是正常的赛前紧张。不一样。”汉娜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挑选每一个词,“她现在的情况,是那封信触发了她最深的恐惧——不是怕受伤,是怕自己‘已经坏了’。‘broken knee’这个词,打中的不是她的膝盖,是她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她把自己定义成足球运动员,如果膝盖是坏的,那她是谁?她不知道。所以她关机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暖气片嘶嘶地响着。

      “怎么处理?”埃琳娜问。

      汉娜靠回椅背。“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不是用足球,用别的。疼也行,累也行,饿也行。只要能让她从那个关机状态里出来,什么都行。”

      “下午我放她假。”埃琳娜说,“上午减量,只做基础体能。”

      周以翎站在窗边,看着训练场。江凌飒还在场上,一个人,站在禁区弧顶。没有球,只是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拢。

      “周。”汉娜叫她。

      周以翎转过来。

      “你陪着她。吃饭,走路,或者干脆坐着发呆。什么都行,只要你陪着她。”汉娜顿了顿,目光从屏幕里直直地看着她,“还有,你们俩的事,我知道。埃琳娜也知道。”

      周以翎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现在不是回避的时候。”汉娜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她需要感受到有人在她身边。不是经纪人,不是教练,是‘你’。你可以做一些亲密举动——拥抱,牵手,肢体接触。这些能帮助她重新建立身体感知,是治疗的一部分。但不要过分,不要让她在情感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承担更多。”

      “知道了。”

      屏幕熄灭。

      周以翎转身离开,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下。突然开口“埃琳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和她。”

      埃琳娜没有立刻回答。“你第一次来洛森堡面试的时候提到她的名字,那个语气,不是经纪人对球员的语气。后来看多了,就确认了。”

      她顿了顿。

      “她是好孩子,你也是。别让她一个人扛。”

      上午的训练在十一点结束。江凌飒做了四十分钟的体能训练——折返跑减少到三组,冲刺减少到两组,力量训练取消。马克全程跟着,比平时多说了三遍“慢一点”。她没有回应,但照做了。训练结束后,她没有去更衣室,而是坐在场边,把鞋带解开,又系上。索菲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下午干什么?”

      江凌飒看着鞋带。“不知道。”

      索菲亚沉默了一会儿。“我下午去超市,你要不要一起?”

      “不去。”

      索菲亚没有再说。她站起来,拍了拍江凌飒的肩,走了。卡洛琳从更衣室出来,远远看见江凌飒,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她在江凌飒面前站定,脚尖踢了踢草皮。

      “那封信的事,我也遇到过。去年有人在我家门口喷了字。”卡洛琳的声音有点硬,像不习惯说这种话,“我想说的是——不是你一个人遇到这种事。也不是你一个人扛过去。”

      她顿了顿。

      “还有,你那个膝盖,不破。”

      说完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进了通道。

      远在中国江苏,晚上十一点。

      江凌风是被奶奶的敲门声吵醒的。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晚上十一点。这个时间,七十三岁的老人家通常早该睡了。门外的声音与往常相比带着几分慌乱。“你看到新闻了吗?飒飒那边出事了。”

      江凌风从床上起来,打开门,让奶奶进屋坐着。同时点进社交媒体。热搜上挂着洛森堡竞技的标签,点进去第一条就是一个晃动的视频——画面里是洛森堡训练基地的侧门,一群人围在那里,旗子上印着里昂的队徽。配文写着:“洛森堡球员收到恐吓信,极端球迷闯入宿舍。”评论区已经吵翻了。有人把恐吓信的内容贴了出来——一张照片,白色的A4纸,黑色打印体:“Go back to Asia with your broken knee。”江凌风盯着那行字,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飒飒电话打不通。”

      “她可能在训练。时差,那边应该是下午。”

      “那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外面,遇到这种事……”奶奶的声音抖了一下,很快稳住了,“你想想办法。”

      江凌风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快十年、从来没拨过的号码——周以翎。不是他存的,是江凌飒很久以前拿他手机存的,备注只有两个字“以翎”。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知道江凌飒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说起别的队友不一样。他拨了出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好,我是周以翎。”

      “我是江凌风。”他顿了顿,“江凌飒的哥哥。”

      周以翎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压低了一些。“她在我旁边。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关门声,然后是江凌风熟悉的声音——妹妹的声音,有点哑。“哥?”

      “你没事吧?”

      “没事。”

      “网上那些……”

      “别看了。”江凌飒打断他。

      江凌风握着手机,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别怕,想说哥在呢,想说实在不行就回来。但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妹妹不会回来,从十二岁离开家去青训营的那天起,她就不会回来了。

      “奶奶很担心你。”他说。

      江凌飒沉默了。“你把电话给她。”

      奶奶接过了电话,那语气和跟孙子说话时完全不同,一下子软了下来。“飒飒啊。”

      “奶奶。”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沉默。“番茄炒蛋。”

      “自己做的?”

      “别人做的。”

      “是那个小姑娘吗?以前来过咱家那个。”

      江凌飒那边又沉默了。几秒后,她说:“嗯。”

      奶奶点了点头,虽然她看不见。“她在你身边就好。”

      她没问恐吓信的事,没问膝盖的事,没问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奶奶等你回来。”

      江凌飒的声音变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嗯。”

      电话挂了。

      洛森堡这边,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周以翎办公室的地板上。江凌飒坐在椅子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周以翎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平板,但屏幕是暗的。

      “奶奶。”江凌飒先开口,“她怎么知道你?”

      周以翎没有转身。“青训营的时候,你请我去你家吃过一次饭。你奶奶做了红烧肉。”

      “你还记得。”

      “记得。她问我是哪里人,多大了,踢什么位置。”周以翎的声音很平,“她说我太瘦了,让我多吃点。给我夹了好几块肉。”

      江凌飒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你怎么还记得这些?”

      周以翎转过身。“你的事,我都记得。”

      她们对视了几秒。周以翎走过去,在江凌飒面前的桌边坐下,隔着一张桌角。

      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很单调。江凌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

      “以翎。”

      “嗯。”

      “我哥说网上有人把恐吓信的照片贴上去了。评论区有人说我活该,说我就是broken knee,说我早该滚回亚洲。”

      周以翎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也有人帮我说话。说极端球迷不是足球的一部分。说我是亚洲最好的前锋之一。”江凌飒停了一下,“但我只看见了那些骂我的。”

      周以翎看着她。“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只看夸你的。”

      “以前没人在我家里放过恐吓信。”

      周以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蹲下来,江凌飒坐在椅子上,她蹲着,两个人视线平齐。她伸出手,把江凌飒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奶奶问你吃的什么,你说番茄炒蛋。你说‘别人做的’。”

      江凌飒看着她。

      “那是我做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是别人?”

      江凌飒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又不是别人。”

      周以翎的手指停在她的耳廓边。

      “汉娜下午会连线。”周以翎说,“她说你现在是创伤后的解离状态。情感系统过载,自动关机了。”

      “所以我现在是关机的?”

      “嗯。”

      “那什么时候开机?”

      “她没说。”

      江凌飒低下头,看着周以翎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大衣下摆拖在地上,膝盖弯着,两只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这个姿势很不舒服,但她蹲得很稳。

      “你膝盖疼吗?”江凌飒问。

      “不疼。”

      “你蹲太久了。”

      周以翎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没揉,只是站在那里。

      “出去走走。”

      她们去了夺冠那天去过的那段河岸。不是训练基地后面那段石板路,是老城西边有长椅的那段。河水还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在微风里轻轻晃着。阳光被云层遮了一层,不刺眼,暖暖的。

      她们在长椅上坐下。江凌飒把手臂搭在椅背上,周以翎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你哥的声音,和你有点像。”周以翎说。

      “他是我们家最好看的。奶奶说的。”

      “你呢?”

      “奶奶说我也好看,但没他好看。”

      周以翎看了她一眼。江凌飒正看着河面,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柔和。

      “你奶奶看错了。”周以翎说。

      江凌飒转过头。“什么?”

      “没什么。”

      远处有野鸭扎了个猛子,尾巴翘起来,消失在水里。江凌飒看着那圈逐渐消散的涟漪,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我哥经常带我去河边扔石头。他能弹七八下,我只能弹两下。他教我,怎么选石头,怎么握,怎么甩手腕。”

      “后来呢?”

      “后来我来踢球了。他接了个厂里的活,三班倒。没时间扔石头了。”

      沉默。风吹过柳树枝条,沙沙的。

      “以翎。”

      “嗯。”

      “你以前说,你从伦敦来看我比赛,坐了那么多次飞机。你那时候怕不怕?”

      “怕什么?”

      “怕被人看到。怕被人说不务正业。怕被人说你一个退役的球员,跑去追一个还在踢的,丢人。”

      周以翎沉默了片刻。“怕。但飞机还是会坐。”

      “为什么?”

      “因为想见你。”

      河面上的光斑晃了一下。江凌飒把手臂从椅背上拿下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长凳上,掌心向上。周以翎看了一眼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没有交握,只是放着。两只手的手背贴着椅面,掌心贴着掌心。

      “你现在还怕吗?”江凌飒问。

      “怕。但你在旁边,就不太怕了。”

      江凌飒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握住了周以翎的手。这一次不是放着,是握着。

      “汉娜说可以拥抱。但不能过分。”周以翎说。“你觉得什么样算过分?”

      江凌飒想了想。“不知道。没学过。”

      周以翎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她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又进去,河面的颜色从灰绿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回灰绿。后来江凌飒把脑袋靠在了周以翎的肩膀上,周以翎没有动,只是把身体微微侧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远处有个遛狗的人走过,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走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以翎在厨房热豆浆,江凌飒躺在沙发上,毯子拉到下巴。手机亮了一下。哥哥的消息:“奶奶说让你好好吃饭。别回那些评论。我跟她说了,你没事,就是太忙没时间回。她信了。”

      江凌飒看着那行字,打了很久的字。打了很多,删了很多。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放心。”

      又补了一条。“奶奶的红烧肉,等我回去教我做。”

      江凌风回了一个字:“好。”

      江凌飒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厨房里豆浆机的声音停了,然后是倒水的声响。周以翎端着一杯热豆浆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晾一会儿,烫。”

      江凌飒没有动。周以翎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说什么?”

      “说让我别回评论。”

      “他说的对。”

      江凌飒翻过身,看着天花板。

      “以翎。”

      “嗯。”

      “你说明天我训练,埃琳娜会用什么眼神看我?”

      “和平时一样。”

      “不可能。她知道我出事了。”

      “她知道。但她看你的眼神不会变。”周以翎顿了顿,“因为你是她最喜欢的球员。从第一天就是。”

      江凌飒转过头看着她。落地灯的光很暖,把周以翎的侧脸照出一层柔和的绒光。

      “那你呢?”江凌飒问,“你看我的眼神,变了吗?”

      周以翎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江凌飒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没有。”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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