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减速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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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洛森堡的天还没亮透。
江凌飒醒来的时候，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毛巾，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有一张便签纸。周以翎的字，很规整。“豆浆在锅里，热好了。面包在微波炉里，门没锁。”
她坐起来，毯子滑落至腰际。左膝没有疼，但有一点僵，是那种睡姿不对压了一晚之后的酸。她揉了揉，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灶台上的小锅盖着玻璃盖，里面的豆浆已经热过一次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用筷子挑起来吃了，然后把豆浆倒进杯子里。面包是全麦的，微波炉里转了一下，还有点温。
吃完，她把杯子洗了，碗也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她看见灶台边的小碗里泡着黄豆，水已经变浑了。周以翎昨晚泡的——她说今天要喝豆浆。
门确实没锁。
江凌飒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公寓。客厅不大，沙发对面地上铺着瑜伽垫，大衣叠成长条当枕头。桌上那束蓝色飞燕花已经完全枯了，灰蓝色的花瓣落了一圈在桌面上，像一圈很小的花圈。她收回视线，推门出去。
八点十五分，她到训练基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停了几辆车。她直接去了更衣室，换好训练服，坐在长凳上等。膝盖上的肌贴还是昨晚周以翎贴的那条，边角翘了一点，她用掌心按了按，没按回去。
门开了。索菲亚走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你这么早？”
“嗯。”
索菲亚没有追问，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昨晚……还好吗？”
“还好。”
“队里发了通知，说宿舍区进了人。你房间是不是——”
“没事。”江凌飒打断她，“人没进来。放了东西就走了。”
索菲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八点半，战术会议室。
埃琳娜站在前面，马克拿着平板坐在旁边。今天的内容是欧冠前的最后一次战术复盘，里昂的进攻套路已经拆解过三遍了，但埃琳娜还是不放心。
“她们的边路传中是主要武器，我们的边后卫必须卡住传中线路。中后卫注意盯人，不要被拉出位置。”她用笔点着战术板，目光偶尔扫过坐在最后一排的江凌飒。
会议结束后，埃琳娜合上笔记本。“江，你留一下。”
队员们陆续往外走。索菲亚经过江凌飒身边时，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没有停留。更衣室里只剩下埃琳娜和江凌飒。
埃琳娜走过来，在她前排的位置坐下，椅子转过来，面朝她。隔着一排椅背。
“昨晚的事，周跟我说了。”
江凌飒看着她。
“警方那边在查。”埃琳娜的语气很平，和布置战术时没有区别，“你需要休息几天吗？我可以调整你的训练计划。”
“不用。”
埃琳娜看着她，看了几秒。“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江凌飒想了想。“不知道。”
“你看起来像没睡。”
江凌飒没说话。埃琳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左膝。肌肉贴翘了一个角，她伸手按了一下，按回去。动作很自然，像在看自己球员的伤势。
“你膝盖感觉怎么样？”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通常是有事。”埃琳娜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今天你的训练量减半。上午慢跑和拉伸，下午不做对抗。”
江凌飒抬起头。
“我知道你想练。”埃琳娜说，“你想把那些话踢出去。越想踢出去，越容易受伤。身体不听情绪的，身体只听得懂疲劳。”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我执教二十年，带过的球员里，你是最不需要担心态度的那个。我最需要担心你的心态。你总认为自己还不够好。”
她推门出去了。
江凌飒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上午的训练在九点半开始。
慢跑。埃琳娜亲自带着她跑，速度压得很慢，比平时热身还慢。一圈，两圈，三圈。草皮上还有露水，鞋钉踩上去沙沙的。马克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计时器，但没有按。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江凌飒的呼吸开始重了。不是累，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压着。
“慢一点。”埃琳娜在旁边说，“不用管步频，注意呼吸。”
江凌飒放慢速度，深呼吸。空气很凉，灌进肺里，激得她咳了一下。
“再来。吸气，三步。呼气，三步。”
她照着做。第三圈之后，胸腔里那股压迫感轻了一点。
跑了八圈，埃琳娜让她停下来。“拉伸。每个动作保持二十秒。”
江凌飒弯腰，手指触地。左膝后面那条筋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她咬着牙，没有抬起来。
马克走过来，把一瓶水放在她脚边。
“下午你别去健身房了。”他说，“回去躺着。明天再练。”
江凌飒直起身。“宿舍没有门锁。”
“周说你去她那儿。”
江凌飒愣了一下。马克已经转身走开了。
下午的训练，她果然没有对抗。
埃琳娜让她在场上做传接球基础训练，和青年队的替补一起。球从这边传到那边，再传回来，机械重复。她触球的时候，脚感是好的，球在脚下很听话。但她每次停下来，脑子里就会闪过那行字。“broken knee。”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膝，肌肉贴还粘着，边角又翘起来了。她用掌心按了按。
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她回更衣室冲了澡，换上干净衣服，背着包走出训练馆。停车场里，周以翎的车停在老位置。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雾。
江凌飒拉开车门，坐进去。
周以翎没有问她训练怎么样。她启动引擎，车驶出停车场。
豆浆机的声音在厨房里响着，嗡嗡的。
江凌飒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周以翎拿出来的毯子。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很暖，照不到的地方都是暗的。那束枯萎的蓝色飞燕花被周以翎扔掉了。桌上放着一个新的玻璃瓶，空的，还没有插花。
厨房里传来豆浆机停止工作的提示音，然后是一阵倒水的声响。
周以翎端着一杯热豆浆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晾一会儿，烫。”
江凌飒看着那杯豆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泡沫。
“埃琳娜今天给我减了训练量。”
“我知道。她跟我商量过。”
江凌飒抬起头。“你同意了？”
“我建议的。”
江凌飒没说话。她端起豆浆，吹了吹，喝了一口。烫的，舌尖有点麻。
“你今天去办公室了吗？”她问。
“去了。上午去的。”
“工作？”
“嗯。里昂的数据还有一点收尾。”
“做完了？”
“做完了。”
沉默。暖气片嘶嘶地响。江凌飒把豆浆放在茶几上，看着那盏落地灯。灯泡的边缘有一圈晕，光很软。
“以翎。”
“嗯。”
“你昨晚睡了吗？”
周以翎没有回答。
江凌飒转过头看着她。周以翎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没有拿平板，没有拿手机，什么也没拿。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的窗户。窗帘拉着。
“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江凌飒说。
周以翎伸手摸了一下耳朵。不红。
“那是以前。”她说，“现在不会了。”
江凌飒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沙发。毯子拉到下巴，蜷起腿，膝盖抵着沙发扶手。
“我下午传接球的时候，一直在想那封信。”
周以翎没有说话。
“在想他们怎么进来的，怎么把信放在茶几上的。在想他们翻围墙的时候有没有被监控拍到，撬门锁的时候用了什么工具。在想他们站在我房间里的时候，有没有翻我的东西，有没有看过我的照片。”
她停了一下。
“后来不想了。”
“想什么了？”
“想十三岁。”
周以翎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一次上场。你把球传给我，我进了。你跑过来跟我说，‘下次多往右边切半米’。”江凌飒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比赛总结，“那时候我脚下全是劲，觉得什么都能踢进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膝。
“今天下午传接球的时候，我接了一个从左边来的球。左脚停的。停得很好，球没有跳。但我停下来以后看了一眼膝盖，想确认它还行不行。就看了一眼。以前不会看的。”
周以翎伸出手，放在江凌飒的小腿上。隔着毯子，掌心的温度传过来。
“它行。”周以翎说。
江凌飒看着她。
“你停的那个球，落点在你左脚外侧三十厘米。你用外脚背卸力，球落地没有反弹。这个动作需要膝盖弯曲一百二十度，脚踝锁定，重心偏移百分之六十到左腿。你的膝盖完成了所有这些指令，没有迟疑。数据不会骗人。”
江凌飒听完了。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弯。
“你又开始了。”
“什么？”
“数据。”
周以翎收回手。“数据有用。”
“有用。但你刚才说‘它行’的时候，不是靠数据。”
周以翎没说话。
“你是靠相信。”江凌飒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豆浆凉了，表面的泡沫凝结成一圈白色的边。远处有车驶过，引擎声由近及远。
“明天训练强度会恢复。”周以翎说。
“嗯。”
“但今天你不能再练了。”
“嗯。”
“洗完澡早点睡。”
“嗯。”
江凌飒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停下来，回头。“以翎，你今天睡哪？”
“瑜伽垫。”
“你昨晚就睡的瑜伽垫。”
“瑜伽垫够用。”
江凌飒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浴室。水声哗哗的，隔着一扇门。
周以翎坐在沙发上，把毯子叠好，放在扶手边。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灶台边那碗泡黄豆的水倒掉，换了新水。明天早上还要用。她关掉厨房的灯，走到沙发前，把瑜伽垫铺好，被子叠成长条当褥子，大衣叠好当枕头。
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热气涌出来。江凌飒穿着干净的衣服走出来，头发湿的，用毛巾包着。
“吹风机在洗手台下面。”周以翎说。
“不吹了。”
“会头疼。”
江凌飒没理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毛巾扯下来，头发散了一肩。
周以翎从洗手台下拿出吹风机，走过来，插上电。吹风机的声音很大，轰隆隆的，盖住了一切。热风从风口涌出来，把江凌飒的头发吹得四处飘。周以翎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穿行，动作很轻，一缕一缕地吹。
江凌飒坐在那里，没有动。
吹风机关了。安静重新涌回来。
“干了。”周以翎说。
“嗯。”
江凌飒伸手，握住了周以翎拿着吹风机的手。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周以翎的手很凉。吹了那么久的热风还是凉的。
“你明天早上还做豆浆吗？”江凌飒问。
“做。”
“黄豆泡好了？”
“泡好了。”
江凌飒松开手，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
周以翎把吹风机放回去，关掉落地灯，躺上瑜伽垫。大衣盖在身上。
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和昨晚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减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