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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克制   凌晨两 ...

  •   凌晨两点,周以翎还没有睡着。
      瑜伽垫铺在沙发正对面的地板上,上面叠了一层被子当褥子,大衣盖在身上,领口拉到下巴。暖气片嘶嘶地响着,间隙里穿插着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窗帘没有拉严,一线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线,看它从这头移到那头,又从那头移回来。移不回来——它在往左边挪,很慢,像钟表的时针。
      她翻了个身。大衣滑到肩膀下面,凉意从后背爬上来,她拽回来,裹紧。闭上眼睛。
      看到了江凌飒。
      不是今晚的江凌飒,是十三岁的江凌飒。穿着大一码的十七号球衣,站在更衣室门口,头发扎成两条歪歪扭扭的麻花辫,右边那条散了一半,碎发贴在太阳穴上。瘦得跟竹竿似的,皮肤晒得黝黑,脸颊上两团红。眼睛很亮,像藏着一盏灯。
      周以翎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吊顶,也没有装饰。她数上面的细纹——有一条从灯座裂到墙角,分了两岔,像河道的支流。她数了三遍,每一遍的数字都不一样。又闭上眼睛。
      看到了江凌飒。今晚的江凌飒。瘫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上,背靠着茶几腿,膝盖抵着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训练服还是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有草屑。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指节泛白,纸边都被汗水洇湿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
      江凌飒睡在沙发上。毯子拉到肩膀,只露出半张脸。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线光正好落在她的眉骨上,把她的轮廓照出一点淡金色。眉头微微蹙着。不是皱眉,是那种睡不安稳时肌肉自己收紧的样子——眉心挤出一道很浅的竖纹,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没有按平就走了。
      周以翎看了很久。江凌飒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的睫毛在动。睡着的时候睫毛会动,浅睡眠的标志。她睡得很浅。可能在做梦,可能不是梦,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反复回放的东西——那封信,那行字,那个单词。
      周以翎坐起来。动作很慢,怕发出声音。大衣从肩上滑下去,她没管。瑜伽垫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她停了一下,等那声音完全消散,才继续动作。她跪坐在垫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两侧,身体微微前倾。
      距离沙发的边缘大约一米。这个距离,她伸出手也够不到江凌飒的脸。
      她把手伸了出去。
      手臂悬在半空中,手指张开。离江凌飒的脸还有很远。她知道够不到,但她没有收回来。
      那只手在微弱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沙发靠背上。她想摸一摸江凌飒的眉毛,想把她眉心那道竖纹按平,像按平一张折了角的纸。想摸一摸她的额头,看看还烫不烫——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她在夜风里站了那么久,大衣没扣,头发是湿的,不知道会不会发烧。
      手还悬在那里。
      她没有往前探。不是够不到,是不敢。怕碰醒她。怕她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跪在这里、伸着手。更怕她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从小就不留指甲,踢球的时候不留,后来不踢了也不留。
      踢球。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和江凌飒共同站在球场上的样子。那场她传了一个球,江凌飒进了。
      那个球,她现在还能画出线路。从自己脚下到江凌飒跑动的路线上,弧线绕过对方中后卫的头顶,落点正好在禁区弧顶偏左的位置。江凌飒用右脚卸球,挑射,过了门将的指尖。
      那是她短暂职业生涯中最完美的一次助攻。不是因为她传得有多好,是因为她相信江凌飒会跑到那里。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训练,不需要磨合。她知道。从第一次在更衣室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就知道。
      后来的事情,她很少去想。
      十字韧带撕裂。第一次,右膝,十七岁。康复后去了洛杉矶。第二次,还是右膝,同一根韧带,同一块骨头。手术。医生说,不能再踢职业了。她没有哭。护士进来量血压,说血压偏高,是不是伤口疼。她说“不是”。护士问那是什么疼。她没有回答。那种疼,说清楚需要用到所有她知道的语言,但没有一种语言够用。
      退役后去了伦敦。在飞机上,她看着舷窗外的云,想了一件事——江凌飒已经在洛森堡U17进大名单了。她在洛森堡主场的第一场首发,进了球。赛后采访,记者问她:“你从小就这么能进球吗?”她说:“不是。以前有人给我传球。”
      周以翎把那段采访看了一百多遍。存在硬盘里,和那些比赛录像放在一起。后来硬盘满了,她舍不得删,又买了一个新的。
      离开青训营后,她一直在看江凌飒的比赛。能去现场的去现场,去不了的看转播。医院的病房中,她的右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耳机里却播放着江凌飒的赛后采访。康复中心的走廊,她艰难地做着康复运动。不是为了能够重返赛场,为的只是未来能与江凌飒并肩站立。伦敦的出租屋里,电视只有二十寸,信号有时候会卡。卡的时候她等着,不换台。她算过,从伦敦到洛森堡,往返机票加上比赛门票,大约占她月生活费的四分之一。她少吃一点,少买几件衣服,就够了。她坐在看台角落里,比赛结束前离场,不让自己被拍到。不是怕被认出来,是怕影响江凌飒。
      她不想让江凌飒知道有人在看台上等她。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来洛森堡,但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一件事——她想见江凌飒。比想踢球还想,比想拿冠军还想。
      暖气片又响了一声,金属热胀冷缩的声音,脆的。周以翎抬起头。
      江凌飒翻了个身。毯子滑到肩膀下面,露出整张脸。眉心那道竖纹还在,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她好像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周以翎看着那道竖纹,看着那两道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那张在睡梦中都不肯放松的脸。
      十三岁的时候,江凌飒睡觉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们一起去外地比赛,住酒店标间。江凌飒睡靠窗的床,她睡靠门的床。半夜醒来,江凌飒睡得像一只翻了肚皮的猫,四仰八叉,被子踢到地上,嘴角还挂着口水。她帮她捡被子。
      现在她蹙着眉。睡着的时候也蹙着。
      周以翎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不是心疼——比心疼更重。是恨。恨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母。恨那些人翻过围墙,撬开门锁,把那几张纸放在茶几上。恨自己的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恨自己跑过来的时候不够快,恨自己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江凌飒已经在地上坐了那么久。
      她恨自己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很少用“能力”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她的能力从来都是够用的——数据,分析,总结,判断。她知道自己聪明,知道自己细致,知道自己能把一件事从头到尾算清楚。
      但保护一个人,数据不够。数据分析可以告诉她恐吓信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谁干的。数据分析不能让那封信没出现过。
      她低下头,看着地板。细长的白线已经从窗帘缝隙移到了地毯的边缘,很快就要消失了,像一根正在燃尽的灯芯。
      从伦敦到洛森堡,她走了一千多公里。从洛森堡的看台角落到球员通道,她走了无数次。从办公室门后到那间宿舍,她用跑的。跑完之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慢了。
      这段关系,是不是开始得太早了。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第一次想是在江凌飒夺冠之夜表白那晚,她说了“我也喜欢你”之后,在基地的办公室,江凌飒伸手把她嘴角的肉桂粉抹掉,动作很快,像风吹过——那时候她心里就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你还不够。
      不够什么,她说不清楚。不是不够喜欢,是还不够好。还没拿到金球奖,还没让那个孩子站上最高的领奖台,还没兑现她亲口说的“三年”。她凭什么先得到那些奖杯之外的、她没敢想过的东西?
      江凌飒又翻了个身。这一次面朝沙发靠背,把后背露给她。
      毯子又滑下去了一点,露出后颈。那里的皮肤很白,和脸上的肤色不一样。有几根碎发贴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周以翎看着那个后颈,看着那几根碎发,看着毯子边缘在肩膀处微微下坠的弧线。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屏住,慢慢地吐出来。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捏住毯子的边角,往上拉了拉,盖住江凌飒的肩膀。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一只落在花朵上的蝴蝶。
      江凌飒没有醒。但她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只是一点,那道竖纹还在。
      周以翎收回手,重新把大衣拉上来盖住自己,躺回瑜伽垫上。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天花板,那条从灯座裂到墙角的细纹,没有分岔的那一段。她盯着它,直到目光模糊。
      后来她终于闭上眼睛。不是因为困了,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明天早上,江凌飒醒来的时候,她要把牛奶热好。豆浆也行。不管她喝什么,都要是热的。
      她可以慢一点。可以一步一步来。但下一次那个孩子睡在她沙发上的时候,绝不能蹙着眉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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