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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十七号 备战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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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战第二周,基地的安保升级了。入口多了金属探测门,进出车辆都要打开后备箱。训练场周围的侧门全部封闭。队里发了通知:所有球员训练结束后避免单独行动,离开基地须报备。
江凌飒每天的训练时间比上周更长。早上七点五十到周以翎办公室拿牛奶,八点半体能,下午两点半有球,结束后自己加练射门,天黑了才回宿舍。那批里昂球迷没有再来,但安保主管在周一的会上说,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洛森堡球员的日常路线图——卡洛琳的住处、索菲亚常去的超市、江凌飒的宿舍楼位置。
“所有人,不要在社交媒体上发任何位置信息。下车进家之前,先观察周围。”
江凌飒周三加练到七点多。暮色沉透了,训练场的灯亮着,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草皮上。她练禁区左侧的转身射门——里昂的右后卫回追慢,埃琳娜说这里是突破口。球从模拟线路上滚过来,她背身,转身,射门。一遍,两遍,二十遍。左膝在第十五遍的时候紧了一下,不是疼,是提醒。她没有停。
教练组早走了,安保在巡逻车上坐了一会儿,看她还在练,开着车绕到另一边去了。江凌飒把球捡回筐里,推回器材室。门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关上。
回宿舍的路上没有灯。从训练场到宿舍楼要穿过一小片停车场和两排冬青树。她走过第一排冬青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停下来听了听。风声。远处公路上偶尔的引擎声。没有别的。
宿舍楼的门没有锁。报修了两天还没人来修。她推门进去,感应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把墙壁照出一种医院似的冷感。上楼,掏钥匙,开门。
房间里的灯是灭的。
她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钥匙。感应灯在身后灭了,走廊陷入黑暗。她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A4纸对折,没有邮戳,没有署名。就那样放在正中央,边角压得整整齐齐。江凌飒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她先检查了窗户——关着的,锁扣完好。窗帘是早上拉开的样子。房间里的东西都在原位。一切正常。
除了那个信封。
她拿起信封。手指有一点木,像冬天摸到铁器。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她展开。
字是打印的,黑色宋体。
“Go back to Asia with your broken knee.”
她看完了。呼吸还在,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最深处的地方。“broken knee”——十个字母,两个单词。她认得每一个。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左膝那道愈合了三年多的伤疤上。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坐到了地上。背靠着茶几腿,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球裤下的左膝顶着她的下巴,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那道伤疤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低一些。那张纸还攥在手里,边角被汗水洇湿了。她盯着“broken”那个词,看着墨水慢慢晕开。
她想起的不是受伤的那一刻。是受伤之后第三天,医生说即使手术成功也基本不可能再从事竞技体育了。她当时说“好”,等医生走了,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白色的,有消毒水的气味。她想着自己还没满十八岁,想着为了踢球吃的那些苦,想着那个每天早上五点五十到球场的人——那个人再也不会看她踢球了。
三年。一千多天。她以为那些东西已经过去了。汉娜说创伤不会消失,但可以和它共存。她学会了共存。学会了在左膝发出提醒的时候继续跑,在恐惧冒出来的时候射门。
但“broken”这个词,把她打回了十七岁。
门被敲响了。不是礼貌的、间隔均匀的三下,是急促的、连续的、带着喘息的敲。“江凌飒!江凌飒!”周以翎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尖锐得不像是她的声音。
江凌飒没有动。门又被敲了几下,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
走廊的光涌进来,在她的影子上切出一个亮白色的缺口。周以翎站在门口,大衣没有扣,头发散着,手里攥着手机,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白皮,是跑过来的痕迹。
她看见了江凌飒。缩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上,背靠着茶几腿,膝盖抵着下巴,整个人比平时小了两号。训练服还是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草屑。手里攥着一张纸。
周以翎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见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体。然后她看见了别的——不是洛森堡的七号,不是联赛最佳射手,不是欧冠金靴竞争者。是多年前青训营更衣室门口的那个小孩,穿着大一码的十七号球衣,袖口盖住半截手背,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麻花辫,有一边散了也不知道。站在U14更衣室门口,比所有人都矮一截,但眼睛亮得不像话。
那是十七号。不是七号。是那个破格升入U14的十七号,第一次上场前偷偷在更衣室里哭,然后擦干眼泪走出去,一球定胜负。
周以翎的眼眶红了。
她走进来,门在身后关上。走到江凌飒面前,蹲下来,从她手里轻轻抽出那张纸。纸被攥得太紧了,抽的时候撕了一个小口。她没有看那行字。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江凌飒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太阳穴的时候停留了一秒。江凌飒没有动,下巴还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大衣的第二颗纽扣上。
“江凌飒。”周以翎叫她。不是“江”,不是“七号”,也不是“凌飒”。是“江凌飒”。三个字,和青训营报名表上写的一模一样。和那些年她在伦敦出租屋里对着比赛录像念的名字一模一样。
江凌飒的眼睛动了一下。目光从纽扣移到周以翎的脸上。
周以翎没有说“没事了”。没有说“别怕”。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江凌飒的肩膀。动作很慢,像怕碰碎什么。她把她的头揽过来,让她的脸埋进自己的肩窝里。
江凌飒的身体僵了一瞬——像球场上突然被犯规时的那种僵。然后慢慢松开了。她的额头抵着周以翎的锁骨,鼻尖蹭着她大衣的领口,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周以翎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不是拍,只是放着。她能感觉到江凌飒的脊背还是那么窄,和十三岁时没有区别。隔着球衣,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她想起那个第一次上场前偷偷哭的小孩,想起那个在更衣室门口仰头问她“你是周以翎”的小孩,想起那个说“快就够了”的小孩。
“十七号。”周以翎说。声音很轻,像怕被窗外的风听到。
江凌飒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破格升入U14的第一场球穿的十七号。”周以翎的手没有动,声音也没有变,“
她停了一下。
“你当时太瘦小,球衣穿在你身上像套了个麻袋。”
江凌飒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细小气音的哭。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额头抵着周以翎的锁骨,眼泪洇湿了她大衣的领口。
周以翎的手收紧了。不是那种用力的、要把人揉进身体里的紧,是那种确认——确认她在这里,确认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确认她缩起来的时候和那个宽大球衣的小孩没有区别。
她们就这样坐在地上。茶几的腿硌着周以翎的腰,地板很凉,冷意从膝盖往上爬。她没有动。江凌飒攥着她大衣后背的布料,攥得很紧,和刚才攥那张纸一样紧。
过了很久,周以翎的声音从江凌飒头顶传下来。“警察快到了。”
江凌飒松开手。周以翎退后一点,看着她的脸。哭过的痕迹很明显,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周以翎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怕碎的东西。
“能站起来吗?”
江凌飒点头。她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周以翎扶住了她的手臂。
警察十分钟后到的。两个穿制服的,一个拍照,一个问话。周以翎替她回答了大部分问题:发现时间、信封位置、可能的进入途径。“宿舍楼的门锁是坏的。”她指了一下楼道。警察点头记下,其中一个看了一眼江凌飒,问需不需要心理辅导。周以翎说暂时不需要。
警察走后,周以翎帮她收拾了几件衣服。球鞋,训练服、厚外套、充电器、洗漱用品。她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运动包里,拉上拉链,看着站在窗边的江凌飒。
“走吧。去我那。”
江凌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房卡放在桌上,跟在周以翎身后走出宿舍楼。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薄刀片。停车场里只剩几辆车,周以翎的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江凌飒坐进副驾驶,扣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有点僵,扣了两下才扣进去。
周以翎启动引擎,车灯亮起来。她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空调的风声。
穿过训练基地大门的时候,门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认出是周以翎的车,摆摆手让她们出去了。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在挡风玻璃上画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江凌飒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不是在看什么,只是目光落在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以翎。”
“嗯。”
“十七号。”
周以翎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
“你记得。”江凌飒说。
“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周以翎停在一个红灯前。她的侧脸被路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记得你第一场比赛,穿的球衣太大,跑起来像披了一个麻袋。记得你进球之后没有庆祝,回头看我。记得你说‘快就够了’。记得你问我明天早上几点训练,我说五点五十,你皱着脸说‘又是五点五十’。”
红灯变绿。车继续往前开。
“记得那天你穿的是十七号。”周以翎说。
江凌飒没有再说话。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再哭了。
电梯很慢,在每一层都停顿一下才关门。江凌飒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五楼。周以翎掏出钥匙开门。
公寓不大。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灶台上还有没洗的平底锅。沙发旁边堆着一摞书。桌上那束蓝色飞燕花已经完全打蔫了,花瓣从亮蓝变成了灰蓝,有几片落在桌面上。
“你坐。我去把锅洗了。”周以翎放下车钥匙,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江凌飒没有坐。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空间。衣架上挂着那件驼色大衣。她走过去,把脸埋进大衣里,闻到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和刚才拥抱时蹭在鼻尖上的味道一样。
水声停了。周以翎擦着手走出来,看见她站在衣架前,没有说什么,走进卧室拿出一条叠好的毯子放在沙发上。
“今晚你睡沙发。毯子是干净的。”
“你睡哪?”
“沙发对面。地上有瑜伽垫。”
江凌飒看着她。周以翎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头发是乱的,脚上还穿着那双办公室的黑色平底鞋。她在家里也穿着这双鞋,说明她没有准备过夜客人的打算。
“你怎么知道我出事了?”
周以翎看着她。“你平时训练完会给我发消息。今天没有。我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第三个打给门卫,门卫说你已经回去了。我又打了三个,还是没人接。我就来了。”
“开车来的?”
“跑来的。车在停车场。”
宿舍楼到停车场的距离,走路要二十分钟。周以翎跑过来,大衣没扣,头发没梳,鞋没换。她在路上跑了十三分钟。
“你怎么进我房间的?”
“备用钥匙。门卫那儿有一把。”
江凌飒没再问了。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沙发的弹簧有点软,整个人陷进去一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你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想什么?”江凌飒问。
周以翎在她旁边坐下。“想报警。”
“还有呢?”
周以翎沉默了一会儿。“想你在那个房间里,缩在地上,和九年前一样。”
江凌飒转过头看着她。周以翎没有看她,看着对面墙上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
“你刚才帮警察做笔录的时候,手没抖。”
“嗯。”
“现在抖了。”
周以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很轻微。她没有插进口袋,就让它们在那里抖着。
“你刚才叫我十七号的时候,”江凌飒说,“我以为是做梦。”
“不是梦。”
江凌飒看着她。周以翎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她的眼睛很亮——和青训营更衣室门口第一次对视时一样亮。
“以翎。”
“嗯。”
“那封信上写的,你信吗?”
周以翎转过头看着她。“信什么?”
“说我的膝盖。”
周以翎看了她很久。久到江凌飒几乎要移开目光。
“你明天早上还喝牛奶吗?”周以翎问。
江凌飒愣了一下。“喝。”
“那你的膝盖就不破。”
江凌飒低下头。她想起十三岁那年,第一次上场前缩在更衣室角落里哭。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球衣太大,她觉得样子很滑稽。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她哭过。后来她擦干眼泪走出去,一球定胜负。
“我想洗澡。”她说。
“热水器开着。毛巾在架子上。”
江凌飒站起来,走进浴室。关上门。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训练服还没换,额前的头发被汗贴在脸上,眼下有青色的阴影。她打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水很凉。她关上水,双手撑着洗手台,低着头,看着水滴从下巴上滴下去。这一次,她没有哭。
虽说这个方式不太好吧
但两人总归是开始了同居生活
凡事都有两面性么
